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嗔心起
陛下、殿下親啟:
臣遠遊日久, 今仍處河西。武威佳釀,酒香醇厚,臣本已戒酒多年, 竟忍不住破戒, 連日小酌, 流連不去。
言正清執著信紙,恍惚間, 腦中竟又浮現五娘盈盈躬身, 衝他一笑。
他耳中嗡地一聲, 微震雙肩, 自己定是因為“武威佳釀”之類的諧音才失神,不值一哂。
言正清冷靜凝神, 繼續往下讀:臣飲罷欲行, 卻逢當地鄉民遭山匪劫掠, 財物盡失, 老弱惶然,鄉鄰無措, 一片紛亂。
臣便暫且留下, 聯絡州府, 助其暫渡困厄。一紙問安,陛下不必掛懷。
言正清放下信,心中暗歎:小舅舅一向菩薩心腸,怎忍見百姓受難。
當即下令, 著河西一帶清剿匪患, 務盡根除。同時賑濟受災百姓,安置老弱,安撫鄉民, 不得有誤。同時各地若有類似匪情,一體嚴查,勿使百姓再受其苦。
言正清忙完已是晚膳時分。梳洗睡下,卻又起身,庭中練功。
一柄長劍月下翻飛,從暮色四合直舞到東方既白。
翌日,政務寥寥,言正清便輪番召四隱衛,命其奏報,非要他們事無鉅細講來——小吏升遷,糧價漲落,疏浚進度,乃至驛站馬匹損耗。
直問到眾人語塞,不得不翻查舊檔、反覆核實。而言正清借這刨根問底的工夫,將案頭堆得滿滿當當,批閱、圈點、駁斥、批覆,筆走龍蛇,一刻不停。
夜裡依舊練劍。
如此一日,兩日……日復一日。
隱衛們經了上回教訓,再不敢對視,只各自心裡揣度,皆覺主子似把自己拉成一張繃至極致的弓。夜裡劍聲呼嘯,如泣如訴,攪得人心惶惶。
……
五娘離開的第六日晚。
月色清冷,蒼葭等人不約而同迴避,獨留言正清院中練劍。
身隨劍走,衣袂獵獵,他依勢躍起,半空中卻似被甚麼無形之力拽住,旋身整個人硬生生落回原地。
言正清重新平地出招,對前一刺,如虹如龍,接著以左腳為軸橫掃,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繼而劈、挑……
不知不覺腳尖點地,旋身再起,卻又在將要躍上竹梢時猛地收勢,整個人如一片被風打落的樹葉,旋轉墜下。
如此反覆,始終不攀高。
……
收劍時,更深露重。
他汗溼重衫,垂手而立,劍尖凝著一滴晶瑩。
“赩熾,備湯。”言正清氣息微亂,啟唇吩咐。
赩熾現身應喏。
言正清則步伐平穩,脊背筆挺,往湯屋去。
他打算沐浴完小憩片刻,而後起來用早膳,處理公務。
從此處往湯屋需經長廊,廊間懸著燈籠,廳內亦燃長明燈。言正清餘光掃過,見偏廳內靜置一把琵琶,紫檀背,象牙相,通體雕著喜鵲登梅、鶴鹿同春,刀工細膩,琵琶首更巧琢成蝴蝶模樣,栩栩如生,似欲振翅飛去。
他旋即憶起就是當日那把琵琶,眯眼稍頓,腳也滯住,而後收回目光,徑直往前。
是夜,許是練劍太乏,言正清沐浴回去,倒頭就睡,沉沉入夢。
青灰磚,紫檀案,不見冗贅飾物的偏廳不過片刻光景,就失了素淨。燭火昏暖,混著酒香和胭脂漫開,綺麗靡麗,縈繞在他周身。
五娘梳起了精巧的蝴蝶髮髻,黛眉描得細長。她低眉斂目,垂首撥著琵琶,絃音初時尚且清潤,漸漸便柔婉纏人,鑽入耳中。
不僅如此,還要檀口輕吐,嫋嫋唱起,詞曲朦朧難辨,只覺軟糯唱腔纏纏繞繞。
夢中,言正清喉結狠狠一滾,擰眉怒喝:“岑五,住嘴!”
但五娘卻抬首眼波流轉,衝他漾開一抹媚笑:“公子怎麼惱了?是光聽琵琶還不夠麼?”
下一刻,她娉婷起身,輕輕一旋就坐到他膝上。夢中言正清清晰感受到底下跳了一跳。五孃的纖臂軟若無骨,環住他的脖頸,蔥白玉指蹭過他的下頜,一霎時他眼睛都看不過來。
“若還不夠——”她扣住他半個手腕,牽著帶到自己身上,衝他吐一口氣,“那公子彈奴。”
……
赩熾剛清理完湯屋,回耳房和衣躺下,將眯了不到半個時辰,忽聽臥房裡傳來主子沉喚:“赩熾!”
赩熾霍然起身,疾步趕去。
言正清坐在榻上,面沉如水:“備湯。”
赩熾緘默須臾,起身要去備水,言正清又兀地冷聲吩咐:“撤去偏廳琵琶,不必陳設閒物。”
*
翌日,秋老虎發威,熱得厲害。
午膳後,言正清沿遊廊折返,踱步消食。轉過一道彎,瞅見偏廳原先擱琵琶的案上變空,不由得眉骨微松,唇角壓平又翹了翹,心道待明日五娘歸來,就把月錢足額結清,再賞一筆夠她下半輩子的銀子並一紙良籍,之後再不允入後院,此生不見,自此陌路。
想到這,他腳下不禁輕快兩分,正要回書房,卻倏地頓住——菉竹佇在院門口,似正同人攀談。
言正清靜聽半句,就朝門口挪步。
中院那邊站著和菉竹說話的正是五娘。今早阿竹大夫沒送藥,她怕他是忙忘了,不好意思提醒,一直糾結到現在才鼓起勇氣來問。
菉竹笑道:“岑娘子,是我忘了和你說,你的病已好許多,可以停藥七日,之後我再給你調方子。”
五娘忙笑著稱謝,躬身再直起時,猝不及防撞進一道目光裡——言正清立在側邊,正直直盯著她。
他眸底暗潮翻湧,眼尾下壓,周身像淬了冰——她今日穿得甚麼衣裳?
他第一眼看清全貌就心口驀地一窒。
裙子太貼,曲線畢露,羅衫的料子透得能瞧見雪白的胳膊和肩膀,最過分的是那抹胸,小得不像話。她知不知道,男人一低頭,溝壑便一覽無餘?
她還彎腰……
五娘不明所以,只覺公子平素淡漠的眉眼陰鷙得厲害。今日酷熱猶如三伏,她卻被他的冷臉和周身的氣場嚇得打了個寒噤。
“公、公子……”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是因為天太熱,穿了從崔昀那兒帶過來的涼快衣裳。
菉竹已經跪地。
言正清深吸口氣,擺手示意菉竹退下,低聲喚她:“過來。”
五娘怯怯靠近,四下再無第三人,言正清壓著嗓子開口,聲音微啞:“去換,以後不許再穿這身。”他頓了頓,冷哼一聲,“假滿即歸,莫在外流連。我這兒值守片刻不得空缺!”
五娘馬上躬身:“奴記住了。”
說完一口氣跑回前院廂房,當真換了一身衣裳。
只是換完她依舊滿心困惑——之前那身,又犯了貴人甚麼規矩呢?
可那衫裙抹胸明明也是貴人給予她的呀!
她左思右想,兀自發懵,最後得出結論:公子家的規矩,比崔昀家的嚴苛。
這念頭一起,便生怯意。換好衣裳後她死守前院,不敢往中院走。公子瞧不見,便不會動怒,能躲則躲吧!
她這幾日早晚皆替十一娘揉腿足。才兩三天,十一娘便覺輕快不少,近日浮腫更是肉眼可見地消下去。
但肚子大著實沒法,十一娘只能受著,翻身難,肋骨疼,五娘便給她上身也一併揉了——不按xue,不捶打,只輕輕捏揉,順著推去……直至半夜十一娘睡熟,七娘給遞眼色,讓回去休息,自己接替守在耳房,五娘這才離開,推開房門時心裡還盤算:那日從後院離開是晚上,按理明晚回去才算整七日,可那樣的話……公子會不高興吧?那她明早幫十一娘再揉一回,便回公子那兒應卯。
她關上門才走兩步,莊門口驟然傳來一聲巨響。
五娘擔心吵醒十一娘,轉身望回房門,見門牢牢關著,便又轉頭疾步往莊門口行去。迎面撞見玉生煙從另一頭趕過來,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加快步伐。
到了門口,見是三斤和朱湛交接夜香。昏燈下,不知是朱湛鬆手早了,還是三斤接得晚,一桶潑在門前,三斤正蹲下來清理。
五娘不嫌臭,走近壓低嗓子道:“三斤,小點兒聲,姐姐好不容易才睡著。”
三斤今夜有些古怪,垂著腦袋,只顧悶頭收拾,聽見她提醒,也只頓了一瞬,不曾答話。他手腳麻利,很快清理乾淨,掏出一方乾淨帕擦手,同時抬首望她。
五娘與他目光相接,心倏一緊——他臉上怎的一點血色也無?唇角下垮,顴骨凸起,彷彿整個人都在繃緊。
她剛想開口問這是怎麼了,三斤忽然先道:“阿五,哪間是你的屋子?”
五娘想也沒想,就給指路。三斤旋即朝她廂房走去,又掏出另外一方乾淨帕子再擦一遍,到了門口,還把鞋脫了。玉生煙在後輕聲追問,他一句也不答。
五娘心口咚咚直跳,跟進了屋。見朱湛也要進屋,她轉身便把門關了反鎖,像護著甚麼似的。在她心裡,三斤是自己人,斷不能讓朱湛對他動手。
房中僅餘五娘和三斤。
她摸索著掌了燈,對著三斤細照,才見他耳朵、脖子、唇上全有傷,不由放柔聲音:“怎麼傷成這樣?”
三斤抿唇不答,下頜咬得死緊,目光直直盯著牆面,不知在瞧甚麼,眼神裡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勁,又隱隱裹著委屈,眼尾泛一層淡紅。
他今晚好端端收著夜香,安分守己,誰也沒有招惹,卻在來莊路上撞上一夥醉酒潑皮。
起先他們僅拿他的身形取樂,踢翻幾個夜香桶,糟蹋營生,後來圍堵推攘時摸到他懷中那支金簪,便不由分說搶了去——那是他攢下的全部家當,貼身藏著,唯恐有失。
他撲上去搶,對方卻戲貓耍狗,將簪舉高傳閱,笑嘻嘻道:“喲,這玩意兒可是給女人用的!”
他紅了眼,發狠撲上去,卻被一腳踹倒,遭拳腳相加,還被剝了衣裳。
“喲,沒那玩意啊!那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吧?”
“你個半截身子的殘廢,也配送女人?不撒泡尿照照!”
“你這一輩子——就永遠嘗不到做男人的滋味!”
他縮在地上動彈不得,簪子也終究沒能討回來。
三斤仰頭,再仰高,直到瞧見五孃的烏髻,靜默凝視,假想那兒插著一支素金扁方的金簪。
五娘眉頭深蹙,小心翼翼追問:“三斤,究竟出了甚麼事?你跟我如實說。”
三斤腮肉抽動了下,依舊默不作聲。
五娘默了默,輕輕朝三斤走近。
三斤見狀眸色一慌,抬手又放下,急急阻道:“阿五,你別再走了,別過來!”
他天生髮聲似喉管裡的蛄蛹,旁人很難聽清在講甚麼,五娘卻能聽懂。
真正聽得懂。
“三斤哥,是不是傷你的人說了甚麼?”
“沒有。”三斤飛快否認,“我是身上臭,怕燻到你。”
五娘搖頭,莫說鼻尖壓根嗅不到半分濁氣,他進門分明反覆擦拭,還特地脫去髒鞋。
他緣何要進她的屋子?
她憶起出逃那夜,藏在三斤的夜香桶裡。他在外頭機智周旋,她在裡頭聞著茉莉香片,是那段日子裡最踏實的一刻。
所以此刻三斤哥也來找她。
她和他是一樣的人。
她注視他佝僂、渺小、伶仃又侷促地縮在離她最遠的角落,一直瑟縮不安地強調站那就好。她凝望他面上的傷痕和惶然,她心柔軟得像水波里浮沉的青荇,腳下卻無比堅毅,三兩步跨到他身邊:“三斤哥,我來陪你!”
三斤還在絮叨莫再走近,冷不丁側過半身,頭頂恰好和她腰持平,目光徑直撞上百褶裙,凸凹的輪廓格外明顯,他呼吸驟然一促,慌忙後縮,卻已無路可退,脊背重重抵上牆壁。後腦一撞,下意識仰頭,五娘捉見他眸中一瞬未及掩藏的看直和渴望,猛地僵住,眼睛睜大,瞳孔微縮。
三斤因此也曉得被她撞破,羞愧難當,低頭瞅地面:“阿五,我對不住你,對不住,是我齷齪……”
五娘又默了默,蹲下來與三斤持平,幾乎與他胳膊貼胳膊:“三斤哥,不要這樣講。”
*
後院。
言正清目送五娘跨出院門,直到瞧不見人影,才折返書房。
這一出鬧下來,自然不能再攆她走,還得回來當值。想到這兒他竟不由自主鬆了口氣,再批奏章時,目光掠過那空蕩蕩的角落,也隨意大膽地瞟了。
今日的奏章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往常若有些尋常沒圈完的,便擱到明日再理。今日言正清沐浴完,卻命人統統挪來臥房,接著處理。
赩熾一旁伺候,偶爾添墨時忍不住飄眼風,其實主子今日批得挺慢的,有時擱筆後會靜坐幾剎,像在走神。但燭影落臉上,瞧著眼眸又凝光清醒,不似走神。
就這麼捱到亥時二刻,言正清忽然開口,語氣淡似隨口一問:“岑五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