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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何日忘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何日忘

少頃, 五娘回神,垂首應聲:“是。”

她想了想,盈盈一拜:“多謝公子!”

她未多糾結, 更無失落傷感, 折回耳房收拾——回前院住七日, 需撿些換洗衣物帶上。

待收拾妥當,再回來道別時, 言正清已經開始用晚膳。朱湛跪在一旁, 接過主子剛吃完的那隻白釉暗刻戧金空碗。

五娘放下包袱, 在側邊跪地匍匐:“公子, 奴今日便回前院,一去七日, 還望公子珍重身體, 奴婢告退。”

言正清剛飲完三勺冰糖秋梨水, 喉嚨正潤, 卻一言不發,手上去拿朱湛新呈上的鑲金瓷勺並秘色碗, 眼皮未抬, 分明將她視若無物。五娘便知公子這會兒不喜打擾, 磕了個無聲頭,起身出門,頭也不回,回了前院。

言正清始終垂眼, 一手攥緊瓷勺, 一手掐著碗底,指尖繃至泛白,凸起的青筋順著手背一直蔓延至胳膊。他食了一勺山藥溫粥, 覺不出甚麼味道,卻未因食不下咽便撤膳,繼續吃第二勺、三勺。

面上瞧著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從前的飲食本就寡淡無味,岑五娘走了,只不過重歸舊況。

他艱澀滑了下喉頭,暗恥前番失態,隨即挺直脊背,再無半分倦怠,九五之尊,自當心如磐石。

*

五娘回前院時,玉生煙正收拾院子,清理水窪。

瞧見五娘揹著包袱進門,他直起身:“怎麼回來了?吃過沒有?”

五娘搖頭,玉生煙立馬扭頭朝廚房喊一嗓子:“娘子!阿五回來了,多炸幾個油餅!”

“好好好。”廚房裡傳來七娘應聲和滋油聲音。玉生煙伸脖瞅了眼,回頭衝五娘道:“你先去放包袱,我進去瞧瞧。”說罷便朝著廚房,越走越快,“離鍋遠點啊,輕拿輕放,別瞎扔,不然燙出泡來又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廚房裡旋即傳來一聲暴喝:“玉生煙你放狗.屁,老孃幾時哭過!”

五娘聽著默笑,回了自己之前住的那間廂房,將帶的幾件衣裳歸回原位,又把傢什浮塵皆擦一遍,才收拾完,七娘便來喊吃晚飯。濃稠白粥配金黃酥脆的油餅,再搭幾碟鹹菜,不分早晚,簡簡單單。大夥邊吃邊聊,五娘告訴大家公子賞假,回來住七日。

眾人聞言,皆靜了一靜。

十一娘擱筷:“阿五,你可有受罰?”

五娘一愣:“沒有啊。”

“那公子怎的突然予你長假?”

“哦,昨日說起姐姐過壽,公子便道待我生辰也賞七日假,我說不曉得自個生辰,他便即時賞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十一娘聽在耳中卻轉了幾轉。若真是被攆回來,哪會這般高興?怕是要打得渾身是血。遂放下心來,卻仍叮囑:“公子寬厚是咱們的福氣,可終究要守好本分,切莫失了分寸,平白惹事。”

五娘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正說著,忽見十一娘肚皮上鼓起一小塊,又平下去,不由張大了眼。

十一娘瞧見,笑道:“他又踢了。”她手輕輕覆上,含笑,“每日皆是這個時辰踢,乖得很。”

從前懷大兒子時專挑半夜鬧騰,整宿難眠,這個是傍晚,不擾人,還踏實。

十一娘心情大好,拉過五孃的手:“來,你摸摸,還可以跟他說話。”她順嘴叮囑,“不過老爺來了就不能這般行事。”

“我知道。”五娘先回話後俯身,耳朵貼上十一娘肚皮,裡面又動了下,像正隔著薄薄肚皮伸懶腰。五娘悄笑,剛要同小傢伙說話,忽見十一娘腳上那雙鞋大得離譜,卻仍鞋面繃緊,似要撐開。

“姐姐你腳怎麼腫了?”五娘脫口而出。

“懷孩子都這樣。”十一娘想到五娘和七娘跟自己不同,打小進紅杏閣的飯食裡常年添著絕子藥,生不出來。說多了徒惹誤會,便只淺淺一笑,“不礙事。”

五娘眉頭緊皺,腫成這樣怎會不礙事:“我跟阿竹大夫學過按摩的法子,要不我幫你揉揉,能消腫的。”

十一娘聞言,目光微滯,非是信不過五娘,只是這一胎精貴,怕哪個xue位按岔,須得先問過那位竹大夫,確保穩妥,再勞煩她。十一娘和氣笑道:“我如今腰都彎不下,不方便,待會躺下再說吧。”

玉生煙往二女面上各掃一眼,開口:“阿五,跟我一道收豆角去!”

五娘連忙應聲,隨玉生煙去了中院棚下,竹匾中曬著撥勻的豆角,到了晚上都得搬回房,以防夜雨打了。忙完說是雞還沒喂,五娘就去撒一把秕穀,蘆花雞撲著翅膀湧上來。

書房。

言正清頓筆,目光先覷窗外,而後掠過那處空落落的蒲團。

片刻,他低沉冷肅,聲無起伏下令:“把蒲團矮几盡數撤了。”

朱湛領命。

角落裡就剩個多寶櫃,恢復如初。

言正清鼻翼微動,心頭一團火躥了又滅,滅了又躥,焰中一會臆想五孃的風塵舊影,一會又用這團火把她燒得乾乾淨淨。

“把這個撤了。”言正清指向桌角,還是她走之前擺的小酒瓶,金菊雞冠。這東西紙紮的壞不了,一輩子都橙黃橘綠,秋意盎然。

朱湛領命,正要抱走,言正清忽然又道:“臥房裡腳踏歸位,博古架上物件重排歸序,日後衣簍不要擺在房中。還有,耳房徹底收拾,恢復舊貌。”

朱湛一連應了四聲喏。

言正清這才覺著火徹底澆熄。

批完奏章,正要沐浴就寢,蒼葭匆忙入內,不及寫本,急急口述:“公子,崔相今早以檢校館閣藏書、遴選翰林詞臣校勘典籍為由,擺宰輔儀仗,率府中長史、典籍官,駕臨翰林院。”

言正清坐回位上,神色平淡,唇抿一線。

蒼葭續道:“相爺入翰林院後,先遍閱藏書,考問數字翰林,後以‘諮典章、詢舊制’為由,單獨召侍講學士李文思至偏廳典籍房敘話。”

*

數個時辰前,翰林院。

雨後長空澄澈高遠,日頭溫而不烈,照著疏朗梧桐。

李文思望了半晌,緩緩收回目光。他被調回翰林院後,閒了不少,幾乎無事可做,純粹消磨時光。他曉得皇帝此舉是要隔絕他和溧陽,卻當即寫了謝恩奏表,字裡行間識大體,知分寸。溧陽那邊也只差人送去檀香和手抄的《金剛經》,帶口信說惟願殿下禮佛順遂,陛下和殿下皆歲歲平安。

他不急。

行宮中的天子未必病重,但定無起色。

因為他就不信這世上有能治好的慢症。

當年他孤身流落郴州,尋到五娘時身邊仍只兩僕,尚未與沈家聯絡上。困頓之中,仍為她請了郴州最貴的大夫。入城雖為聯絡舊部,卻不止以她掩護,亦有一片真心。

結果呢?

終究無用。

先是她哥,後是她,這兄妹一個肺,一個膚,兩慢病,叫他這個一竅不通醫理的人也曉得了慢症要養,不是一兩年的事。好比吃餅壘塔,不是最後一口才飽,亦不是隻靠最後一層塔才高,前面的功夫都少不得。

帝疾難愈,壽長者定能報仇雪恨。

“相爺來了!”

“丞相至——”

小吏帶喘通傳,李文思神色一凜,隨即掩下戾氣——崔砥檢視屬官,本是常例。

他隨眾學士、編修一道,擱筆起身,整衣斂容,依次出廊恭候。眼見著抄家的仇人擺宰輔儀仗,率府中長史、典籍官,堂堂正正駕臨。

李文思不動聲色環掃:監門官在旁登記,翰林院當值內侍俱在場,遠處還有御史臺巡吏。

李文思斂眸,隨掌院學士恭迎。

崔相先閱藏書,又點數字翰林考校,言語間涉及前朝禮制,忽記不清,便問如今負責前朝典章禮制的是哪位翰林。

李文思出列,不疾不徐躬身:“回相爺,是下官。”

崔砥頷首,命其至偏廳典籍房詳敘請教。

李文思心內繃緊,呼吸加重,努力維持常色,隨崔砥及眾屬官入內。

崔砥坐定抬眸,淡淡開口:“前朝雍和年間,館閣與中書同修國史,依的是何典章?”

這正是崔砥方才忘了的典故。

李文思躬身對答:“回大人,彼時依《史館舊規》。”

丞相微微頷首,又問:“那裡頭說文臣當如何持正?”

“據第十二章,清議持守,不激不隨,以文翰正綱紀。以翰林例,若權貴欲曲筆諱過,仍需直書不諱,此乃祖宗傳下不可易之制。”

崔相一笑:“李學士所言極是,如今陛下病重,朝政多有懸而未決,我輩身為文臣,更當同心匡正,守住祖宗法度,上輔陛下安廟堂,下撫百姓定人心。”

李文思躬身不答。

崔相命屬官取來一方隨身端硯、一套湖筆,贈予李文思,笑言:“學士清苦,此為筆墨之資,望卿勤勉著書。”

少頃,李文思收下:“下官多謝大人。”

崔砥起身,在眾官恭送中離開翰林院。

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隱衛火速傳信皇帝,另有一撥暗探,則出宮拐了個彎,將所見所聞遞進大理寺。

公房內,崔昀著一身深青圓領常服,腰束革帶,頭戴小冠,分腿而坐,剛將一份日常奏本交予傳往行宮的侍從。

他眉頭始終微蹙,本來失了五娘,就總硌心,偏又接到令徹查朝臣與風塵中人勾連的聖旨。他自知方寸不可亂,強壓下焦躁和心虛,一面命人嚴查其他秦樓楚館,日日故作忙碌,實則推進緩慢;一面將自己涉足的紅杏閣輕巧避過,暗中打點、封口,銷燬痕跡,連城西的私宅都不去了。

遞上去的奏本也不如從前勤,能捂便捂,能拖便拖。

今日本也只報日常上去,忽聞崔砥單獨見了李文思,還賞筆墨。崔昀沉吟須臾,咬牙切齒:“回來!”

已行至門口的侍從頓足、折返。崔昀一把奪回奏本,丟入火中,提筆重寫:臣竊見丞相以考詢典制為名,獨召侍講學士李文思,屏人密語,久後方出,更以珍玩私贈,行跡殊異,外間頗有微議。臣愚以為宰輔私接詞臣,暗相往來,恐開朋黨之漸,有違祖宗規制。臣不敢壅於上聞,伏請陛下聖察。臣惶悚待命,謹奏。

言正清收到崔昀密奏時,剛處理完前面的事——崔相暫不理會,任其猖狂;李文思繼續嚴密監視。

他逐字逐句看完崔昀的攀咬,提筆蘸墨,批覆一句:卿之勤忠,朕心甚慰,望風月一案亦如是盡心盡力。

言正清擱筆,旋即望向角落,恍惚間,多寶櫃前現出蒲團,添方矮几,又多了個人——用根再尋常不過的木簪綰著髮髻,埋首低垂,手中紙花翻折,偶爾遇著難題,會咬一下拇指,想出辦法,再接著幹。

言正清微微分唇,凝睇。

那人扎得忘形,籤子劃了手,“呲”了一聲,低頭吮食指上的血珠。言正清旋即不由自主抬手,欲隔空抓了她的手檢視傷勢。

正準備添茶的朱湛見著主子動作,以為不必,隨即放下茶壺。

一聲輕響引得言正清眼前幻象盡散。他望著空蕩蕩的角落,怔然回神,覷了朱湛一眼,反應過來,抿唇將錯就錯。

言正清繼續批奏章,沒多久,赩熾門口作揖:“公子,居士來信。”

言正清尚未執筆,索性垂下手臂抬眼,這麼些天,小舅舅也該來信了。

他想剛才之所以生出幻象,並非自己意志不堅,而是崔李二人皆與她相關,才觸景聯絡。待讀了小舅舅信中的風貌趣聞,斷不會再思及那女人。

“呈上來。”言正清淡道。

赩熾雙手將信奉至桌上,言正清親自拆開,千里迢迢的家書,帶著淡淡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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