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蒙羞好
念頭剛一冒出, 他突然像被蜂蜇了下,又似素白錦緞上落一點汙痕,只想即刻拂去。
他擰著眉峰, 無聲吐納, 沒一會兒便平復。
果然, 這無端且荒謬的慾念僅只一霎,往後斷不會再有。
言正清遂不再計較, 冷聲下令:“備水。”
今日練劍, 一身是汗。
所有的變化五娘皆未察覺, 聞言拉上裡褲, 繫好裙子,躬身應諾後趕往湯屋。
如今沐浴之事, 她與言正清已有默契——水備好後不必知會, 他自會過去。
熱氣比上回淡上許多, 言正清一推開門, 就瞧清她為著湯屋中方便,褪得只剩件褙子, 雙臂皆裸露在外。
他平時不覺怎的, 此刻卻腳下一頓, 眯眼蹙眉。
“公子,可以下水了。”五娘輕聲提醒。
見他未如往常即刻下水,她怕水涼,轉身背對言正清, 貓腰舀一勺熱水, 添進池裡。因著言正清視線未移,入眼的便從她的後背滑至高翹的臀。
言正清凝視片刻,羽睫微顫, 下頜悄然繃緊,耳後漫開一縷細麻熱意,惹得耳尖微紅,心底那素錦染塵的不適卻又揮之不去。
言正清挪開視線,冷冷下令:“出去,換菉竹來。”
五娘有些莫名,但還是應了聲“喏”,轉身出去喊人。
言正清望著她乾脆利落,沒半分遲疑的背影——她連帶上門都沒一絲拖沓。
直至菉竹進來,言正清才收回凝視屋門的視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公子。”菉竹施禮。
言正清淡淡頷首,不緊不慢踏入池中。
舉帕自澆,水珠自肩頭滾下,沒一會兒他腦中竟不受控浮現方才五娘彎腰撅臀的畫面,而後恍似開了閘,後知後覺,紛至沓來:她白淨的胳膊和手背,那回驚鴻一瞥的後背,繫帶勒得周遭肌膚微微鼓起,軟潤豐腴……其實她身段極好,肌膚也就害病那幾處差些,旁的地方皆凝脂白玉,曲致惑人。
言正清胸口以下浸在水裡,明明紋絲不動,水面卻突然鼓起一個小泡,又一個小泡,急促漾開陣陣漣漪。
菉竹眼風微觸,當即垂眸。
言正清卻仍餘光覷見,眉骨沉沉往下一壓,唇即刻抿成一道冷刃,既慍怒,又為方才那從未有過的失態躁鬱自惱,胸口躥出一團火,和莫名的邪火融匯交錯,熊熊燃燒。
他霍然從池中起身,水淋淋落了一地,珠玉似的濺開。菉竹急忙遞上帕子,言正清接過來邊擦邊想——待會兒回去就攆她走。
他出湯屋,拐上遊廊,尚未入臥房,便隔窗望見五娘垂首恭立在床邊,正等著他回來,她身側的長明燈焰影微晃。言正清雖然一路移步,但除卻中間叫窗框擋著的那一瞬,餘下視線皆膠在她身上。
他緊緊盯著她,抬腿跨進房門。
五娘聽見腳步聲,抬首望來,四目相對剎那,他忽然憶起白日裡她不在時的種種不適,那攆人的命令生生壓回舌根下。
言正清甚麼也沒說,照舊由著五娘彎腰展平薄被,將綃帳從青白玉鉤上褪下,抖順。
五娘退下時,二人帳邊擦身,言正清又瞟她一眼,輕得幾無痕跡。
是夜,天幕被白光劈開,一道接一道,將臥室照得時明時暗。
雷聲滾滾,由遠及近。
言正清睜眼起身,片刻便更衣完畢,往耳房行去。
屋外狂風捲著傾盆雨,砸窗震瓦,滾雷炸響,窗欞簌簌,樑柱輕顫。母后與溧陽俱懼雷雨,他以為女子皆畏此聲,腳下不停,手上未頓,推門入內。
不想一盞昏燈下,五娘睡得依舊安穩,呼吸均勻,彷彿沒心沒肺,萬事不愁。
只是貪涼,兩條胳膊和腿皆露在被外。
又一道閃電劈下,白光透窗而入,言正清俯身輕手輕腳將被子往下拉了拉,蓋住她的腿,又將兩隻胳膊塞回被中。
他並沒有即刻離開,立在床邊俯瞰——她近來氣色養好許多,睡時臉上的肌膚輕透如水,細眉淺軟,沒半分凌厲稜角,鼻頭小巧圓潤。
其實淡淡的眉眼,也不賴。
他瞧著想著,竟旋起唇角,生出想將這睡顏畫下來的念頭。
聽她呼吸均長,亦覺心裡踏實,唇角又往上翹了翹。
閃電已在這須臾間隱入濃黑夜幕,唯有沉雷天邊一遍遍滾過,震得昏燈亂蹦。
言正清轉身回房,輕輕帶上門。
亂雨連潑數時,漸緩漸收,只餘簷角殘滴輕落,到後來盡歸寂靜。
五娘醒來時,渾然不知有人來過。寅卯之交,天仍昏黑,空氣裡泛著滿滿的潮意。她吸了吸鼻子——夜裡下了雨?
五娘執燈走到窗邊照了照,地上好像是溼的。
只一瞥,便放下燈,去備淨面的水,不敢耽擱。
隔門照例未鎖,五娘推門入內時言正清已經起身,披頭散髮,正穿外袍。五娘忙放下帕盆,上前從他手中接過袍子,幫著穿好,再遞上帕子。言正清擦了面隨手還給她,天就在這時放亮,二人不約而同望向窗外,雲隙漏下道道晨暉,枝頭凝露,葉綠如新,天地間猶帶薄薄水色。
用過早膳,五娘先一步去書房換了花。言正清進書房時,眺見書桌一角擺著個紙紮的小酒壺,裡頭插著火棘、雞冠花和一枝細爪金菊,綴以蒲葵,倒令他憶起“橙黃橘綠”來。
五娘備好筆墨紙硯,沏了提神醒腦的香片,待言正清飲過第一盞,便用小爐溫著,退回蒲團扎今日的花。言正清也如往常,批閱倦了便瞥兩眼角落。尋常平靜地到了申時,逢整補墨,五娘正研著,蒼葭進來,作揖行禮:“公子。”
言正清微微頷首。
蒼葭看主子面色如常,並沒有要五娘迴避的意思,便掏出冊子呈上。
其實五娘也沒想過偷看,始終低頭專注研她的朱墨——要知道研墨不出聲,本是難事。
言正清開啟冊子,竟是之前調查玉佩紋樣的結果:
啟稟陛下,屬下等人遍查舊檔與前朝宮則,已查明此同心結紋飾淵源。
此玉佩恐涉高祖皇帝。
舊冊所載,唯有高祖賜予雲嬪之玉,與此紋樣吻合無二,細節毫厘不差。
言正清再往後翻,附著數頁抄謄的高祖朝宮眷冊舊檔:
嘉德初年,仲三月,良家子何氏入宮,奉諭冊為雲嬪。帝賜同心結玉佩。
嘉德三年,孟秋,雲嬪薨於宮中,未予追諡。
頁側邊角有一行小楷批註:遍檢內廷舊例,高祖一朝,唯此嬪蒙賜同心玉佩,後宮再無。據實查勘,特此奏聞。
言正清沉吟片刻,又重覽一遍冊子。依據此玉年份與皇莊淵源,原就猜著是高祖之物,只是萬萬想不到,竟真無關龍脈機要,是一對同心結玉佩。
他忽憶起從前讀過的高祖手書,自述亂世中殺伐征戰,問鼎江山。許是書寫時已至暮年,字裡行間激昂少,無奈多。又講尋仙問道,玄中堪破,萬事皆空,了無趣味,九九歸一,回歸別莊。
因書中亦預判身後百年事,大抵說準,所以言正清覺趣味,常翻來讀。他清楚記得高祖甚至提起功臣起落,卻無一字言及自己的三宮六院,男女情事。
卻未料葉落歸根處,竟埋一對情人佩,設重重機關守護。
言正清想到這,深深看了五娘一眼,還真讓這人說準了。
蒼葭退下後,言正清從袖袋中取出那對同心結玉佩並一把鑰匙,交予五娘鎖進櫃中。如今許多閒散不重要的物件,他都交予她收,之後歸還鑰匙即可。
五娘得了命令,捧著玉佩去放,僅一步便頓住,回頭脆聲問:“公子,這紋樣有定論了?”
言正清視線偏開,不與她對視,瞥著桌角的扎花,疏淡的神色裡添了幾分彆扭和不自在,聲音低至含糊:“是對同心結。”
五娘一笑,她就說是吧。
五娘轉回身,要繼續往百寶櫃那邊走,言正清忽然追問:“你當初怎曉得是同心結?”
若此刻換作崔昀問起,五娘必不敢如實作答,因為她曉得崔昀會動怒,會責罰。
但公子不一樣,他又不會為這生氣,情緒甚至不起半分波瀾——她的陳年男女事,不似偷吃膳食,既不傷公子體面,亦無礙主僕規矩,沒甚麼要緊的。
於是五娘如實告知:“因奴未脫籍前待的紅杏閣,日日皆有男女互贈這般紋樣的玉佩、帕子、香囊。料子雖不及這對金貴,紋樣卻分毫不差,皆是用來定情的。所謂‘同心同心,兩心相共,白首相從,此生不負’。”
當然也可以是風月虛言,同心結玉佩也可以當了換錢。
言正清心底倏地躥起一絲澀意,攥紙的手不自覺掐緊。少頃,稍稍抬起下巴,淡掀唇角,笑意不達眼底:“呵,如此說來,真是常事,那你莫不也曾收過……贈過?”
話音將落,心底竟似旋起一縷飄絮,虛浮不穩。
他眯起眼,不動聲色盯緊她,呼吸逐漸屏住。
五娘半點不覺異樣,真以為公子打趣。她垂下腦袋回憶,其實的確有一人曾贈過她一枚上好的同心結玉佩,說這是心許之證,定盟之始,非聘,乃諾。
之後先贖身,再下聘,必以大禮迎之。
那人不是崔昀,亦非李文思。
彼時礙於許多,她不得不收,那人卻以為她跟他一樣,心甘情願,滿心歡喜,半點不知她懼他畏他,一直都在騙著應付著。
後來她跟李文思離開紅杏閣前,把玉佩留在了桌上。不曉得他後來有沒有見著,收回去。
五娘點頭,咬了下唇:“公子明察秋毫,甚麼都逃不過您的眼睛。奴的確是曾經有過,所以才能一眼認出紋樣。”
言正清心底那一絲澀意瞬間翻湧成兩絲、三絲……隨她坦蕩到近乎直白的話語愈說愈多,密密匝匝,濃稠酸脹,亂撞悶堵的胸腔。
她怎就這般風塵輕賤,輕易與人私相授受?!
就這般塵汙沾身,濁了他的耳!
言正清喉間莫名一哽,似誤吞了冷腥欲嘔。
五娘見他良久無言,以為話問完了,便若無其事轉回身去多寶櫃放玉佩。剛鎖上,便聽言正清嗓音低沉:“鑰匙放櫃上,以後若無傳喚,不必再進臥房。”
五娘怔了怔,雖有兩分疑惑,但仍放下鑰匙。手尚未從櫃上移開,就聽言正清冷冷再道:“既無生辰,便予你七日假。即時起不必再在耳房當值。”
五娘分唇,轉身回望,雖然公子素日也平淡疏離,此刻卻明顯不同,神色語氣皆冷硬得令她恍惚重回被持劍要挾,斬斷青絲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