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綺念生
五娘掀簾出去, 到院中執帚,唰唰掃起落葉。言正清瞧了會,收回目光, 臉上溫和斂去了大半, 抬手去端那盞早涼的壽眉。
赩熾見狀急忙要換茶, 言正清卻徑直撇了撇浮葉,呷了一口, 而後冷道:“進來。”
蒼葭和朱湛一道進門, 依序奏報。
蒼葭這回呈上的除了空信封, 還有一幅捲起來的畫。
言正清先在爐邊照信, 字跡緩顯:昔年依律處斬少年,已依序推演畢。當中一沈氏旁支庶三房么子, 母系外間良家孫氏, 據宗譜父母舊檔與本人當年形貌推其骨相眉眼, 與朝中某職臣頗多暗合相似。事關隱秘, 不敢輕斷,密摺呈上, 伏候聖裁。
言正清親自展開畫卷, 一位二十上下的男子徐徐呈現:眼形纖長偏杏, 眸光溫軟平和,鼻骨秀挺纖細,山根平緩,鼻頭小巧圓淨, 唇形薄巧精緻, 整張臉素淨清雅,與李文思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李文思多幾分書卷氣,更內斂, 也更俊秀。
蒼葭不待主子追問,主動作揖開口:“公子,龍組複核查對李大人戶籍,並親往郴州鄉野尋訪。他確係郴州人士,現年二十,履歷也與官府戶籍吻合,並無差池,唯其親族……”蒼葭頓了頓,續道,“及妻室,隱有蹊蹺,與明面戶籍不符。”
說這話時,蒼葭三人皆擔心主子往院中瞟,言正清卻始終垂眼瞥著桌面,眼神極靜。
“戶籍文冊,鄉鄰見聞,皆記李大人妻室為童養媳,幼年走失後尋回,續緣結為夫妻。”
言正清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下。
“然有鄉間耆老舊鄰卻依稀記得,李大人原名李阿牛,其妻本名李小妹,實乃同胞兄妹。昔年家中赤貧,其父將幼女賣與牙儈,得銀後以貨郎為業,家道一度微興,復歸落魄。阿牛尚有一幼弟,未幾早夭。但此僅出自故老口述,無籍冊為證,亦非公序公認,屬下不敢妄斷,僅據實稟奏。”蒼葭說完闔唇。
少頃,掉針可聞的室內響起一聲極粗重用力的吸氣,言正清覺得自己只有提的這口氣,才有力氣發問:“那岑五的戶籍呢?”
蒼葭聞言一緊,只覺頭頂龍目沉沉,似有千鈞壓下,開口時第一個字竟不由自主打了顫:“回公子,岑五娘早年乃是民妓,不入良籍亦不入樂籍,是嫁給李大人後才上到李家戶籍。屬下們也曾試圖比對岑娘子過往,辨李大人身世真偽。然而岑娘子約莫四五歲,便經數度人販轉手賣入紅杏閣,其原本身世今已無考。”
屋內再次只聞呼吸聲,且皆比平日淺了三分。
眾人恍覺有一雙無形手撥動心絃,輕輕震顫,又縹緲如懸絲、若浮絮,始終虛虛落不到實處。
這時最響亮的,竟是外頭傳來掃帚擦過青石的聲響。
沙——沙——沙——
不緊不慢。
五娘不僅呼吸勻暢,還低聲哼起極輕極碎的調子,像枝頭雀鳥自娛自樂的啁啾。
屋內愈發安靜。
言正清臉陰得沒邊,此事至此,已明七八分——李文思恐怕並非李文思,乃沈氏餘孽,李代桃僵。他本該是她名義上的兄長,他怎麼敢吶!
言正清終於抑制不住,胸脯起伏兩下,抬眼望向窗外掃地的五娘。
收回視線後,他冷聲下令:“對外放話朕行宮靜養,病漸沉重。再挑個穩妥的和尚,使溧陽巧遇,言寶光寺佛法殊勝,齋戒祈福能助早愈,哄她安心入寺,內外嚴加護持,隔絕李文思往來。至於李文思——”他頓了頓,喉頭滑了下,“即刻調回翰林院,晉侍講學士。”
言正清坐下擬旨,眸中冷戾漸顯,侍御史僅七品,卻監察權重;侍講學士雖五品,不過清貴虛職——他要將那人困死京中,漸次磨殺。
言正清擱筆,未及蒼葭領旨離去,就抬首覷向候著的朱湛。
目光冷得朱湛心頭一顫,忙稟道:“公子,屬下這裡是關於大理寺崔大人的。”
主子先前有令,崔昀若與崔相有往來,須立時奏聞,不得延誤隱瞞。
半晌,言正清重重籲出一聲。
朱湛硬著頭皮道:“回公子,今日崔寺卿休沐,僅帶寥寥數名隨從,徘徊城外西郊一帶,行蹤隱晦。後於郊外撞見崔相與其續絃夫人,刑部樓尚書並其稚子,三代同遊,其樂融融。崔寺卿上前後,與相爺言語不和,頗多衝撞,最終不歡而散。寺卿面色沉冷,徑直離去。”
見言正清沉吟不語,朱湛又補充一句:“這是巳時發生的事。”
言正清沉臉凝色,默然思忖,他與崔昀年歲相差不大,先前憐這位堂弟家中亦有同類齟齬,感同身受,故多親近,委以重任,如今卻漸漸不然……
“給他找點事做,把昨日參王肅的那本遞去大理寺。”言正清昨日接到密報,樓夢得門下署官王肅私.通官妓,借婦人之手收受賄賂,“讓他凡有借風月貪墨結黨者,一體徹查,據實回奏。”
言正清闔唇靜了靜,緩緩續道,“但要告訴他,朝臣麾下若有安置風塵舊人、只要不遞訊息、不涉財權,皆不在此列,毋庸深究,亦不許擴散驚擾。此查意在清諜,不在苛察人私。”
朱湛應喏。
隨言正清來別莊的四名隱衛,除卻菉竹,眼下皆在場。
蒼葭心道:陛下之前說“崔昀的閨閣穢聞,無須細報”,如今卻主動這般……
赩熾亦暗忖:關乎岑娘子的事,又何止崔寺卿一樁,主子之前多少交代,又使了多少眼色,可謂費盡心機。
朱湛亦默默恍然,自己早該想到——琵琶不用擦,蒲團給人坐。如此看來,今日午膳也無關江刀魚了,不必自責。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兩兩對視,卻都忍著不說,最後低下頭來,眼觀鼻,鼻觀心。
僅一霎異樣,仍被言正清瞧見。他疑心三人隱瞞政事,甚至思及崔砥京中布兵,周身氣息驟冷,沉斂凝色,一言不發,目光淡淡落到三人身上。
一股寒冽威壓漫開,三人皆心頭打顫,最終蒼葭出列,單膝跪地:“公子恕罪,屬下並非腹誹,只是……只是見公子近日對岑娘子頗為關照。”
可以說是異常上心。
言正清怔了一下,旋即回道:“朕統御天下,自當愛民如子,岑五謹身奉職,勤懇當差,朕見她守規矩、無差池,偶爾念其辛勞,施以仁心,略加體恤。”
蒼葭等人默然片刻,忙不疊點頭。
言正清望向窗外五孃的身影:“院中掃灑這類重活,本該由身強力壯的男子去做。爾等身為近侍,眼裡全無活計,不知體恤,反倒在朕面前妄加揣測,本末倒置。”
蒼葭等人連忙跪下認罪,誓言今後包攬庭階掃灑、清整苑囿等活計,絕對再不讓五娘操勞。
*
院中,落葉滿地,堆積盈階。
五娘正掃落葉。
雖不明白今日葉子為何這般多——方才颳大風了?
可前院吃席時一直無風呀,想來是老天見姐姐過壽,特意將風都刮到別處去了。
五娘笑了笑,回憶起今日這場久違的聚會,就忍不住高興。許久未見的姊妹們都說了近況:十一娘不必再臥床;七娘身子也愈發好轉,和玉生煙依舊鬥嘴;連三斤都送了禮來。
大夥的日子都越過越好,更暖心的是她們都替她著想,怕她受公子責罰,只說五娘氣色好了許多,旁的竟一句也不好奇,不多問。
五娘不自覺哼起玉生煙今日彈的曲子,掃帚起落間,唇角揚著落不下來,甚至想在這院子裡轉個圈。
“岑娘子。”
五娘聞聲一僵,笑意頓斂,回望時赩熾已經近前,奪過掃帚,要接替她。五娘怔了怔,旋即笑著道謝。她和赩熾接觸甚淺,以為此人冷麵寡言,不想竟跟阿竹大夫一樣是個熱心腸。
五娘無事可幹,遂回屋服侍言正清。
今日盡是好人好事,她唇角抑不住地揚高,滿臉歡喜。言正清凝睇片刻,恍覺有盞燈映在她面上,透出一層柔和的光。他雖不自覺揚起唇角,但想起方才她與赩熾說笑,心底仍隱隱不快:“今日就這麼高興?”
五娘心道,十一姐姐過壽,見到了掛念的十一娘、七娘、玉生煙,還得了三斤的訊息,怎能不高興?
五娘靈光一閃,朝言正清屈膝:“回公子,想到公子允奴告假,還賞了厚禮,奴便喜不自勝。”
言正清心花一綻,不快盡散,聲音放柔:“等你自個生辰,予你七日假,另有厚賞。”
五娘卻忽地神色一黯,言正清見狀面上笑也漸斂。
五娘釘住腳,不再往言正清面前走,垂首道:“奴並不曉得自個的生辰。”
半晌,言正清凝視著她,緩慢開口:“你從未過過生辰?”
“那倒不是。”五娘旋即回話,“從前未脫籍時是過的,為了讓恩客送禮,媽媽一定要我們過。十一姐姐來得晚,曉得自己出生年月,像我和七姐、煙哥這般打小進來的,媽媽就將進紅杏閣那日定為生辰。”
脫籍以後她便不想再過那個日子。她曾問李文思自己究竟何時出生,他說是七月初七,她便過了一年。如今想來大抵也是胡謅。
言正清面無表情,唇角平直,無笑無怒,心內卻難捱,似平靜海面下暗礁橫陳,除了之前那種細細密密的針扎,竟還翻湧著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
“公子。”菉竹門外請示,手裡端著煎好的藥——五娘服藥的時辰到了。
言正清頷首。
菉竹輕步進門,將托盤擱至五娘手邊,而後退立一側。
五娘端碗飲盡,未碰旁邊小碟裡壓藥的蜜餞。
她不想吃。
這會讓她想到以前吃苦參苦到頭皮發麻,李文思為此又多抄一份書,買灶糖渣。
菉竹收了空碗告退。
這一來一去,將屋內的沉默沖淡兩分。待菉竹身影徹底消失,言正清才開口,語氣淡得像隨口一問:“最近還癢嗎?”
“好久沒癢了。”五娘實話實說,“且奴身上也越來越好了。”
上回裙下空著不便,今日倒能給他瞧了。她解開百褶裙繫帶,將裡褲褪下些許:“公子請看,都好了,有時奴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言正清旋即看去,原只關注病情,並無他念,但見小腹那一片疤痕已平,硬痂自然脫落,不復粗糙,除了暗沉,其餘與正常肌膚無異。他忽然血氣翻湧,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被一股難以自控的慌張攫住。他急急別首,卻忍不住一瞄再瞄她的小腹,心跳依舊急促,面紅耳熱,底下竟也躁動了一下。
他竟然、竟然對她莫名其妙生出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