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己成習
“回公子, 是岑七娘。”
聽見不是玉生煙,言正清垂著的眼簾下,那點殺意才散去。
“岑五、岑七二人商議三日後的岑十一娘生辰宴。岑七邀岑五屆時也來, 五娘子言道, 未得公子應允, 不敢擅離後院,且容她請示公子, 求一日假, 求得便去, 求不得不必等她。這是第一回, 第二回,就是今日白天裡岑五同岑七道, 她還未開口告假。”蒼葭稟奏時, 明顯感覺主子周圍寒意收斂消散, 正要暗舒口氣, 忽聽言正清冷聲問責:“此事緣何不報?”
蒼葭噎了下,最終埋首伏跪:“公子恕罪, 是屬下失職。往後定當謹記, 絕不再忘稟奏。”
言正清不疾不徐起身、回房。蒼葭依舊伏跪於地, 不敢抬首窺主。
言正清獨行院中,如水月光傾瀉身上,清寒入骨,心緒無端沉凝, 又生幾分惘然:告個假罷了, 何必這般欲言又止?
半夜裡又出一樁事。
直到言正清一行人住進別莊,三斤再來莊上收夜香,皆是朱湛與他交涉。三斤素擅套話, 朱湛卻冷硬寡言,三斤屢屢碰壁,也就漸少言語。可今日三斤兀地又親熱起來,掏出個“榴開百子”泥塑,央求朱湛轉贈十一娘,賀其安康福壽、生產順遂。朱湛不動聲色收下,不敢大意,將泥塑敲碎細驗,裡頭並無異樣,的確是尋常物件。
朱湛上報蒼葭。事關十一娘生辰,蒼葭再不敢遲報漏報,是日五娘浣衣時就稟報言正清。
蒼葭道:“未免驚擾生辰,徒增不安,屬下已尋得工匠趕製一尊一模一樣的,今日就能讓朱湛轉送岑十一娘。”
言正清嗯了一聲。之後兩日,他依舊在五娘面前佯作不知生辰之事,看她獨自焦憂,反覆糾結,心神不寧。
直到十一娘生辰前一日晚,五娘給他梳頭時,先是手抖了下,接著背僵挺,腿併攏,整個人往裡收,躊躇半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身子極輕地往前一傾——到底還是不敢,嚅的唇徹底合上。
她所有的小動作言正清盡收眼底,見她合唇,他繼續佯作不覺,面淡無波,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至鏡外。
“公子。”身側人卻又怯怯喚了聲。
言正清重抬起眼簾。
“公子,”五娘心懸,七上八下。在紅杏閣時,但凡向岑媽媽告假,十回難得一回允,還要挨媽媽惡狠狠的眼刀,她怕挨訓,挨罰,“明日是十一姐姐生辰,奴能不能……能不能告一日假去前院?”
言正清不疾不徐,語調淡淡:“你就這樣空著手去?”
五娘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公子這是答應了!她不由喜得衝他一笑,彎彎的眉眼既溫順又全是暖意。
其實她原想扎支花簪送給十一娘,但怕公子惱她拿公家材料,花他的銀子做私活,所以偷扎時一直心虛,纏壞兩回,到底沒做成。
正茫然間,五娘忽然靈光一閃:“公子,您能幫奴畫張平安符嗎?”
“平安符?”言正清沉聲反問。
“對。”五娘用力點頭,“就是公子平日裡用硃砂畫的那種符籙,奴想求一張保佑平安生產的,送與姐姐。”
片刻,言正清起身:“研墨。”
臥房博古架上亦備文房四寶,五娘殷勤張羅,一趟趟搬來筆架、硯臺……要取紙時言正清眺著她道:“用青箋。”
五娘應聲移開手,轉取青箋,剛將兩色墨研好,忽聽隔門一聲巨響,二人齊齊望去——原是穿堂風颳的。五娘忙跑回耳房關窗,再回來時,桌上多了個紫檀抽屜長盒。
五娘怔怔盯著盒,又瞅言正清,符已經畫好了?
她拉開盒屜,平安符上還放著一枚濃綠的平安扣,不知是何材質,但豔得很,她喜歡!這也是公子幫她準備的賀禮嗎?
雖然言正清已經側首望向別處,未再瞧她,但五娘仍彎起唇角,屈膝道:“多謝公子!”
他聽出那清脆的聲音裡掩不住感激和驚喜,垂下眼,唇角微微翹了翹。
翌日一大早,天色灰濛,蔭翳如鉛,壓得人胸口發悶,五娘卻依舊興高采烈,渾不在意這滿天的陰沉。服侍言正清用完早膳,五娘返回耳房,沒有脂粉,她便用扎花的紅紙抿了口脂,又拿染料描了眉,收拾妥當,方去書房道別。
言正清聞得熟悉腳步聲,旋即抬眼,頓了頓,緩慢抬起頭,將她上下打量了兩回。四下靜了半晌,言正清蹙眉道:“去這麼早?”
“奴打算幫著做菜。”五娘旋即回答——一大桌酒菜,多一個人張羅總是好的。
言正清頷首,允她去了。五娘又施一禮,正要轉身,他忽然叮囑一句:“服藥不可飲酒。”
五娘忙轉回身,腦袋點了又點:“多謝公子提醒,奴記住了。”
雖然他語氣平淡,頭也不抬,很明顯是尋常一句,但她還是忍不住衝他又笑了笑,以表感激。
之後赩熾代替五娘伺候早膳,研墨沏茶。今日崔相未生事端,亦無密報,奏章寥寥,按理最多半個時辰便能批完。
言正清初時神色如常,批完第一本,習慣性瞥向蒲團,而後怔了一下,彷彿才記起五娘已去赴宴。他收回目光,抬手取第二本,不多時又往那角落瞟一眼,再收回時,眉宇間已明顯不耐,唇角微撇。
赩熾窺見,心頭一緊——這是天子政務煩冗至極時才會有的躁鬱,幾年難見一回。他偷瞄桌案,可眼下統共就攤著兩本奏章!
言正清筆往硯臺裡重重一點。
奏章一本報江南雨水調勻、禾苗安穩,恭請旌表節婦孝子;另一本乃工部修牆撥銀。俱是尋常事,他卻不知怎的,看不過三行便覺煩,不由自主又往空落落的蒲團上掃了一眼,突然沒由來地想:今日她還描眉染唇,在自己跟前還從未見她這般打扮過。
走了片刻神,言正清抓起茶呷了一口,想借茶水順氣,卻旋即擱下,指節在桌上連叩四五下:“太燙了。”
赩熾忙請罪撤下,可他畢竟侍茶四五年,難免疑惑,指覆盞壁,分明是溫涼如常的觸感。
言正清卻覺茶不如尋常的,他再次往空蒲團上瞄了一眼,衝赩熾擺手,茶不必奉了,退下。
午膳換朱湛來伺候。
言正清才食第二道菜,第一口江刀魚,就停了箸。
“撤了。”他面無表情下令,不是每個人都能精準挑出一盤菜中最美味的三筷子。
朱湛跪地撤膳,心中納悶:自己夾的是最嫩的中段,都說豆腐一般,一抿即化,鮮中帶甜,以前奉過兩回江刀魚,也是這般夾法,是自己記錯還是主子換口味了?
言正清用膳之後,更是頻頻眺向窗外,前院偏傳來歡聲笑語。他一言不發起身,漫步梅丘消食,逐漸踱進涼亭。極目遠眺,才隱約望見前院擺著張小桌,四人各坐一邊,菜餚瞧不真切,但見互相夾菜,笑聲不斷。到後來玉生煙還彈起琴,七娘放歌。言正清在亭中待了許久,方才轉身下丘,回房。再出來時提著佩劍,於院中練起劍來。
拔劍出鞘,腕間一翻,劍光如練,破空而出。他身形急轉,劍尖斜挑,將一片落葉劈作兩半,接著又是一片……手上越來越快,劍勢愈發凌厲,連枝頭未落的葉子也被斬落,滿院紛飛,劍嘯越來越響。
前院的談笑聲卻恰恰相反,不知何時停了,半點不聞。
半晌,言正清驀地收勢,腳尖一點,縱身躍上青竹,竹梢微彎,復又掠向梅樹,最後落至涼亭頂上。放眼望去,前院空無一人,連桌椅都已撤走。他自亭頂落下,一路練回庭院,開始時不時眯眼仰望日頭——太過頻繁,連雲都未挪分毫。
這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太陽都快落山了,言正清想到這戾氣驟起,正要喉間悶哼一聲,院門忽被推開。五娘抬腿跨過門檻,臉上還滿滿溢著方才生辰宴上未散的歡喜,眼睛亮得像春日融雪後的碎光。她立在門口,似一道破雲而出的暖陽,言正清發現她渾然未覺院中緊張,他緊繃的肩膀旋即卸力,攥劍的手也鬆了兩分,眉眼俱軟,唯餘柔和。
“公子。”五娘含笑走近,盈盈施禮。
言正清不動聲色嗅了嗅,她身上是真有股淡淡清香。
他收劍回屋,跨入臥房剎那,几上臺閣綠萼撲入眼簾,又曉得她始終跟在身後,他心頭最後那一點空落也驀地填實。
五娘默默去沏茶,言正清則坐回床沿,環視周遭,自她來後,榻前的腳踏就往前挪了半寸,博古架上墨錠她上回還回去調換了順序,今日的衣裳還未洗,依照她的習慣整齊壘在角落的筐裡。
他突然發現這才是各歸其位,一切異常順眼,彷彿入了自個的道場,身心俱是鬆弛熨帖,在這兒待多久也不會嫌膩。
*
前院。
下午李崇來後,眾人便散了場。岑十一娘月份大,躺著歇息,李崇替她收拾禮物,二人雙雙瞥見五娘送的禮盒。十一娘從前男人行商,也算見過世面,卻從未見過這般濃郁鮮明的平安扣,不似真翡翠。可若說假,盒倒像上等紫檀。若真,那水頭又得多少銀子?
她牢記李崇那番話,內心篤定公子對阿五無意,便傾向於盒是假,扣也是假。
李崇凝視紫檀長盒,緩緩拉開,瞥見平安扣時尚還沉得住氣,待瞥見符籙上的字跡,手微微一頓抖,人定原地——對於自己從前講過的話,他也有些吃不準了,她那妹妹……興許還真有幾分可能。
李崇唇動了動又合上,算了,這話到底沒講出來。
*
臥房。
五娘在爐邊的茶櫃前琢磨了下,日頭未落,喝安神茶有點早,但公子早已用過午膳,這會兒飲解膩的熟茶又遲了。好在菉竹有教,她又親手沏了這些日子,融會貫通,挑了壽眉——菉竹說喝這個不傷夜眠。
她沏好後端給言正清,他看也不看就順手接過,修長的手指攏住杯壁,低頭便飲。茶水入喉,言正清抿了下唇——竟是清肝火的壽眉。
雖然自己並不需要,但也沏出了兩分意料之外的清甘,還行。
不一會兒,赩熾來布晚膳。栗子燜雞金黃透亮,桂花糖藕甜香撲鼻,另有清蒸鹿肉,片得薄且勻整,熱氣嫋嫋。
五娘跪地,她每夾一筷,他便吃一筷;她再盛,他再吃。三筷過去,粒米未剩。許是午膳食得少,這會兒餓了,竟覺甚麼都香。
言正清眉眼舒展,指在桌面上叩了下,風輕雲淡:“賞。”
五娘立馬應聲,心裡卻暗暗發苦,方才前院宴席,她邊吃邊聊,不知不覺飽到喉管,眼下公子賜的又都是硬菜……唉,還是不要浪費了。
五娘依舊將賞膳全嚥下。
吃最後一片糖藕時,蒼葭匆匆從遊廊那端過來,行快近奔。書房門敞著,只隔一道竹簾。原本蒼葭依照舊例,手上有急報可直接進門,但見席面未撤,生生滯住腳,停在門邊,輕道:“公子,急報。”
言正清神色如常,倒是五娘一聽見“急”字,本能吃快,糖藕胡亂嚥下。
不慎噎住,才順過氣,就見朱湛也到了,立在蒼葭身後半個身位。
五娘想二人都這般急促,卻又不約而同急停門外,必定有甚麼要事,只是礙於她在場不便直言。
都是做下人的,她留在這兒,反倒讓他們為難。正好飯吃完也吃撐了,出去做事還能消消食。五娘起身朝言正清行禮:“蒙公子體恤賞飯,奴方才回來時見庭中落葉紛積,這就去清掃。”
言正清冷冷看了她一眼,用命令的語氣叮囑:“二刻以後記得回來喝藥。”
“奴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