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日相契
傍晚, 彩霞分外濃豔,像畫師打翻了雄黃、石青和硃砂,潑成一幅爛漫長卷。
言正清臨窗凝望, 忽覺身側有異, 目光微移, 不僅青耳瓶一大早就還回臥房,眼下五娘還悄無聲息把一青白佔景盤擺到書桌右上角。盤邊貼著一片卷邊荷葉, 上挨一朵粉白荷花, 花上又斜斜探出枚小蓮蓬, 後頭配了三片高聳的鳶尾葉, 清雅亭勻,如立如舞。
全是紙紮。
五娘見言正清打量, 忍不住偷瞟, 七上八下:不知公子喜不喜歡?會不會怪她擅自做主?
言正清卻一如既往神色淡漠, 眉眼沉寂, 眸中無波。
五娘心頭一黯,垂首掩住失望和緊張, 突然聽見頭頂傳來言正清清冽的聲音:“是應該也扎些時令的花。”
五娘驚喜抬首, 公子的讚許讓她生出與有榮焉的驕傲。她自己渾然不覺, 他卻瞧著她驟然亮起的眼睛,恍覺一顆石子擲入心湖,漾起圈圈漣漪。
五娘擺好花後,便去沏茶。公子晨起飲春芽, 午膳後改為團餅, 傍晚再換酸棗仁湯,一日三變,順應天時。五娘剛回耳房, 就瞅見床邊多了隻眼生的箱子。她蹲下來細看,樟木的,未鎖,掀開來裡頭除了菉竹上回找給她的那種紙,還有金箔銀箔、雲母片、冰蠶絲、孔雀羽,各色綃紗並金銀絨線,另有米珠給她做花蕊,珊瑚粒可點花心,染料更是齊全,硃砂、石青、紫鉚、茜草、藍靛……樣樣頂級,滿滿當當。
五娘回頭就往書房跑。言正清望著門口,像是早就等著她來。五娘笑靨如花,語無倫次:“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說著便要屈膝下跪。
言正清抬手一阻:“不過幾樣尋常物件,不必多禮。”他合唇後又像記起甚麼,再開口道,“但是這會兒天快黑了,別再搗鼓。晚間費眼,往後只在白日天好時做。”
五娘連連謝恩。言正清凝睇五娘片刻,偏過頭去,唇角旋起,再次展顏。
翌日,桌角換成一枝獨秀的威靈仙,斜倚在褐色葫蘆瓶中。
第三日,又換成六方花觚的素白瓶,插幾莖竹搭文心蘭。竹葉修長,翠色慾滴;鵝黃小花翩躚其間,若蝶戲竹梢,瞧著就熱鬧。
……
自此,五娘日日依時令更換案頭清供。言正清不知不覺養成一個習慣,每至書房門前,總要默默猜上一猜:今日她又紮了甚麼花?
無論晴雨,他推門時的心情總是好的。
有時晨起未醒透,猜花念頭就浮上心頭,日日如此,漸成一份淺淡固定的期待。
為防她夜裡趕工傷眼,言正清命朱湛在書房角落裡添了個蒲團,設一方和杌子差不多高的矮几。自此,五娘除了早上浣衣,逢整補墨、每兩刻添茶外,餘時皆可自便——他在案後處理政務,她便扎花,或只坐蒲團上歇息。
雖然誰也不說話,但五娘還是怕擾到言正清,動作總是輕而又輕,聲響幾近於無,有時她做得太專注,忘記添茶補墨,他也不喚,隻手探向桌角,專挑在她擺的那瓶花旁輕輕一叩。她若未覺,他便指尖再叩一下。五娘忙小跑著過來提壺、執墨錠。
這日,言正清批著批著,筆往硯中一蘸,提起再寫,卻不見墨痕。他這才往硯臺中望去,墨已乾涸。言正清瞥五娘,她正埋頭扎花,似乎到了緊要處,整個人沉溺其間,渾然不覺。暑氣漸消,日影溫暾,漏下的陽光從她側臉滑到肩頭,在她身上跳躍,明暗交錯,他靜靜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自己動手研起墨來。
過了許久,又該換茶,五娘也無動靜,言正清這回望去,她花已扎完,人卻靠著櫃子睡著了,坐在蒲團上,腦袋往左一點一點,但呼吸反比平時伺候他時勻長。
言正清心底嘆了口氣,起身自己去煮。
五娘迷迷糊糊摻了一覺,醒來還未看滴漏,就見言正清提壺回座,她騰地起身,慌忙請罪。
他抬手示意不必,隨即立於案後,先給自己斟了半盞。頓了頓,又無聲取過旁邊那隻最順手的茶盞,也斟了半盞,輕輕放到五娘手邊。
一水的黑釉滴油盞,五娘看向言正清,他已坐回案後,端起自己那盞,袖子和手剛好遮住下半張臉,唯露一雙眸色平淡的桃花眼。
五娘依舊遲疑了會兒,方才屈膝道:“謝公子賜茶。”
言正清慢呷一口,方才輕嗯了聲。他放下茶盞,取過新奏章低頭翻閱,五娘這才緩慢端起手邊那盞,是午後換的團餅,她每回煮時都聞著濃郁香氣,卻是頭一回嘗,入口一縷清苦舌尖化開,隨即甘甜上湧,餘韻綿長。
她剛嚥下,言正清就抬頭瞥了她一眼,旋即又垂眸伏案。
五娘捧著自己那盞茶,輕手輕腳坐回蒲團上。
日頭西移,屋內陽光也隨之斜斜鋪了半個地面,二人再無言語,只聽得見偶爾翻動奏章的簌簌聲,和窗外若有若無的風。
太陽落山前用了晚膳。
言正清自打小時候中那一回毒,就斷了口腹之慾。無論山珍海味還是市井小菜,在他口中皆寡淡如白水。從前用膳,每道菜例行公事,三筷擱下,無甚波瀾,可近來不知怎的,五娘奉上來的每一筷、每一碗,他心裡都隱秘覺得香。
暮色四合,又到了伺候言正清沐浴的時辰。
五娘想著公子向來體寒,湯水喜熱,如今出了伏,天一日涼過一日,所以湯水要比往常再熱幾分才好。於是不光緊閉門窗,燒滾的水裡也少兌些涼水,連牆角那隻之前未用過的炭盆也一併燃起來。言正清一進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眼前盡是白濛濛霧氣,甚麼也瞧不真切。
他頓時沁出薄汗,霧中喚道:“岑五!”
“公子!”五娘自霧氣中鑽出,穿褙子露兩臂,額角碎髮溼溼貼在臉上,兩頰蒸得微紅,手裡還攥著個試水的木瓢。
言正清上下打量她一回,道:“往後湯水不用這麼熱,可以涼些。”
五娘一愣,手裡的木瓢差點沒握住。言正清卻面色如常,徑自寬衣,而後在她扭脖一路注視下,不緊不慢踏入水中。
待靠上池邊,肩膀高出水面,他想了下她方才呆呆的模樣,唇角無聲翹了翹,閉起眼:“岑五,過來捏肩。”
五娘聽見喚她,怔怔應了一聲,而後回過神,小跑跪至言正清身後,雙手搭上他肩頭,輕輕揉按。
言正清享受了會兒,眼也不睜,只抬手指尖往後一點:“這。”
五娘搭在他肩上的手趕緊依言內挪一寸,指尖按上他頸側,接著攥起小拳頭輕輕地捶,一下一下,不輕不重,竟與他的心跳合拍。
言正清閉眼噙笑,正想開口,五娘忽然俯下,對著他的後脖頸輕輕吹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肌膚,他心裡彷彿被羽毛拂過,又恍覺這口氣還帶清香。
言正清整個人沉靜定住。
“公子您這箭傷的地方還疼嗎?”她瞧這後頸傷處,這麼些天過去仍跟周遭面板不一樣,能一眼分辨。
熱湯蒸得言正清耳根微微泛紅。他靜了片刻,突然回身,冷著一張臉,手指挑了點兒水,輕輕朝五娘臉上灑去。
五娘“呀”了一聲,抬手擋得遲了,十數滴溫水濺在臉上。她本能緊閉雙眼,抬手胡亂拭面。
言正清靜靜瞧著,眼尾彎了彎,下一瞬,一方乾淨帕子落到五娘臉上,幫她擦了一下。五娘驟然睜眼,四目相對,言正清將帕子塞進她手裡,自己起身出了浴池,徑自更衣去了。
五娘只愣了一瞬,就自己拿帕子擦臉。等她忙完,言正清已穿好中衣,她趕緊上前替他套上外袍,繫好嵌寶涼帶,又不忘按平衣領,理好袍擺。言正清心裡熨帖,唇角微微旋起。
五娘跪下去給他穿木屐,口中問道:“公子今日不按蹺了嗎?”
言正清低頭瞧著她的烏黑髮頂,反問:“你最近可還有按蹺?”
他夜裡聽著,像沒有。
“好幾日沒按了。”她不禁漾起唇角,“阿竹大夫可真神,奴好久沒像這幾日睡得這樣沉了……公子!”她突然頓住,仰頭眸子愈發明亮,微旋唇角,“您是不是也好了?”
所以也不用按了?
言正清抬手對著她的頭頂輕輕敲了個栗子:“趕緊把這收拾了,早些歇息。”
木屐已經穿好,五娘應聲收拾湯屋,木瓢等用具一應歸回原處,帕子收攏,又蹲在地上麻利擦拭水漬。言正清坐在椅上等她,順手把旁邊架上換下來的衣袍都摺好,放進筐中。
不多時,五娘忙完,二人一前一後回了臥房。她鋪床落帳,確認妥當後,退回耳房,中間那扇隔門被輕輕帶上,等到了翌日清晨才再開啟。
如此過了兩三日,到處暑這日,言正清批閱奏章間隙,抬首就往五娘所在角落瞥去。往常一瞥即收,今日亦收回,卻又旋即再瞟一眼——五娘眼睫半垂,攥著扎到一半的桂子,正怔怔出神。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輕蹙的眉心,隨即垂眸,繼續批閱,只作不曾瞧見。
翌日,五娘將一紮好的桂花擺上桌角。言正清目光自下而上掠過——黑釉淺口瓶、金桂,再到那截明顯模仿丘上老梅的遒勁枯枝,最後落到她臉上,停了一瞬,徐徐收回。
言正清照常批閱奏章,只是目光往角落裡瞥的次數比往日更多幾回。
辰巳間某一刻,言正清硃筆一頓——角落裡的人呼吸忽地亂了,他旋即抬首,視線精準尋去,她今日竟把花纏錯,正低頭開解,卻怎麼也解不開,瞧著面色很是焦急。言正清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第三日,他更是隔窗眺見浣衣歸來的五娘半途改道,去牆角與中院不知何人隔牆低語。聲音壓得極低,他聽不真切,又因五娘背對,唇語也無從讀起。
言正清隱而不發。待她回來,先是研墨,後是晚間替他拆髻,皆下頜繃緊,偷偷咬唇,呼吸變淺,手指還會無意識扣一下手邊的墨錠或者梳子。
她有心事,且對他欲言又止。
言正清面色不改,就寢的儀軌與時辰循例如常,待耳房呼吸勻停,確定五娘已睡沉,他悄然步至院中,掀袍坐於石凳上,面沉如水,聲若寒潭:“蒼葭。”
少頃,龍組隱衛跪在當今天子面前。
言正清周身寒氣比院中秋露更重:“今日何人與她隔牆私語?所議何事?”
那人已在牆邊候著,說明在他不知道時,二人已有過至少一回私下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