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千金笑
之後十來日, 五娘常得言正清賞賜菜餚。偶有滷雞爪，竟與十一孃的手藝極其相似，五娘咬第一口時都愣住了, 細品卻又不盡相同——剔骨切段, 終究少了嚼勁和嗦骨的樂趣, 不如她十一姐姐。
旁的再無甚差別。
言正清賜膳永遠指在桌上輕點，丟一個“賞”字, 舉止端凝, 威儀自生。
而五娘照例跪地叩首：“奴婢謝公子恩！”
也一字不改, 一成不變, 連用膳的座位，乃至手肘擱在桌沿的位置都日日分毫不差。
朝看晨霧起, 暮送晚霞歸。
這天夜裡, 五娘躺下不久, 忽覺唇周刺癢。
這段日子服了菉竹的藥, 分明已大好——傷口結了痂，發白掉屑的地方也少了, 關鍵是許久不曾癢過。
今晚這是怎麼了？
先是唇周, 接著癢跟活了似的往下亂竄。脖子火燒火燎, 本無傷疤的胳膊竟冒出一大片細密小包，稍微一蹭就紅。
至於小腹和大腿的舊疾處更要命，不僅起包，還像從裡頭燒出火來。
五娘掀開薄被, 本想穿好衣裳再去取藥, 可身上又熱又癢，碰不得，索性只套條裙子, 裡頭空著，上身就著入睡的那件抹胸。
她先開窗透氣，接著取藥抹上，一通按蹺，全不管用。她知道不該撓，可還是來回摳了一會兒——癢是好些，疤卻破了。
她懊惱自己沒忍住，依過往經驗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了。
*
臥房。
門窗緊閉，雨過天青色的紗帳好似遠山薄霧，靜謐泛著柔光。
言正清早已躺下，睏意沉沉，意識正趨模糊，耳房卻傳來窸窣響動，他迷糊中聽見拉抽屜、翻找、揭蓋……各種輕響。
這是五娘在抹藥，他聽過許多回，言正清想著翻了個身繼續睡。
突地，響起一聲抓撓，比之前所有聲音都要尖銳、刺耳，彷彿細毛刷掃過石板，一下接一下，又重又急。
言正清闔眼默聽，片刻，抓撓聲止，取而代之的是按揉、翻身、床板輕響、輾轉踱步。
他腦海裡浮現五娘走來走去，癢得四肢無處安放的樣子，不禁睜眼。
眼皮沉重得發顫，復又閉上。
他強撐著再睜開，坐起身，左手撩開紗帳，右手探取外袍。
言正清穿戴齊整後，收斂氣息，放輕腳步，行至隔門邊。駐足細聽片刻，耳房內輾轉之聲不絕，她的呼吸亦紊亂急促，有夠躁的——看來今夜癢症犯得厲害，怕是難眠。
這扇門言正清這廂可以落鎖，五娘那側卻不能，他抬手一推，門就開了。
五娘剛重坐上床，正對隔門，陡見言正清立在門口，不由自主一激靈，隨即套上無袖褙子。她驚得忘記下床，就勢在床上下跪：“公子恕罪，奴並非有意驚擾，實在是太癢了。”
言正清不動聲色環顧屋內，耳房遠比臥房陰涼，又敞窗吹著穿堂風。好在他內力已經恢復，無礙這點涼意。
涼些，反倒對她的癢症有益處。
方才她未套褙子時，言正清匆匆一掠——桃紅抹胸的繫帶交錯勒著後背，周遭肌膚微微鼓起，瑩白軟潤，不見半點疤痕。想來是她這些日子常吃御膳，養出豐腴。
言正清未在這上頭多想，惟留意她的癢症和失眠。他掀袍在正對著床的瓜凳上坐下，面無波瀾道：“起身。你那點聲響還驚擾不到，是我自個夜不成寐，索性到此一坐。”
五娘依舊跪著，唯頭抬起，與言正清平視。
他望向她的唇周，那繞著一圈薄紅，微有些腫，這會兒連清秀也沒了。他沉緩開口，語氣清冽：“你這是怎麼了？”
“回公子，不知怎的奴胳膊上起了許多小紅包。”五娘把兩隻胳膊都展示給他看，沒有絲毫扭捏，“大腿內側更厲害，一大片一大片，像是風團。”
因為一碰就癢痛，所以她才裙下甚麼也沒穿。
五娘說著無意識抬手撓唇。言正清眉峰一蹙：“別亂動。”
五娘趕緊把手放下，緊貼身側，一動不動。
看她連呼吸都屏住，言正清唇角動了動，少頃，語調平平追問：“喝了這麼久的藥，還沒好嗎？”
五娘見言正清一臉肅然，怕他責罰菉竹，急急答道：“好多了！好多了！阿竹大夫開的藥兩三副立竿見影。公子不知，從前奴喝半年藥都沒這麼管用。只是今夜不知怎的，突起疹子，之前已經好久不癢了。”
她急得又撓了下脖頸，人阿竹大夫幫了那麼多，怎麼解釋才能讓公子覺著今夜的癢與阿竹無關？
“奴肚臍底下那一片，前幾天睡起來發現破潰全沒了，好些年沒見過這樣的好面板，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竹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她現在穿這裙子不方便，不然一定要褪低給公子瞧瞧。
“你之前半年，一直在同一個大夫手上看？”言正清另有關注。
“是啊，”五娘不假思索點頭，“他是郴州城最有名的大夫。”
診金自然比別處貴，藥裡用的龜甲、蠍子等等，也盡是金貴物。李文思為了給她掙這筆錢，沒日沒夜抄書，熬得患了肘痺，有段時間抬筆都疼。那時他們捨不得僱車，回回步行，上郴州城一來一回便是一整日，“我們去一趟城裡不容易，那大夫人特好特體諒每回都開上半個月的藥，好讓我們少跑幾趟。”
言正清冷哼一聲：“藥吃個兩三劑沒效果，就該換方子。十日之內還不好，就該換大夫。”
可見那郴州城的是黑心庸醫，帶她問診的李文思更是陰毒如、蠢鈍如豬！
他心裡既對李文思嗤之以鼻，又隱隱有幾分下意識不願深究的悶堵和硌心。
“伸手。”言正清目光微冷下令。
五娘怔怔抬起右手，伸直。
“手腕翻上。”
五娘緩慢翻腕，剛一掌心朝上，言正清就長臂探出，指尖徑直搭在她脈搏處。片刻，他眸色微沉，語氣中帶著幾分慍惱：“你不能食海蝦，自己不知？”
吃了便會起赤疹，今日進上東海的冰鮮貢蝦和嶺南荔枝，他賜晚膳讓她也嚐嚐，沒想到反而害了她。
“奴沒吃過。”五娘一愣，說完了唇還分著，“晚上的蝦是海里的？”
她辨不出與河蝦的區別。那盤菜剝好的蝦肉堆壘中央，外層圍著一圈她不認識的，玉一樣的白肉，是甜口的。她印象最深的是盤中綴著金箔碎，不知是能吃還是擺著好看——雖是賞賜，但她沒敢動也沒敢昧下。
言正清靜靜瞧著她茫然無措的模樣，面上厲色漸散，下頜不再繃緊，連語氣也軟了兩分，但依舊恨鐵不成鋼：“以後記著莫碰海物，免得再生赤疹。”
五娘一個勁點頭：“奴記住了。”
言正清收回視線，手亦從她腕上移開：“你先趕緊冷敷，明早再讓菉竹瞧瞧。”
這裡到底是女子寢居，深夜菉竹不便入內。
五娘並腿下床，要去打水，言正清晲一眼櫃上，不耐道：“那不是有麼？”
櫃上兩瓶，大的錫瓶裡盛專供他淨面的泉水，小的水晶瓶裝著煮茶的晨露。五娘原不敢用，現下他主動允了，她忙不疊點頭：“是是是。”
她從合抱的錫瓶裡倒出些來，水剛沒過盆底，不敢用多。浸溼帕子，再擰一擰，先覆嘴上，消退唇周紅癢。
待會兒再敷胳膊，底下等他走了再說。
五娘捂著嘴，突然想到一樁剛才忘了的事——菉竹給她診治看來是公子的吩咐，而她竟忘了謝恩。她忙移開帕子，屈膝道：“公子恕罪！”
言正清眉峰微挑，眸中掠過一絲錯愕，旋即又恢復往日的淡漠。
五娘埋頭道：“奴惶恐，竟遲至此刻才叩謝公子隆恩。承蒙公子費心為奴醫治，奴無以為報。”
言正清早在進門時就掃見那瓶紙紮的青耳瓶臺閣綠萼被她挪到香几上。此刻側首，目光直直落了過去。
五娘循著他的視線瞟見花瓶，心頭一緊。
言正清注視臺閣綠萼：“你若真想報，就把這花放回去。”
他不茍言笑，緩言慢語，渾似命令。五娘慌忙應聲：“放放放，明日一定放！”
說罷合唇捋了半天舌頭，總算不打結了，才補上那句萬用的話：“奴記住了。”
言正清不置可否，轉回頭來。
五娘唇周還真不癢了，沁涼舒坦，她想要去重浸帕子，卻被言正清一直盯著，只好沒話找話：“公子好像特別喜歡梅花？”
言正清轉頭往錫瓶那邊眺去，五娘趕緊趁他挪開視線，悄無聲息溜去浸帕子。她剛一走到桌前，他的目光便隨之移了一寸，淡淡注視她的翠綠褙子和底下隱約透出的後背。
而後就一直瞧著，直到她坐回床邊，帕子覆上胳膊，敷妥了，他才答她方才的問話：“我娘生前愛梅成痴，梅中又最喜你扎的那種，喚作臺閣綠萼。”
五娘聞言腦中浮現層層疊疊的綠蕊梅花，輕輕點了下頭——這名字還挺形象。
言正清則重眺向花几上一高一低，倔倔向上犟著的紙紮梅花，花枝間竟恍惚浮現五孃的一笑一顰：“我娘常贊梅花孤傲高潔，‘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五娘一愣：“桃李……”
她呢喃兩字便不敢往下說了，為何梅花不願意和桃李一處？桃花李花開起來和梅花一樣美啊，春日桃紅柳綠多好看！
言正清直視五娘雙眸，少頃，啟唇：“蘭死不改其香，竹死不變其節，菊則‘寧可枝頭抱香死，不肯吹落北風中’，此四君子豈是俗豔桃李可比。”
“為甚麼要死啊？”五娘脫口而出，“好死不如賴活！”
她實在想不通也忍不住，一時忘卻尊卑。
言正清挑了下眉，繼而沉下心來凝視眼前女子——她不會賣慘，不會討好，也從不言苦。
還是個貪生怕死的！
言正清突然撩了下眼皮，別過頭去，輕道：“你除了扎花手藝，旁的都有夠笨的。”
五娘聞言眉眼微彎，揚起唇角，頰邊鼓一點點軟肉。
言正清餘光瞥見，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視線已先收回去，他眼皮動了動，再瞟一眼她的無聲憨笑。
屋內一時靜下來，穿堂風不絕拂過，月光投在二人中間，彷彿劃出一道清淺銀河。五娘在等他離開，她好敷大腿，言正清卻同她斷斷續續說到東方既白。
五娘見他沒有要再睡的意思，便打起精神伺候漱口淨面。梳頭時，她怕再因犯困扯斷頭髮，將言正清的髮絲分作小撮，一縷縷不厭其煩，慢攏輕梳。
言正清瞧著銅鏡裡她小心專注的模樣，梳子一順滑下，不僅青絲，他恍覺渾身的稜角皆被理平。一宿未眠，竟半點不覺困。
腦後的青絲許是有一處打了結，五娘指尖輕輕分撥，眉微蹙起，還抿了一下唇。言正清突然發出一聲輕響，五娘以為出了甚麼差池，緊張抬頭，卻見鏡中言正清高旋唇角，眉眼俱彎——公子……這是笑了？剛才那是笑聲？
她從未見過他笑，一時不敢置信。
言正清微抬下巴，自鏡中鎖住她雙目。
五娘見他唇角仍揚著，若春風拂面，忍不住脫口問：“公子您是在笑嗎？”
言正清暖意瞬斂，壓下唇角，語氣無半分波瀾：“我笑甚麼？”
一句反問把五娘問懵，眨眼又眨眼：“公子恕罪！許是奴眼睛不好看錯了。”
她垂首伏低，再不瞧鏡中。言正清卻唇角上揚，自己方才的確是不自覺輕笑了聲，此刻亦心情大好，眯起桃花眼，漾得更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