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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朝夕伴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19章 第十九章 朝夕伴

五娘匆匆起身, 整理衣裙,重盤髮髻,淨了臉, 便趕去臥房伺候。

言正清不知何時醒了, 已自行穿好中衣。五娘趕緊幫著外袍、束髮。

她執起木梳, 梳到第三下時,許是太困, 勾著一縷打結髮絲, 手上沒收住, 往下一帶, 眨眼間扯下言正清數根青絲。

五娘嚇壞了,慌忙鬆開梳子, 伏跪請罪:“公子恕罪。”

這一扯想必挺疼, 言正清面上卻無絲毫變化。

“起來。”他的語氣喜怒難辨, 始終直視鏡中, 未瞥五娘。

五娘縮著肩膀站起,定了定心神, 接下來梳頭越發小心。

綰好, 洗漱畢, 菉竹又至。他手與腰齊平,朝裡擺了擺,示意五娘回耳房說話。

五娘悄咪咪退下。

菉竹道她既在後院住下,就不要再回前頭。若缺甚麼, 只管吩咐, 他代為取來。

五娘孑然一身來莊上,需從前院取來後院的日常用物,攏共不過幾件衣裳和一盒十一娘送的杏仁油。她交代的話, 還沒感謝菉竹的話多。

菉竹應好,接著教她待會兒伺候用膳的規矩,說要始終膝頭貼地,跪著給公子夾菜、奉碗。

五娘旋即張目,這也太誇張了,便是她認識的最尊貴的人——崔昀,也不至於這樣。

吃飯時如果一直有人跪在旁側,連菜都要幫夾,這頓飯當真能吃得舒坦?

五娘想想,換作自己,定是如坐針氈。

怪不得她沒貴人命。

菉竹又道,所有的菜還不能直接從盤中夾,要先分裝進小碟,再呈給公子。

五娘心道:那何不一開始就分裝好了端上來?豈不多此一舉?

但方才被那“跪著伺候”震得不輕,這會兒倒不覺著有多訝異。

菉竹又說,每道菜公子只嘗三口。

這一句雖然也令五娘震撼,但接連二三,心已木然,不再腹誹,只把眼睛睜得老大。

但心底仍有一絲不信——當真有人這樣活?

於是伺候用膳時,五娘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山藥小米粥、棗泥餡兒的茯苓卷、清炒菱角……大夏天裡,竟全用小爐溫著。她膝蓋貼地,持箸佈菜。每夾一碟,先分進小碗,再雙手奉至言正清面前,他竟真的最多隻嘗三口,就將銀箸擱回筷架上,始終神色如常,連眉頭都不曾動一下。

她覺得他並非享受排場,卻也沒有任何不自在,彷彿這一切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如同日出月落,水向東流。

說明他生來就這樣。

五娘垂眼,情不自禁將身子伏得更低些。她恍覺頭頂上公子的動作似乎僵了一瞬——許是錯覺,因她再抬眼時,瞥見的仍是沉穩淡漠,無一絲波動的公子。

卯時二刻,言正清用完早膳。

五娘幫忙撤碟,眼見那十來道菜幾乎原封不動端下去,她心裡止不住一揪一揪地疼,可也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瞅著菉竹將菜一樣樣收進食盒,提了出去。

蒼葭與菉竹錯身而過,進門,將抱的那疊賬簿似的冊子放到桌上,隨即拱手告退。

五娘瞥見,以為接下來要像昨日那樣伺候筆墨,便垂手等吩咐,卻聽言正清平淡開口:“出去。”

五娘應了一聲就往外走,本來沒多想,眼見要跨出門外,言正清忽添一句:“這裡暫且不用你伺候,沒喚不必進來。”

語氣依舊平平,卻多一分不容置喙。

五娘腳下一頓,恍然大悟——世家大族就是不一樣,規矩多,比當官的還講究,連家裡的賬簿都要回避。

只是公子修行的時候還要管著家裡的賬嗎?

她毫不猶豫將步子邁得更大,言正清瞅著她飛也似的背影,仿若逃離洪水猛獸。他終是垂下眼皮,不再看。

而五娘剛出門踏上游廊,便望見菉竹的身影還在視線裡。她頓了下,拔腿就追——比起賬簿、世家,她更惦記那十幾道剩菜。

菉竹正將殘羹往泔水桶裡倒,有些潑不動,就拿了雙乾淨筷子扒拉。五娘趕到時,恰見一碗清湯燕窩傾入桶中,腳下一滯,心又開始揪痛。

菉竹察覺動靜,停下手,朝她望來。

五娘躬身點頭,臉上堆笑:“阿竹大夫,這些……都要倒了嗎?”

菉竹不假思索頷首。

五娘心道:這一頓剩菜就夠一家子吃上兩三日了,若頓頓如此……她尚未算明白,就疼得抓心撓肝。

“我來吧。”她貓著腰湊上前,殷勤卑微都寫在臉上,“正好我這會子沒事。”

菉竹沉吟,想到今日要去前院弦絲診脈,為岑十一娘安胎,遂將食盒遞給五娘。

五娘接過,假模假樣往泔水桶裡倒,直到菉竹的身影徹底消失,她才敢提起食盒,飛也似跑遠。

因為做賊心虛,心一直亂跳,假裝傾倒時沒把握好,滑了一個菱角進泔水桶,心疼得她直抽抽。

其實她不餓,菉竹一早在耳房裡給過一個炊餅當早膳,但就是見不得這些菜被糟蹋。

自打上回在梅丘中了機關,她就有點怕去那兒,只挑了處隱蔽的假山陰影,就著菉竹用過的那雙筷子,偷偷地吃。

剩菜早已涼透,卻仍是吃過的數一數二的美味——世家的廚子就是不一樣!

山藥小米粥糯糯的,菱角脆生生,吃著吃著,她忽生遺憾,要是能回前院,給十一娘、七娘和玉生煙也嚐嚐就好了。

*

房中。

言正清從一摞奏本中抽出一中空信封,湊近長明燈,封上緩慢浮現字跡:

我等已遵陛下命令,將沈府當年伏誅者中年齒相符男子悉數列出,繕錄成冊。復尋畫師,依其父母長輩容貌,推其形貌,摹作畫像。然此事尚需時日。

言正清亦用特殊明礬水批覆:知了,待畫像出,查京畿諸署、禁軍、太學,及今科進士等,逐一核驗。

他擱筆時依舊陰著臉,李文思若真牽涉沈家,恐怕不是單打獨鬥——或是沈家餘孽,或只是一個賣命的下屬,主賊另有其人。排查時都得考慮進去,不能錯漏。

有了眉目後再引蛇出洞,分而治之。

接著,言正清親自研了不能讓五娘瞧見的朱墨,把今日的奏本都批了,唯兩件事還算要緊,一是昨日二伏酷暑,崔相動用官辦冰鑑,在府中逾制涼殿;二則兵部員外郎吃酒時私下同人講,“陛下沉痾難起,國事非相爺不可撐持。”

言正清批完最後一本奏章,合上,眺向窗外——目之所及,空無一人,烈日把窗景照得白晃晃。

他正欲收回目光,五娘卻急匆匆闖入視野,跑上游廊,火急火燎,徑直朝書房奔來。

言正清面無表情,唯心中道:她回來得倒是時候。

他唇角動了動,五娘卻在離書房五六步遠處陡然拐進耳房。

沒一會兒,就見著她抱著一筐衣裳大步流星出門,將到院中水缸邊,就遇著歸來的菉竹。

言正清聽她跟菉竹言語,說不好意思白閒著,打算洗公子昨日換下的衣裳。

菉竹連忙制止:公子的衣裳萬萬不可用井水洗,需用米泔水浸,當中皎衣更要再用灰水漂一遍,且不能在日頭底下洗曬。說罷親自領她到浣衣房,將混了檀香的皂莢粉交給她,囑咐只能用這個。

浣好以後,須熏籠陰乾。

這工序和十一孃的部分衣裳相似,只是更為精貴。五娘早在菉竹領路的時候瞧著他的背影,就有一股暖意漫上心頭——方才若沒遇上他、得他提醒,公子的衣裳怕是毀了,屆時還不知要受甚麼責罰。

她忍不住一直朝菉竹躬身:“阿竹大夫,多謝您的照拂,多謝您。”

菉竹被她這般鄭重弄得臉微微泛紅,忙擺手道:“岑娘子客氣了,客氣。”

言正清這廂,在她隨菉竹離去時,就收回目光。直到快用午膳,她才連走帶跑回屋,匆匆見禮。言正清壓低下巴,俯視她。

五娘兩頰被日頭曬得泛紅,額間不斷沁出細汗。

他良久不允平身,五娘好奇偷瞄一眼,然後就順著他的目光往額上一摸,登時明白是自己汗涔涔的模樣失儀,她趕緊背過身去,掏出帕子將汗擦淨,又理了理鬢髮,才轉回身,垂首立定。

言正清眉目不動,始終淡漠。

五娘未再覺出異樣,伺候用膳。整個下午時而回避、時而入內侍候,晚間又侍奉了晚膳、沐浴、梳洗,一切妥當後,才回耳房歇息。

昨夜幾未閤眼,今日又連軸轉了一天,她腦袋剛挨著枕頭,睏意便如潮襲來。

太好了!

迷糊中五娘仍止不住高興,終於有足夠的睏意壓制癢症了!

唯願明日公子再多派點活計。

五娘揚著唇角,帶笑入眠。

一門之隔,臥房裡幔帳低垂。

言正清闔眼良久,又緩慢睜開。

他望著帳頂,眼神無半分迷離、渙散、神遊,反而凝聚、沉靜、清冷。

沒有一絲睡意,他竟對夢魘生了心悸,不願入眠。

定是活著的人裡唯有岑五見過他噩夢纏身的模樣,所以才會想喚她來。

言正清低道:“岑五。”

聲音微啞卻擲地有聲。

良久,無人響應,天地寂靜。

言正清神色變幻了好一會兒,才再次低喚:“岑五!”

“來了!”臥房裡五娘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人還沒完全清醒,口中就不自覺應聲,“來了來了!”

她急急穿衣,一手綰髮一手抓燭臺,進臥房時瞧見言正清臥在榻上,沉沉抬眼,朝她看來。

五娘趕緊把眼簾搭上,垂首恭立一邊。

言正清桃花眼極輕地眯了下,唇先一抿,而後分開:“斟杯溫茶。”

他犯寒毒,飲食上不能再貪涼,須現煮現飲。

五娘忙去張羅,櫥中取茶,再回耳房取存的晨露,生小風爐,添炭、看火、候湯。耳房與臥房間的門未掩,言正清倚在床頭,一直瞧著她蹲地的側影。

五娘無意間回首,瞥見言正清正盯著自己,怕他又像昨夜那樣冷著,便打算趁等茶開的工夫,去取加蓋的薄被。

言正清分唇:“不必。”

五娘頓時滯住。

言正清目光在她臉上一觸即分,沉聲道:“還不至於夜夜驚夢。”

五娘正愣神,忽見他手微微一抬,似要坐起。她忙放下薄被去扶,垂首時無意瞥見他手背與胳膊的青筋隱隱浮起,襯得膚色愈顯蒼白。她扶他倚穩床頭,便從衣架上取來外袍,替他輕輕披上。

這回言正清沒再拒絕。

五娘張羅完,便退至離床一步處,側身垂首,低眉順眼站定,全無接言正清話的意思。

室內沉寂半晌,唯火苗躍動。

言正清別過臉,望向帳內,又默了片刻,正要開口,卻聽見五孃的腳步聲。他轉回頭,見她已去熄爐盛茶。

他重闔唇,喉結微微一滾,像把到了嘴邊的話重咽回去。

五娘雙手奉茶至前,他接過呷了一口,執盞不再動,看她再次垂首恭立,又變回靜候吩咐的模樣。

這回五娘感受到言正清的視線,帶著疑惑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見他面色沉沉,心頭一緊,旋即“明白”過來:怎麼能叫公子自個端茶盞呢!

她趕緊上前,從他手中接過茶盞,垂首道:“公子恕罪,奴不是有意怠慢,往後定當伺候周到。”

言正清的臉色卻愈發沉下去,良久,啟唇,語氣淡得像從天邊飄過來:“不是你的緣故,是我自己憶起舊事,不知不覺走神。”

五娘愣了下,抬首看向言正清。

他見她面上終於流露出一絲極淺淡的好奇,心頭那份沉鬱才散開些,別開臉不與五娘對視:“小時候叔伯嫌隙,給我下毒。”

五娘眼珠轉了轉:公子管賬,大權在握,那不得招人嫉恨?

言正清仍側著臉,餘光不著痕跡窺視五娘神色。見她一臉“原來如此”的怔然,心裡那點鬱結又散了兩分,幽幽再道:“爹爹早知三叔要動手,卻為著爭產,坐視不管,任其下毒。”

五娘聞言,心裡還真憐了下,又想,那毒怕不是還在公子體內,所以體弱多病,才要隨天師修行,才浴後按蹺——這下全說通了。

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她不知不覺盯住言正清的側顏,這般眉眼如畫,通身貴氣的公子,竟也同她一樣,被自以為的至親之人當作墊腳石?

言正清明明餘光瞥見五娘終於將視線和注意都凝到自己臉上,卻仍不側首,只垂著眼,望向因風拂過,輕輕漾動的雨過天青色紗帳。若非要說有甚麼變化,便是下巴極輕微地壓低一分。

他在等她主動追問,五娘卻漸漸覺出一股子格外熟悉的味道——這欲言又止,垂斂低迴,怎麼那麼像紅杏閣姑娘們的慣用路數?

追憶身世,悽悽慘慘:嗜賭的爹、病重的娘、唸書的弟弟……如今是棄子的爹、害命的叔、終身帶的毒。

天可見憐!

五娘真真切切體會過被至親利用、犧牲的涼意——公子與她一般心寒,卻比她多了一重中毒之苦,當真雪上加霜!

她不由得忘了規矩,也忘了忌憚,只想像十一娘她們待自己那樣,暖一暖公子。紅杏閣裡似公子這般言行,圖的不過是恩客憐惜一抱,掏銀送禮。

她沒錢,眼下也拿不出禮,唯有一抱。

五娘猛地欺身上前,緊緊箍住側坐的言正清。

她下巴不由分說抵上他肩頭,頰面擦過他的臉,還抬手一下下輕撫他的後背脊樑。

五娘撲來剎那,言正清本能戒備——左手併攏蓄勢,右手探向榻側長劍。下一瞬反應過來是手無寸鐵、平素怯怯的五娘主動摟抱。他氣息驟僵,兩頰下頜和肩膀俱繃得緊緊,向來神色自若的臉上竟未掩住驚愕。

一息、兩息……言正清失神片刻,壓下心悸,神色變冷:“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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