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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恩威並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20章 第二十章 恩威並

五娘手倏地鬆開, 後退半步,就在床邊跪下:“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她磕了會兒頭, 見言正清沒再呵斥, 便壯著膽子解釋:“奴當日斗膽多瞄了一眼, 窺見公子按蹺。那時便疑惑,公子教奴按蹺是為止癢, 公子自己又是為何?今夜聽公子一言, 方才明白, 心裡著實不忍, 又無他物寬慰公子,唯有一抱。”

言正清聽著她解釋, 繃緊的身子逐漸緩和, 心頭卻浮上幾絲莫名其妙的懊惱。

“千錯萬錯皆是奴的錯, 奴該死, 再不敢冒犯公子!”五娘又重磕起頭。

言正清僅瞥一眼,就逃也似別開腦袋:“起來!”

五娘站起, 再退數步, 到牆角恭立。

言正清下頜重新繃起, 餘光極慢地去瞟,發現她的手偷偷藏進袖內,袖口微微起伏,一動一動, 應是正用指一下下掐著掌心。

他瞧了會兒, 啞聲道:“掐甚麼?”

五娘渾身一僵。

她被突然喊醒,不僅好不容易攢起的睏意盡散,腦袋也隱隱作痛, 更要命的是又開始癢了!

自知公子面前不能失儀,不敢撓也不敢蹭,但癢著實鑽心,她忍不住偷偷掐自己,以為藏得極好,怎麼就被發現了?

五娘倉皇跪倒:“公子恕罪,奴……奴就是想止癢!”

“起來說話。”言正清追問,“你這病到底怎麼害的?”

“回公子,是奴從前的恩客在奴身上留了疤。”五娘頓住,回想了下郴州大夫的解釋,續道,“大夫說疤痕反反覆覆後瘀阻化熱,便成頑疾,燥癢得厲害。”

言正清聽見第一句時,胸口突然堵了下。待她說完,又憶起剛到莊上時,審問出十一娘和七娘的歡場經歷,輾轉於男人身下,胸中愈發堵悶,還有根細針輕輕地扎。

良久,言正清垂眼:“下去吧。”頓了頓,補充一句,“早點歇息。”

五娘應聲退下,回了耳房。

言正清眯眼瞧著那扇門緩緩合上,他凝視門板上的雲紋,腦中不受控回想的竟是與五娘懷抱分離那一霎,她的碎髮拂過他的左頰,輕似彩蝶振翅,軟如春水生波,卻又因為她髮間浸汗,黏黏膩膩,帶著酷夏特有的炙熱和潮溼。

這一幕在他腦海中良久盤旋,竟泛起一絲淺淡悵然。

五娘回耳房後睡意全無,果然又開始癢。

抹膏藥、揉xue位都不大管用,她索性不睡了,找出多餘的扎花材料,搗鼓兩刻就成了。睏意襲來,趕緊重爬上床。

翌日。

照例伺候言正清梳洗,事畢,菉竹還未送來早膳。她見言正清闔起眼,良久未睜,便放輕腳步,悄悄去耳房取了一物,藏在身後。

言正清依舊闔目,嘗試行開筋脈,恢復內力,聽見動靜,眼皮挑起一縫,不動聲色看過去——五娘正趁他不注意,把一個青瓷六角耳瓶擺到矮櫃上,瓶中插著一高一矮,兩朵臺閣綠萼。

言正清完全睜開桃花眼,定睛細看,瓶和花皆是紙紮。

雖然寒酸,卻也勉強稱得上雅,且那枝幹倔倔地往上伸,生機勃勃。

他不置一詞,但目光仍追隨五娘。

今日送早膳來的竟非菉竹,而是赩熾。五娘不識得他,膳後見其收拾食盒,既愁如何搭訕才能討得剩菜,又心急如焚——送賬本的僕從怎麼遲遲不來?食盒眼看就要被提走了,她還怎麼像昨日那樣,藉著迴避的由頭追上,討得剩菜?

正焦灼無措,忽聽言正清吩咐:“讓岑五撤膳,你去把菉竹喊來。”

五娘先愣後喜,這不瞌睡遇著枕頭!

她咬牙強繃著臉,不露喜色,直到接過食盒,跨出門外,背對眾人時才忍不住偷笑了下。

五娘出門不久,就遇著懷抱賬簿的蒼葭,心知又要回避——那她待會兒吃完剩菜,就去浣衣,捱到午膳再回來!

赩熾稍晚於五娘出門,喚菉竹來書房。

房中,蒼葭隔著桌子遞呈奏本並告退,菉竹聽宣更是遠遠站著——言正清內力尚未恢復,不會允龍組近身,再如何也須保持一案之隔。

他抬眼望向空曠窗外:“去給岑五瞧瞧癢症,內調外服,不要治標不治本。”

菉竹正要應是,就聽言正清再道:“還有她的眼睛,也不太好,一併治治。”

菉竹領命離去。待他走後,言正清逐一批閱奏本,因崔砥未生事端,今日還算風平浪靜。

不到半個時辰,菉竹回來覆命。

言正清見狀擱筆。

菉竹稟道:“回公子,岑娘子的舊疾乃是早年反覆劃傷所致。脈絡屢損,氣血瘀滯。日子久了,血虛生風;瘀熱夾溼,鬱於肌膚腠理,便從舊疤處發為溼瘡。是以癢痛反覆,纏綿不愈。”

“好好用心根治。”

“屬下一定盡心盡力。”

言正清手不執筆,反而搭上扶手,緩慢摩挲,心裡把她的病情又默想了一遍:瘀阻化熱,所以會泛紅,生癢;

反覆結痂留疤,耗傷區域性氣血,肌膚得不到滋養,便會變得暗沉粗糙;

經久不愈,血虛生風,風盛亦癢;

區域性經絡堵死,水溼鬱在皮下,越抓越爛。

他心裡又開始莫名其妙,細細密密地扎針,五娘那句“奴從前的恩客在奴身上留了疤”忽在腦中響過,那針便猛地往心眼裡一戳,疼得他躬了躬身。

言正清起身,竟不受控往屋外行去。

菉竹凝視片刻,緘默跟上。

言正清走得不算慢,穿過遊廊,環視四周,掠見假山後那一角五孃的衣袂,腳下稍微再快些,正要繞到她面前,腳步卻倏地停住。

五娘正蹲在地上,捧個碗埋頭扒拉,旁邊食盒裡扁豆杏仁麥粥、薑絲炒肉……正是撤下去的早膳。

她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有察覺身後來人。

言正清蹙眉。

“菉竹。”言正清冷聲低喚。

猝不及防,五娘雙肩一顫。

方才菉竹突然來望聞問切,她慌著藏了食盒,等他走了才敢拿出來。剛安生沒多久,所以這會兒聽見有人說話,還以為是菉竹折返,下意識往假山裡藏食盒,待回頭看清是言正清,手上一滯,腦子懵了。

菉竹上前,不由分說收走碗筷並食盒。

五娘兩手仍舉在空中,保持著一手端碗,一手執筷的姿勢,彷彿這兩樣東西還在手裡。

菉竹瞧她模樣,又觀主子神色,壓低聲道:“岑五娘,公子膳食乃恩賜之物。賜而後食,方為禮;非賜而食,是為不敬。”

岑五娘偷吃天子膳食,已是大不敬,何況她還用這等不雅吃相,須知《論語》有云:君賜食,正席先嚐。

君王賜予的食物,受賜者一定要正其席位,先嚐少許。

《禮記》亦有云:侍食於君,君賜餘,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

侍奉君王用膳,即使君王賜予了剩餘的膳食,也要看器皿是否可以洗滌,如不可,就要換到別的器皿裡再吃,不可汙君。

五娘不曉得菉竹說的典故,但她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公子哪怕吃剩下不要的,沒有他的允許,她也不能擅動!

就好比她好不容易睡著,好不容易不癢,被喚起來伺候,不能有半句怨言,還得服侍周到!

好比在他眼裡,旁人跪著伺候天經地義。

因為他們是貴人。

貴人不會說“對不起”,不會講“恕罪”,他們只憑自己的情緒和利益發號施令,因為他們篤定像她這樣的卑賤之人一定會服從——因為她承受不起貴人不高興的後果。

長公主、皇帝,乃至崔昀,她早就領教過了。

五娘轉半個身子,正對著言正清磕了一個格外響亮的頭,額頭緊緊貼地:“公子恕罪。奴婢不知尊卑,冒犯公子,全憑公子責罰。”

言正清低頭定定看著她的頭頂,想她方才跪下去時,那一瞥而過,如灰般黯淡死寂的眼神。他想起上回她跪著伺候用膳,瞥向她膝蓋的那一瞬,就莫名生過一絲異樣。此刻重泛上心頭,卻比上回更強烈,竟讓他有些喘不上氣,禁不住肩膀起伏,深吸一口氣。

他雖不明白這不適從何而來,卻曉得再不能把視線粘在她身上。

他抬起頭,定了定心神——偷享天饋乃大不敬,若是宮人如此,初犯杖一百,屢犯者杖斃。五娘明顯不是第一回偷吃,但眼下身在別莊,並非禁宮,且她還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總而言之,刑罰世輕世重,情有可原。而她之前算有微勞,可功過相抵……言正清心裡兜兜轉轉,彎彎繞繞地想,那份喘不上氣竟不知不覺緩了下來。

他再抬高下巴,斂起桃花眼,忍下想要再瞟她的衝動:“好了,回去沏茶。”

他的語氣輕緩平淡,甚至稱得上和善,五娘卻仍心絃繃緊——貴人饒你一時,不意味著饒你一世。崔昀數年後再懲戒,公子也有可能驟然翻臉,數罪併罰。

她眼底那一點灰敗早已斂盡,依舊伏跪,極盡恭謹溫順:“謝公子不責奴偷食之罪,公子大恩大德,奴定銘記於心,當牛做馬報答。”

半晌,言正清喉結滑動,卡了一卡,方才滾下。

他挪向五孃的目光亦是一頓一頓,許久才落到她頭頂,卻只停了一瞬,就倏地收回。

他拂袖轉身,疾步往書房歸去。

五娘記得方才公子允她起身,貴人話不講兩遍,她站起跟上。

他快她快,他慢她慢,始終隔著三四人距離,不遠不近跟著。

言正清忽然頓足回望。

五娘腳下陡止,垂首恭敬站定。

言正清轉回頭重新往前走,片刻,腳下不停,只猛回頭,五娘立馬垂下腦袋,瞅著地面自己慢下來的兩隻腳。

言正清重重籲口氣,收回目光,負手走得愈疾。

之後五娘侍奉言正清用午膳,不僅全程跪地還駝起背,目不斜視,再未瞟剩菜一眼。旁人收拾食盒時,她更是眼神空洞,像塊木頭。

言正清睹著,明明飯菜皆已咽入腹中,卻仍覺有東西哽在喉管,他嚥了一口,還是沒吞下去。

午後,五娘照例迴避。

日頭正毒,走過遊廊後再無一處陰涼,連葉子都被曬得發燙。她走走挪挪,最後還是在龐然的假山腳下尋得一方陰影。

石頭也燙,坐不得,她站著想:這是早上偷吃的地,萬一公子再瞧見,不等他開口,她就趕緊磕頭澄清,不是有意又這麼躲這,她保證不會再偷吃了。

五娘面上閃過一絲迷茫,竟在炎炎烈日下發了好一陣呆,曬得臉通紅也未察覺。

待回過神來,她想了想,躲進浣衣房乘涼。

*

書房。

言正清往窗外眺了一眼,復又垂下眼簾,唇角微微下撇。那人說膽小膽小,說膽大也真膽大——晌午時分,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把櫃上紙紮的耳瓶連帶臺閣綠萼撤個乾淨。

他沉著臉翻開奏章,瀏覽片刻,提筆蘸朱墨,點圈批註,筆鋒落下時,餘光瞥見陽光裡微塵飛舞,手邊繞圈。那些莫名泛起的情緒,不也如浮塵,理它作甚?

他不會被任何人事擾亂心神,更不會因私廢公。

言正清收回視線,專注公務。

日光流轉,傍晚五娘回來繼續伺候,佈菜奉碗,沐浴梳洗、鋪床寬衣。她恭敬謙卑,一絲不茍,他亦神色如常,再不曾刻意瞥她一眼。

入夜,蟬鳴漸歇,只剩些小蟲在草地裡囁囁嚅嚅,月光在地上鋪成幾道銀白格子,又悄然爬上天青色紗帳。帳內,言正清闔眼、睜眼,最終緩緩合上。

耳房裡,五娘卻癢得睡不著。

似昨夜那般深沉睏意,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僅此一回。

不過阿竹大夫是大好人,開了方子,還說會幫她把藥配好煎好,往後迴避時去喝便是。

日子總還有盼頭,五娘無聲旋起唇角,把腿弓起,繼續按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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