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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執帚侍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18章 第十八章 執帚侍

良久, 言正清淡道:“且先退下,待會兒去書房研墨。”

五娘應了聲是,往門外走, 跨過門檻才意識到沒問這個“待會”是多久。

正打算折返, 瞟見菉竹在遊廊上衝她招手。

五娘小跑著過去。

菉竹一直等在外頭, 將五娘領至日後住的耳房——這房有從外面進的門,另有一扇小門通向言正清的臥房。

一路上, 菉竹細細交代服侍公子的規矩——原來天底下竟有比崔昀還挑剔的人, 研墨有講究, 夜裡入睡也規矩頗多, 燈留一盞,暗而不滅;耳房值夜之人不得打鼾, 呼吸要輕, 不得翻身, 起夜不得出聲。主子未喚, 不得擅入臥房,天大的動靜也只能守在耳房, 不可偷窺。但只要主子一喚, 就得立即起來, 因此最好朝外側睡……

樁樁件件,聽得五娘頭皮發麻。她怕自己記錯,與其隱瞞,不如實話實說:“阿竹大夫, 我一下記不住許多, 勞您重講一遍,我再背一背。”

菉竹表情空白一瞬,後道:“那我先將研墨、值夜和早起梳洗的規矩交代給你, 旁的明日再說。”他寬慰她,“許多事聽著難記,但親自上手做一遍就都熟了。”

五娘連連應好,對菉竹的印象又好上幾分,便把那“待會”的疑問也問出來。

菉竹笑道:“你現在去研墨便是。”

五娘依言,照菉竹所教,先淨手,整肅儀容,而後才進書房。言正清已靠坐案後,瞥見五娘進來,指在扶手上輕點了點。

隔那麼遠,五娘哪能瞧著,近前行禮後,先鋪紙,而後躬身佇在案桌一角,只按一個方向勻速輕研,還要留心墨錠不可敲擊硯臺,不得發出摩擦聲。

言正清往硯臺裡瞥了眼,拿出那對老梅樹下挖出來的玉佩,提筆蘸墨,對照著畫紋樣。

五娘並非有意窺視,實是避無可避,生生瞧見言正清盯著玉佩,眉目間凝著一層霜,彷彿這玉佩的紋樣隱藏著甚麼了不得的機密。

可這不就是個同心結麼?

姑娘贈情郎,恩客哄姑娘,這種玉佩她們紅杏閣裡沒一百也有八十。

當然,五娘不敢講。

但逃不過言正清的眼睛,他頭也不抬,瞥著紋樣開口:“你在想甚麼?”

極尋常語氣,聲音不高,卻把五娘又嚇一哆嗦,恍覺無形手精準扼住咽喉。

她忙屈膝招供:“這是同心結紋樣,還是一對,奴想應該就是男女間的定情信物。”

言正清半晌無聲。

五娘額頭滲汗:“奴不敢隱瞞,句句屬實!”

言正清瞥玉佩,審視五娘,再瞟紋樣。高祖晚年痴求長生,尋仙問道,最終卻於玄中堪破,九九歸一,常年神隱莊上。此對玉佩既是高祖皇帝費心藏匿,必是極其機密之物——或關乎龍脈,或繫於國運,再不濟也涉及立儲,絕不可能像她想的那樣簡單。

言正清收好玉佩,方再度開口:“蒼葭。”

龍組首領應聲而入。

言正清將圖樣推至桌邊,沉聲下令:“詳查。”

蒼葭領命而去。窗外,六月天邊燒著一片粉藍晚霞。

言正清瞧了會兒,啟唇道:“備湯。”

五娘這回反應比之前快,僅須臾就應是,同時慶幸這個菉竹方才也教了,照做便是。她尋去湯屋,試溫試淨,備好巾帕、香膏和換洗衣物……一切就緒後,方才回稟:“公子,湯備好了。”

言正清未瞥她一眼,起身行去湯屋。

五娘急忙跟隨。

屋內氤氳縈繞,一進去就覺熱。言正清攤開雙臂,五娘會意,幫著寬衣,說來也巧,他的袍服和崔昀的樣式有幾分相似,腰帶也是一樣系法,五娘上手還算順利,沒有出錯。

但解到最後一件,言正清卻擺手,示意退下。他不似崔昀那般不著寸縷,竟穿著裡衣徑直踏入池中。

那薄薄的衣料遇水即透,緊貼身上,勾勒出胸膛的輪廓和腹肌線條。擱在尋常女子眼裡,怕是早面紅耳赤、不敢直視。五娘卻無半分羞意,亦無遐想,只依言不住地添熱水,不讓屋內冷下來。

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五娘臉漸變通紅,渾身是汗。她最怕熱,一熱便容易發癢,此刻癢意不出意外發作,竟比前幾日在涼亭熱著時更甚。

可菉竹給的膏藥擱在耳房了,沒帶身上。即便帶著,伺候沐浴也沒法擦,且那膏藥頭一回抹上去冰冰涼涼,異常驚豔,最近兩回管用的時辰卻越來越短了。

五娘強忍癢意,目光無意間落到那堆換下的衣裳上,心道:這些以後是不是也得由她來洗?

池中,言正清闔著眼,想的卻是熱湯排寒,伏天治寒證正是時候,這一箭雖勾動舊疾,卻也合了天時,說明真龍天子,自有天助。

他又憶起這沉痾舊疾的根結所在,當年先帝明知端王要下毒,卻佯作不知,任其作為,藉此扳倒端王。

先帝自身毫髮無損,穩登極位,他這個做兒子卻要一輩子承受寒毒,深植體內。

這算甚麼兒子,又做得甚麼父親?

言正清思緒飄遠,又想自己那個同母早夭的大哥,先帝賜名元亨。後來先帝寵愛沈氏,為老來子賜名利貞。元亨利貞,皆為乾象,唯他是“正清”,端方君子、輔國良臣。

霧氣氤氳,溫熱的湯水包裹全身,言正清卻仍覺寒意從骨縫裡滲來,他極力維持面色如常,只有右手食指抑不住,微顫。

他不動聲色往下一沉,將自己浸得更深些。

一刻鐘後,言正清算好時辰,自池中起身。

五娘記得菉竹的交代,公子出浴不喜假人手,便跪坐一旁,雙手託著幹軟的巾帕奉上。待言正清將巾帕取走,她又取來潔淨裡衣,雙手舉過頭頂,膝仍跪著,垂首望著地面,等公子吩咐再抬頭,若無吩咐,便自己估摸公子穿好裡衣的時辰,再幫著穿中衣。

言正清也渾身是汗,自行擦拭。

五娘跪了好一會兒,癢得有些按捺不住,又覺得時辰應該差不多了,便悄悄抬頭望了一眼,瞬間撞見言正清穿好裡衣坐著,正在按蹺。他似有所覺,淡淡掃來一眼,五娘心頭一緊,忙避開視線,重垂下腦袋。

其實公子教的那些xue位,她後來找阿竹問了,都記著,和公子現下按的不一樣。她是癢症,那公子又是甚麼頑疾?

反正都不好受。

五娘只在心裡想想,不敢多話。

言正清心道:自己一心想著治療寒證,早日康復,方見她瞥來,才記起她還有癢症,不知按蹺加上膏藥,可有好轉?

他的關心僅僅一瞬,就繼續專注按蹺。事畢良久,五娘仍未抬頭,僵跪原地宛如一座墓中陪葬的女俑。

言正清最終帶著慍意嗯了一聲。

五娘趕緊起身,跪得久了,膝蓋發麻,不受控地攙了下,自行扶住。

她近前幫言正清絞乾頭髮,又伺候穿好中衣、外袍,束起髮髻,之後隨他一道回臥房。

又伺候著把才梳好的髮髻散下,漱口淨面,鋪床落帳……一應事畢,言正清淡漠下令:“去歇著吧。”

五娘屈膝行禮,默默退回耳房。

坐上床,她第一件事就是抹清涼藥膏,同時思忖:往後都住這了,那前院她平時還能回麼?

念頭只在心頭轉了一轉,就被她按下去了——因為抹藥後要趁身上不癢,趕緊睡覺!

臥房內,言正清闔眼不久,便沉入夢鄉,卻也即刻被夢魘纏住。

這回夢裡喂他內裹寒毒石蜜的不再是皇叔,而是先帝。血也不僅僅從唇角滲出,眼角、耳孔、鼻端……七竅皆淌,可是血都快涼了,依舊沒有人來救他,連那句冷冰冰的“忍一忍”都沒了,只有他自己,孤零零躺在大殿的金磚上,血流成河。

夢外榻上,言正清渾身冰涼,眉心深蹙,胸脯起伏,抖如篩糠。他的動靜越來越大,不僅喉間溢位壓抑的悶哼,床榻也開始吱呀作響。

耳房中,五娘被吵醒,揉了揉眼,趿鞋後迷迷糊糊抓起榻邊未滅的燭臺,推開臥房門。

她快走到床前,才記起菉竹的交代——公子未喚,不得擅入臥房!

遲了!

怎麼辦?怎麼辦?

趁公子仍睡著逃回去,就當甚麼也沒發生過?

五娘剛弓著背、做賊般要轉身,卻被帳子的抖動絆住目光——隔著那層薄紗都能感受到裡頭的人抖得厲害。

她抬起的右腿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五娘悄轉回來,屏息斂聲,小心翼翼挑開帳幔一角——燭光搖曳下,言正清眉心幾乎擰成死結,闔著的眼和羽睫皆不住顫動,唇緊抿成一線,呼吸急促得像被甚麼重物死死壓住,想掙脫卻掙脫不得。

這是鬼壓床。先前李文思也犯過兩回,每回醒來都要緩上好一陣子。

當然,公子的鬼壓床比李文思瞧著更嚴重,是不是因為脖頸受傷的緣故?

那是救她才受的傷。

且之前十一娘、玉生煙等人待她也沒有見死不救,於是五娘不動不離,反而輕喚一聲:“公子?”

言正清沒應,胸膛依舊劇烈起伏,人仍困夢魘中。

五娘從前侍奉崔昀時,曉得了貴人忌諱貪涼,夏夜腰腹不能露著。她就將言正清滑落的薄被往上拉,其間無意觸及脖頸,凍得她打了個寒噤。

公子身上怎這般冷?

白日裡給他擦藥時還不是這樣。

五娘小跑著開櫃,找出一床薄被,輕輕加蓋在言正清身上,又一扇扇將窗掩緊,不放夜風進來,

守了片刻,他開始發汗,五娘連忙起身,盛了熱水浸溼帕子,一遍遍給他擦拭,手都酸了,仍不敢停。

待言正清汗出得差不多,就該換下汗溼的裡衣,否則溼衣貼身,是貴人最忌的寒邪入體。

五娘立在床邊,心裡並無半分男女大妨,卻極糾結尊卑,思來想去,公子既然讓她值夜侍奉,那便是允了近身吧?

這麼一想,不再猶豫,伸手解開言正清的衣帶,扒了裡衣,換乾淨的。他數縷散發垂在胸前,很是礙事,五娘順手給撥到肩後,再套裡衣,兩隻胳膊穿進袖子,尚未繫好,言正清就緩慢睜開眼,近在咫尺,靜靜看著她。

五娘瞧見他眼裡的自己,反增驚懼,但手上還是不自覺把衣帶繫好,而後才下跪,因為累僵了,動作緩慢:“公子恕罪,奴方才見公子身體不適,一心著急打理,絕非有意犯尊。”

言正清先瞥五娘不斷往外冒汗的額頭和鼻尖,目光定了片刻,而後越過她,去眺緊閉的窗,又收回來,掃一眼她臂彎裡搭著的溼衣和腳邊的面盆巾帕、床上多出來的薄被。他最後才打量自己,除了鬢髮還微有些溼,從頭到腳,清爽乾燥。

“起來吧。”他的聲音有些啞。

“公子,奴去給您端水。”五娘站起就往桌邊走。

“不必。”言正清開口制止,“你去歇著吧。”

五娘一怔,回首望他。

燭光搖曳,言正清迎上她的視線,聲音輕緩卻堅定:“今夜不必守著了,我不會再夢魘。”

五娘應了聲,回去和衣躺下,本以為能睡個回籠覺,哪知剛閉上眼,那熟悉的癢意又漫上來。

她心裡頓時湧起一股絕望。

她爬起來,摸出菉竹給的止癢膏,剜了一指往腹上抹,初時依舊舒坦,轉瞬卻又癢起來。她不敢用指甲撓,只拿虎口搓揉,越搓越癢,全燥起來……

這膏藥,越來越不頂用了。

她改揉xue按蹺,摁到腿發麻,癢意才勉強壓住。剛鬆口氣,闔眼欲眠,癢又絲絲縷縷躁動起來。

她便再摁再揉。

眼盯著豆燈,一眨一眨地熬。

揉揉歇歇,反反覆覆,捱到窗紙泛青。

天亮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要上夾,推遲到晚上十一點更,之後恢復早六,謝謝大家的理解和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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