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同生死
蒼葭應喏, 待他走後,言正清緩慢抬眼,透窗望向梅丘——一片漆黑, 五娘已收工回去。
翌日, 晌午。
天上一片雲也無, 烈日將梅丘的泥地烤得滾燙。
五娘正在亭中用帶的午膳,是七娘按十一娘方子滷的雞爪, 也是她最喜歡的吃食, 正啃到專心致志, 冷不丁瞥見一道人影。
是公子!
五娘心驚, 唰地站起。言正清因此親眼瞧見五娘嘴一噘,麻利吐出一根光溜溜的骨頭, “嗒”的一聲輕響, 落到當骨碟用的食盒蓋上。
言正清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下。
“奴見過公子。”五娘屈膝行禮。
言正清視線下瞥, 從她的頭頂移到手上, 滿手的醬色,十個指頭皆油亮。
言正清眉頭又跳了跳, 比剛才明顯, 但旋即壓下, 嗯了一聲,左邁一步。
五娘維持屈膝姿勢,餘光瞟見言正清並未進亭,反而往左行去。
她琢磨:方才那一聲“嗯”, 是叫起吧?
公子只是路過?
她極緩慢, 幾近試探地直起身,重新坐下,右手剛抬起, 又遇著了新糾結——是接著吃?還是在僱主面前顯得勤勉些,開始扎花?
五娘再次抬眼偷瞄,見言正清離亭漸遠,鬆口氣,重新抓起那隻啃了一半的雞爪,但才咬兩口,沿著梅丘不緊不慢地繞了半圈的言正清就拐個彎,重踱回來。
怎麼回事?
五娘怔愣,視線停在空中,屋漏偏逢連夜雨,和言正清淡淡投來的目光交匯。
她嘴叼雞爪,整個人僵住。
言正清僅瞥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緊不慢穿行梅間。
五娘這才意識到手上還抓著半隻油汪汪的雞爪,準備擱下,卻又覺不妥。萬分的尷尬和沉默中,言正清越走越近,五娘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公子您用過午膳了嗎?”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問這做甚麼?難不成人家貴人還吃自己剩下的?
言正清又嗯了聲,抬手在一朵臺閣綠萼上輕拂了下,接著往右,再次遠離涼亭。
五娘目送了會兒,明白了:人家這是飯後消食,逛自家園子。
這日之後,言正清似乎真養成了飯後漫步梅丘消食的習慣。
起初隔兩三日來一趟,不緊不慢地踱,路過涼亭時駐足片刻,或隨手撥一撥梅,或瞧她用膳、扎花。五娘頭兩回依舊慌張,後來就麻了,反正他看看就走,也不責備她,她就由著他來去——貴人愛逛哪兒逛哪兒,她行個禮,繼續填肚子,做活計。
約莫十來日後,有一日言正清消食極遲,幾近未時。
五娘早用完午膳,出亭纏花。有一枝高出她半身,踮得腳都酸了,仍夠不著。將入頭伏,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她本就滿頭大汗,越急汗越多,忽然仰面那一圈光暈裡伸來一隻修長大手,從她手中奪過臺閣綠萼,三兩下便纏好。五娘起初以為自己曬暈了,生出幻象,待瞧清是言正清,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彎就要下跪。
言正清淡然擺手,示意不必拘虛禮。
五娘緩慢站起,抬眼間瞅見言正清鬢間竟也有薄薄一層汗。陽光閃了下,五娘本能閉眼,心底悠悠地想:這麼熱的天,公子回回都正午散步,不怕曬麼?
恍惚間,言正清已轉身走遠,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再往後,他散步時會時不時搭把手,或遞剪子,或幫扶花枝,動作隨意,似是順手,偶爾也詢問進度,同她聊兩句。
丘上臺閣綠萼漸多,眼見要完工,五娘心裡高興,愈發有幹勁。
這日最後一枝梅終於紮好,五娘後退兩步,瞧了又瞧,仍不放心,提起裙角就往高處跑。
她爬上涼亭欄杆,扶著抱柱站起,半是檢查半是欣賞地俯瞰整座梅丘,唇角揚起笑意。
言正清恰好往坡上走,抬眼便見五娘飛一般往上跑,提裙踮腳,還從未見過她這般靈動輕快的樣子,彷彿小獸從梅林間倏地躥過。
言正清腳下頓住。
五娘眼裡唯有自己付諸心血的梅花,對他的到來渾然不察。她原本兩隻手都緊扶抱柱,奈何陽光太曬,一根一根指頭小心翼翼地鬆開,騰出一隻手來搭涼棚。
言正清微微扯了下唇角,復往前行,視線依舊落在五娘臉上——她全不似平日的拘謹畏懼,高揚唇角,毫不掩飾打心底漫上來的歡喜。她的眉眼淡,眸色亦淺,小巧的鼻尖上剛好凝著滴汗,被日暉照得晶瑩。他忽然覺得她的輪廓變得朦朦朧朧,像被誰用極細的筆,在身周描了一圈羽毛般的光暈。
微風拂過,紙紮的臺閣綠萼輕輕搖曳,她被他斬斷,束不起來的那一縷青絲也隨之揚起,飄飄搖搖,晃晃蕩蕩。
五娘重新兩手抱住亭柱,穩了一下,才爬下。言正清瞧著,忽然想那日她爬桃子樹是不是也是這樣?抱枝,往下蹭,好像總是小心到笨拙。
五娘落地仍未瞧見言正清,大步流星,徑自往右下行去。
言正清抿了抿唇,也改往右。近前時五娘已蹲在一株虯梅下,扒拉樹根。
少頃,言正清啟唇:“在做甚麼?”
五娘嚇一跳,本能要站起行禮。
言正清抬了抬手。
五娘已經曉得抬手便是“不必多禮”,便沒站起,繼續蹲著撥土,同時小聲解釋:“奴好像瞧見前些日子被雨打散的花還剩一瓣夾在這裡頭。”
她眼神不好,不能確定,但她曉得活兒越盡善盡美,越不容易被貴人糾錯。
五娘顧不得髒汙,手上挖得更快。
老梅主根粗若磨盤,分叉的虯根又盤錯。她的十指深深扎進泥裡,終於找著那張拇指大、已不成形的紙,要撥碎石,摳泥塊,才能拔出,另一隻手卻摸著底下還有東西,冰冷,光滑,還不止一塊。
是甚麼?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五娘左手一扣,抓出一塊白玉佩,卻也聞得機栝輕響。她尚處愣怔,言正清已經反應過來,疑五娘設伏,怒從心起,眼底掠過一絲寒芒,但轉念清醒,不會是她。
他伸手扣住五娘手腕將她拽起,電光石火間,數十支暗箭自地下破土射出。
五娘腦子一瞬空白,手上則本能丟掉玉佩。
言正清緊盯泥地,除卻五娘脫手那枚,地裡還有,埋著只探出個頭,乾澀斂光,淡淡的灰皮恍若玉身自蒙一層寒霜。這莊子既是開國高祖所造,此對玉佩長埋樹下、機關看護,必定牽涉機密。
言正清心下飛快轉過數個念頭:拔起另一枚時恐還有機栝,應當先拾起五娘丟落的那枚,然後退後幾步,投石問路,才能確保安全。
他主意既定,俯身去拾,並未觸碰另一枚,卻又有二十餘支冷箭拔地破空,猝不及防襲向言正清面門。
“公子!”五娘驚懼未消,心怦怦直跳,幾欲躍出胸腔,但公子剛剛拉了她一把,她也應當施以援手。
五娘果斷去拉言正清。他卻本能縮手,還欲反制擒拿,卻在指尖觸及五孃的一剎猛然醒悟——她是想救他,不是偷襲!
言正清微怔,手上力道隨之卸去。
“公子當心!”五娘完全沒覺出異樣,重新去抓言正清手腕,猛地一拽。數支箭擦著言正清耳廓飛過,尾羽嗡嗡震顫。
五娘睹見,既緊張又鬆口氣。
豈料暗箭竟還有第三波,且從不同方向襲來。五娘方才拽猛了,身形未穩,這回有數支箭皆射向她心口。
言正清神情一凜,手腕翻轉,反扣住她的手腕。隨即又往下挪了一寸,寬厚的大掌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他攬著她側身一轉,整個背擋在她前面,冷箭陸續擦過他後頸。五娘則覺耳畔風聲呼嘯,整個人跌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他衣上清洌冷香不由分說撲入鼻中,又四面八方,將她層層包裹。待她回神,二人已穩穩落回安全處。
五娘毫髮無傷,言正清也僅皮肉擦傷。可好巧不巧,箭鏃掠過皮肉,擦著的正是陽脈之海的大椎。他只覺薄冰紛紛貼上後頸,涼意不僅不散,反像活了一般順著脊骨往下鑽,遊走肆虐,眨眼浸透四肢百骸。
此行雖是裝病,體內卻的確有餘毒未清。那箭頭淬過寒毒,又久埋地下,浸透百年陰寒。歪打正著,竟將蟄伏十餘年的寒毒勾動,內陽一脫,經脈四肢霎時僵住。
蒼葭和菉竹皆在附近,見狀大驚失色、心急如焚,皆不顧一切衝了過來。他們此前也曾排查全莊隱患,但只搜了房屋繼而磚石暗格,對梅丘上的老樹根系並未深挖撬動。
見言正清負傷,二人當即跪地領罰。
言正清不動聲色,抿唇咬牙,用意志生生壓□□內翻湧的寒意,連細微的顫抖都竭力忍住,面上無半分異樣。蒼葭與菉竹見了,只當他是動了怒,才沉吟不語。
言正清穩住後,分唇道:“機關陰詭,防不勝防,知你等已盡心,不必請罪,回房再議。”
言罷負手轉身,同時轉頭似不經意眺了眼五娘。
倆下屬皆會意,蒼葭去追言正清,菉竹則留原地關切五娘:“岑娘子也一併去屋裡吧,順道瞧瞧你有沒有傷著。”
“我應該沒傷著。”五娘實話實說,目光望向已經走遠的言正清——她是甚麼身份,哪能跟公子一道治傷?
“還是檢查一下穩妥。”菉竹有些為難,該如何暗示這也是公子的意思?他想了想,索性板起面孔。
五娘果然被唬住,連忙道:“那、那去瞧瞧吧,多謝阿竹大夫。”
五娘隨眾人一道進了言正清的臥房。
這是她頭回進來,或者說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踏足此地。她不敢好奇,本分低著頭,目光落在腳前尺許之地,等菉竹為公子治完傷再來瞧自己。
可菉竹正要上前檢視,言正清卻道:“輕微擦傷,我自己清楚,不必看了。”
菉竹隨即應喏,不久取來一隻紫檀小方盒,盒身貼著素白綾籤:金瘡。
菉竹要幫著擦,言正清面上不見怒容,語氣和目光卻不容置喙:“自今日起,改由岑五近身伺候。”
蒼葭與菉竹俱是一愣。
言正清未作解釋。只他自己知道,寒毒復發,陽氣驟脫,筋脈虛虧,雖面上無異,實則內力全無,需數日乃至數十日方能恢復。防人之心不可無,若還讓武藝卓絕的龍組近身,難保不會有人心懷不軌。
只有五娘這種老實且不會武的,傷不了他。
菉竹放下藥膏,看向五娘:“岑娘子,這藥得儘快上,好得快些。”
說罷,便與蒼葭一道告退。
五娘剛聽見公子讓自己伺候時,瞬間呆若木雞——她以為算僱工,怎麼變家奴了?
可對上菉竹目光,聽他吩咐,她又本能應是,她不會拒絕,也不敢拒絕、惹怒貴人。
等屋內只剩下五娘和言正清,她竟真端起檀木盒,開啟,擦之前悄瞄他一眼——言正清正目視前方,只留個側臉,壓根沒往她這邊看。
五娘心下稍松,用指腹沾了些乳白膏藥,不似她平常用的止癢膏那般清涼,沒啥感覺。
她怕弄疼他,落指極輕,一點點往擦傷處堆疊。言正清後頸放鬆,反倒是她這個抹藥的,肩頸緊繃,渾身除了手指全在用力。
藥漸發燙,她愈發緊張,暗自慶幸傷在後頸,只需對著他的後腦勺,不必有視線交匯。
塗完收手,她無意往前一瞟,整個人一哆嗦——言正清直視的方向原來是鏡臺!鏡中不僅映著他,也一直有倒映她,像湖中倆疏離影子,卻又一直被同一漣漪圈住。
言正清在鏡中鎖著她的雙目,他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眸子幽黑深邃。對視久了,五娘不僅揣測不出他的半點心思,反覺自己要被那雙靜謐深潭吸進去。
她本能別首,逃避那道視線,心裡卻七上八下:是不是自己塗藥時手重,弄疼了公子,他生氣了?
五娘屈膝垂首:“公子恕罪!奴手重,不是有意為之。”
言正清目光仍未從她臉上挪開,眸光愈發深邃靜謐,嗓音沉磁冷冽,聽不出喜怒:“梅丘上你捨命救我於危難,功可抵萬金,想要甚麼賞賜,但講無妨。”
五娘抬起頭,微微分唇,一副錯愕神情一絲不落映入言正清眼裡。
他緩緩側過身,不再透過鏡子瞧人,而是直視。這會兒不只鏡中,他那雙幽潭裡倒映的也全是她。
五娘倏地思及崔昀和李文思——貴人恩澤,豈容卑賤之人輕取?
莫貪貴人恩,寸恩需萬償。
何況她救公子那一刻真心實意,沒想過要甚麼好處。
五娘搖了搖頭:“公子救命之恩在前,奴出手相護,本是分內之事,知恩圖報,理所應當。公子不攆奴出莊,又賜飯食,已是寬厚,奴這點微末相助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