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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同生死

2026-06-02 作者:三語兩言

第17章 第十七章 同生死

蒼葭應喏, 待他走後,言正清緩慢抬眼,透窗望向梅丘——一片漆黑, 五娘已收工回去。

翌日, 晌午。

天上一片雲也無, 烈日將梅丘的泥地烤得滾燙。

五娘正在亭中用帶的午膳,是七娘按十一娘方子滷的雞爪, 也是她最喜歡的吃食, 正啃到專心致志, 冷不丁瞥見一道人影。

是公子!

五娘心驚, 唰地站起。言正清因此親眼瞧見五娘嘴一噘,麻利吐出一根光溜溜的骨頭, “嗒”的一聲輕響, 落到當骨碟用的食盒蓋上。

言正清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下。

“奴見過公子。”五娘屈膝行禮。

言正清視線下瞥, 從她的頭頂移到手上, 滿手的醬色,十個指頭皆油亮。

言正清眉頭又跳了跳, 比剛才明顯, 但旋即壓下, 嗯了一聲,左邁一步。

五娘維持屈膝姿勢,餘光瞟見言正清並未進亭,反而往左行去。

她琢磨:方才那一聲“嗯”, 是叫起吧?

公子只是路過?

她極緩慢, 幾近試探地直起身,重新坐下,右手剛抬起, 又遇著了新糾結——是接著吃?還是在僱主面前顯得勤勉些,開始扎花?

五娘再次抬眼偷瞄,見言正清離亭漸遠,鬆口氣,重新抓起那隻啃了一半的雞爪,但才咬兩口,沿著梅丘不緊不慢地繞了半圈的言正清就拐個彎,重踱回來。

怎麼回事?

五娘怔愣,視線停在空中,屋漏偏逢連夜雨,和言正清淡淡投來的目光交匯。

她嘴叼雞爪,整個人僵住。

言正清僅瞥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緊不慢穿行梅間。

五娘這才意識到手上還抓著半隻油汪汪的雞爪,準備擱下,卻又覺不妥。萬分的尷尬和沉默中,言正清越走越近,五娘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公子您用過午膳了嗎?”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問這做甚麼?難不成人家貴人還吃自己剩下的?

言正清又嗯了聲,抬手在一朵臺閣綠萼上輕拂了下,接著往右,再次遠離涼亭。

五娘目送了會兒,明白了:人家這是飯後消食,逛自家園子。

這日之後,言正清似乎真養成了飯後漫步梅丘消食的習慣。

起初隔兩三日來一趟,不緊不慢地踱,路過涼亭時駐足片刻,或隨手撥一撥梅,或瞧她用膳、扎花。五娘頭兩回依舊慌張,後來就麻了,反正他看看就走,也不責備她,她就由著他來去——貴人愛逛哪兒逛哪兒,她行個禮,繼續填肚子,做活計。

約莫十來日後,有一日言正清消食極遲,幾近未時。

五娘早用完午膳,出亭纏花。有一枝高出她半身,踮得腳都酸了,仍夠不著。將入頭伏,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她本就滿頭大汗,越急汗越多,忽然仰面那一圈光暈裡伸來一隻修長大手,從她手中奪過臺閣綠萼,三兩下便纏好。五娘起初以為自己曬暈了,生出幻象,待瞧清是言正清,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彎就要下跪。

言正清淡然擺手,示意不必拘虛禮。

五娘緩慢站起,抬眼間瞅見言正清鬢間竟也有薄薄一層汗。陽光閃了下,五娘本能閉眼,心底悠悠地想:這麼熱的天,公子回回都正午散步,不怕曬麼?

恍惚間,言正清已轉身走遠,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再往後,他散步時會時不時搭把手,或遞剪子,或幫扶花枝,動作隨意,似是順手,偶爾也詢問進度,同她聊兩句。

丘上臺閣綠萼漸多,眼見要完工,五娘心裡高興,愈發有幹勁。

這日最後一枝梅終於紮好,五娘後退兩步,瞧了又瞧,仍不放心,提起裙角就往高處跑。

她爬上涼亭欄杆,扶著抱柱站起,半是檢查半是欣賞地俯瞰整座梅丘,唇角揚起笑意。

言正清恰好往坡上走,抬眼便見五娘飛一般往上跑,提裙踮腳,還從未見過她這般靈動輕快的樣子,彷彿小獸從梅林間倏地躥過。

言正清腳下頓住。

五娘眼裡唯有自己付諸心血的梅花,對他的到來渾然不察。她原本兩隻手都緊扶抱柱,奈何陽光太曬,一根一根指頭小心翼翼地鬆開,騰出一隻手來搭涼棚。

言正清微微扯了下唇角,復往前行,視線依舊落在五娘臉上——她全不似平日的拘謹畏懼,高揚唇角,毫不掩飾打心底漫上來的歡喜。她的眉眼淡,眸色亦淺,小巧的鼻尖上剛好凝著滴汗,被日暉照得晶瑩。他忽然覺得她的輪廓變得朦朦朧朧,像被誰用極細的筆,在身周描了一圈羽毛般的光暈。

微風拂過,紙紮的臺閣綠萼輕輕搖曳,她被他斬斷,束不起來的那一縷青絲也隨之揚起,飄飄搖搖,晃晃蕩蕩。

五娘重新兩手抱住亭柱,穩了一下,才爬下。言正清瞧著,忽然想那日她爬桃子樹是不是也是這樣?抱枝,往下蹭,好像總是小心到笨拙。

五娘落地仍未瞧見言正清,大步流星,徑自往右下行去。

言正清抿了抿唇,也改往右。近前時五娘已蹲在一株虯梅下,扒拉樹根。

少頃,言正清啟唇:“在做甚麼?”

五娘嚇一跳,本能要站起行禮。

言正清抬了抬手。

五娘已經曉得抬手便是“不必多禮”,便沒站起,繼續蹲著撥土,同時小聲解釋:“奴好像瞧見前些日子被雨打散的花還剩一瓣夾在這裡頭。”

她眼神不好,不能確定,但她曉得活兒越盡善盡美,越不容易被貴人糾錯。

五娘顧不得髒汙,手上挖得更快。

老梅主根粗若磨盤,分叉的虯根又盤錯。她的十指深深扎進泥裡,終於找著那張拇指大、已不成形的紙,要撥碎石,摳泥塊,才能拔出,另一隻手卻摸著底下還有東西,冰冷,光滑,還不止一塊。

是甚麼?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五娘左手一扣,抓出一塊白玉佩,卻也聞得機栝輕響。她尚處愣怔,言正清已經反應過來,疑五娘設伏,怒從心起,眼底掠過一絲寒芒,但轉念清醒,不會是她。

他伸手扣住五娘手腕將她拽起,電光石火間,數十支暗箭自地下破土射出。

五娘腦子一瞬空白,手上則本能丟掉玉佩。

言正清緊盯泥地,除卻五娘脫手那枚,地裡還有,埋著只探出個頭,乾澀斂光,淡淡的灰皮恍若玉身自蒙一層寒霜。這莊子既是開國高祖所造,此對玉佩長埋樹下、機關看護,必定牽涉機密。

言正清心下飛快轉過數個念頭:拔起另一枚時恐還有機栝,應當先拾起五娘丟落的那枚,然後退後幾步,投石問路,才能確保安全。

他主意既定,俯身去拾,並未觸碰另一枚,卻又有二十餘支冷箭拔地破空,猝不及防襲向言正清面門。

“公子!”五娘驚懼未消,心怦怦直跳,幾欲躍出胸腔,但公子剛剛拉了她一把,她也應當施以援手。

五娘果斷去拉言正清。他卻本能縮手,還欲反制擒拿,卻在指尖觸及五孃的一剎猛然醒悟——她是想救他,不是偷襲!

言正清微怔,手上力道隨之卸去。

“公子當心!”五娘完全沒覺出異樣,重新去抓言正清手腕,猛地一拽。數支箭擦著言正清耳廓飛過,尾羽嗡嗡震顫。

五娘睹見,既緊張又鬆口氣。

豈料暗箭竟還有第三波,且從不同方向襲來。五娘方才拽猛了,身形未穩,這回有數支箭皆射向她心口。

言正清神情一凜,手腕翻轉,反扣住她的手腕。隨即又往下挪了一寸,寬厚的大掌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他攬著她側身一轉,整個背擋在她前面,冷箭陸續擦過他後頸。五娘則覺耳畔風聲呼嘯,整個人跌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他衣上清洌冷香不由分說撲入鼻中,又四面八方,將她層層包裹。待她回神,二人已穩穩落回安全處。

五娘毫髮無傷,言正清也僅皮肉擦傷。可好巧不巧,箭鏃掠過皮肉,擦著的正是陽脈之海的大椎。他只覺薄冰紛紛貼上後頸,涼意不僅不散,反像活了一般順著脊骨往下鑽,遊走肆虐,眨眼浸透四肢百骸。

此行雖是裝病,體內卻的確有餘毒未清。那箭頭淬過寒毒,又久埋地下,浸透百年陰寒。歪打正著,竟將蟄伏十餘年的寒毒勾動,內陽一脫,經脈四肢霎時僵住。

蒼葭和菉竹皆在附近,見狀大驚失色、心急如焚,皆不顧一切衝了過來。他們此前也曾排查全莊隱患,但只搜了房屋繼而磚石暗格,對梅丘上的老樹根系並未深挖撬動。

見言正清負傷,二人當即跪地領罰。

言正清不動聲色,抿唇咬牙,用意志生生壓□□內翻湧的寒意,連細微的顫抖都竭力忍住,面上無半分異樣。蒼葭與菉竹見了,只當他是動了怒,才沉吟不語。

言正清穩住後,分唇道:“機關陰詭,防不勝防,知你等已盡心,不必請罪,回房再議。”

言罷負手轉身,同時轉頭似不經意眺了眼五娘。

倆下屬皆會意,蒼葭去追言正清,菉竹則留原地關切五娘:“岑娘子也一併去屋裡吧,順道瞧瞧你有沒有傷著。”

“我應該沒傷著。”五娘實話實說,目光望向已經走遠的言正清——她是甚麼身份,哪能跟公子一道治傷?

“還是檢查一下穩妥。”菉竹有些為難,該如何暗示這也是公子的意思?他想了想,索性板起面孔。

五娘果然被唬住,連忙道:“那、那去瞧瞧吧,多謝阿竹大夫。”

五娘隨眾人一道進了言正清的臥房。

這是她頭回進來,或者說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踏足此地。她不敢好奇,本分低著頭,目光落在腳前尺許之地,等菉竹為公子治完傷再來瞧自己。

可菉竹正要上前檢視,言正清卻道:“輕微擦傷,我自己清楚,不必看了。”

菉竹隨即應喏,不久取來一隻紫檀小方盒,盒身貼著素白綾籤:金瘡。

菉竹要幫著擦,言正清面上不見怒容,語氣和目光卻不容置喙:“自今日起,改由岑五近身伺候。”

蒼葭與菉竹俱是一愣。

言正清未作解釋。只他自己知道,寒毒復發,陽氣驟脫,筋脈虛虧,雖面上無異,實則內力全無,需數日乃至數十日方能恢復。防人之心不可無,若還讓武藝卓絕的龍組近身,難保不會有人心懷不軌。

只有五娘這種老實且不會武的,傷不了他。

菉竹放下藥膏,看向五娘:“岑娘子,這藥得儘快上,好得快些。”

說罷,便與蒼葭一道告退。

五娘剛聽見公子讓自己伺候時,瞬間呆若木雞——她以為算僱工,怎麼變家奴了?

可對上菉竹目光,聽他吩咐,她又本能應是,她不會拒絕,也不敢拒絕、惹怒貴人。

等屋內只剩下五娘和言正清,她竟真端起檀木盒,開啟,擦之前悄瞄他一眼——言正清正目視前方,只留個側臉,壓根沒往她這邊看。

五娘心下稍松,用指腹沾了些乳白膏藥,不似她平常用的止癢膏那般清涼,沒啥感覺。

她怕弄疼他,落指極輕,一點點往擦傷處堆疊。言正清後頸放鬆,反倒是她這個抹藥的,肩頸緊繃,渾身除了手指全在用力。

藥漸發燙,她愈發緊張,暗自慶幸傷在後頸,只需對著他的後腦勺,不必有視線交匯。

塗完收手,她無意往前一瞟,整個人一哆嗦——言正清直視的方向原來是鏡臺!鏡中不僅映著他,也一直有倒映她,像湖中倆疏離影子,卻又一直被同一漣漪圈住。

言正清在鏡中鎖著她的雙目,他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眸子幽黑深邃。對視久了,五娘不僅揣測不出他的半點心思,反覺自己要被那雙靜謐深潭吸進去。

她本能別首,逃避那道視線,心裡卻七上八下:是不是自己塗藥時手重,弄疼了公子,他生氣了?

五娘屈膝垂首:“公子恕罪!奴手重,不是有意為之。”

言正清目光仍未從她臉上挪開,眸光愈發深邃靜謐,嗓音沉磁冷冽,聽不出喜怒:“梅丘上你捨命救我於危難,功可抵萬金,想要甚麼賞賜,但講無妨。”

五娘抬起頭,微微分唇,一副錯愕神情一絲不落映入言正清眼裡。

他緩緩側過身,不再透過鏡子瞧人,而是直視。這會兒不只鏡中,他那雙幽潭裡倒映的也全是她。

五娘倏地思及崔昀和李文思——貴人恩澤,豈容卑賤之人輕取?

莫貪貴人恩,寸恩需萬償。

何況她救公子那一刻真心實意,沒想過要甚麼好處。

五娘搖了搖頭:“公子救命之恩在前,奴出手相護,本是分內之事,知恩圖報,理所應當。公子不攆奴出莊,又賜飯食,已是寬厚,奴這點微末相助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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