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前塵孽
五娘愣怔一霎, 回神後忙不疊放下琵琶,手不小心碰到弦,發出噼裡啪啦的雜音。她提起裙子就跑, 雖然仍不知道公子緣何生氣, 但盛夏裡的後院冷得能刮下一層霜, 她怕跑慢了被凍著!
五娘一口氣奔回前院,關起門來喘——別說後院,她以後連中院都不會再去了!
她離開沒多久, 朱湛就重鎖上院門。
他身為龍組隱衛,之前睹見過蒼葭和菉竹燒手帕,曉得主子厭惡煙花女子,但凡被她碰過的東西, 要麼擦拭乾淨, 要麼徑直銷燬,便掏出一方絹帕仔細擦拭象牙琵琶。
言正清掃他一眼又收回:“不必了。”
朱湛手上一滯, 但很快應了聲“喏”,捧起琵琶略頓了頓,而後退去, 一路穿行遊廊,將它妥帖放回偏廳。
其後七日,諸事如常, 只是再也聽不見五娘那些絮叨碎聲——她中院也不曾來了。
言正清起居行止,皆與往日無異, 如果非要說有甚麼不同, 那就只有他院中練劍的次數,比先前稍微勤了那麼一點點。
日頭正烈,練劍的地方又要開闊, 無遮無擋,蒼葭見著主子衣袂翻飛,劍鋒破空,暗自擔憂——這日頭忒毒,可別中暑了!
言正清一收劍,蒼葭就疾步上前,欲遞帕子給言正清擦汗,同時想勸主子早些回房,畢竟書房要比外頭陰涼,卻聽言正清不緊不慢下令:“天熱了,把案牘搬來亭中,陰涼些也好處理公務。”
蒼葭手一滯,連帕子都忘掏了。
言正清已負手轉身,往梅丘上行去,看來是要把公案挪去五娘之前扎花的亭子裡。蒼葭不敢多言,喚了菉竹几個一道搬文書。
之後言正清白日皆在亭中處理公務。
李崇逢五來莊上探望十一娘,亦必面聖。亭中唯君臣二人,李崇壓著嗓子:“陛下,今日……崔相同臣私下說了一段。”他聲音愈輕,“他說陛下龍體違和之時,更需朝臣攜手支撐,又訴苦如今宗室閒散,勳貴驕縱,唯臣寒門執掌禮部,持重公允,欲舉薦臣兼管太常寺。”
李崇餘光窺見言正清撩起眼皮,忙表忠心:“臣只道禮部掌禮樂典制,本應秉持公允中立,此乃臣之職守,不偏不倚,唯以朝規國製為歸依。”
言正清頷首,崔砥越著急拉攏,安插心腹,越容易自曝其短。他叮囑李崇:“你回京後繼續虛與委蛇,讓他覺著朝中還有可爭之勢。”
“陛下放心,臣時刻謹記。”
“切記在外只當朕真病重,你與朕,與行宮並無交集。”
“臣遵旨。”今日要事皆已稟奏,前院那幾人,既然言正清允岑十一娘平安生產,李崇以為不必再提,陷入沉默。
然而言正清並未屏退李崇,反而緘默俯視。
半晌,李崇幾分發怵。
言正清指輕叩了下桌面,這是可以退了的意思。李崇方才鬆一口氣,作揖道:“微臣告退。”
他離去約莫一刻鐘,蒼葭現身奏報,今晨丞相言稱為皇帝分憂,竟代拆代行了外事。
言正清遂作安排。
蒼葭又稟:“更有甚者,屬下還聽聞前幾日雍州別駕、兗州通判先後入京,於相府密談。”
言正清壓了壓下巴,這二人前腳進相府,後腳崔昀就命人報進行宮,已俱防備,何況那兗州通判和李崇一樣,亦是不為人知的帝黨。
言正清三兩句處置完。
蒼葭以為事畢,等著告退,言正清卻往下眺去,俯視梅丘,淡淡開口:“讓岑五把梅丘的臺閣綠萼補齊。”
他神色自若,語氣也格外自然,蒼葭一時愣怔,想不起來誰是岑五,過會才反應過來是莊上的鶯花。
主子的話頭竟兀地拐到岑五娘身上。
蒼葭目光無意識四掠,這涼亭也算別莊一處高地,左眺能窺書房飛簷,往右視線越過院牆,能見中院水井,亭下梅丘臨近伏天,滿山老梅僅剩枯枝,唯有一主枝分四五杈,綴著二三十朵花心疊著小蕊的梅花,若非提前知曉,還真看不出來是紙紮的。
蒼葭又想,梅丘雖小,也有近二十株,每株成百上千朵花,要補齊非是一朝一夕之功。
言正清目光仍落花上,語氣依舊淡得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事:“事貴精細,不必趕工。讓她每日過來,慢慢做便是。”
蒼葭分唇,啞了須臾後點頭:“是,屬下這就知會岑五娘。”
他到前院即刻“傳旨”,五娘聽見公子要她繼續去扎梅花,先是一愣,繼而生出兩分畏懼,畢竟最後一回見面,被他那般惡狠狠喝退,那語氣,那眼神,至今憶起都叫她心頭直跳。
可轉念一想,這花一株株地補,一日日地來,自己豈不是有了正經活計?再不算吃白飯,死乞白賴待在莊上。
頓覺踏實。
“好。”五娘點頭,沒有多問一句。
反倒是蒼葭不踏實,囑咐又囑咐,自此五娘每日扎花。
在她來的頭一日,言正清就已移回書房,騰出涼亭留給她搗鼓。言正清公務、用膳、練功,皆如常。為防暑熱,窗上換了密實遮陰的竹簾,他偶爾從簾隙望一眼涼亭,一日至多一兩回,並不多瞧。
而五娘自亭中俯視,只能見著書房飛簷,瞧不見裡頭。不打照面,她反而鬆口氣——起初還擔心衝撞貴人,如今能這般避著,專注自己的活計,求之不得。
說來也怪,自打五娘補第一枝臺閣綠萼起,言正清就再沒做過噩夢。
六月初一這夜,卻在三更天被熱醒。
縱使身上蓋著最輕薄透氣的絞經羅,寢衣還是溼了一小半,黏黏膩膩粘在身上。別莊雖比不得禁宮,沒有水簾涼殿,卻也擺了一圈冰鑑,可仍有兩分悶蒸,叫人透不過氣。
一霎時,連青釉狻猊香爐里正燃著的驅蚊龍腦,嗅著也覺燥鬱。
窗外倒是安靜,吵了一整個白晝的蟬鳴終於消停,言正清往帳外覷了眼,正要重闔上,卻陡見庭中涼亭裡透出一點燈火,恍若流螢。
他起身披衣,走到窗前,食指往上一挑,就將簾隙張大,望見五娘沒有打扇,正就著一盞孤燈忙活。夜裡屋外仍熱,她會偶爾擦汗,喝她帶來的那隻葫蘆裡的水。
言正清默默注視了會兒,放下竹簾,回床上睡了個回籠覺。雖然不用上早朝,但習慣使然,寅時一刻準點醒來,躺在床上,往外眺去,亭子裡的燈竟還亮著。
他又凝視片刻,起來吩咐隱衛準備沐浴,換了身乾爽衣裳,方才洗漱、用早膳。一隻青瓷荷葉盞盛柳葉片的木瓜,皮核後的蜜桃,夏日炎炎,內鋪冰屑保鮮。熱食是清湯銀絲面並一碟松茸煨豆腐蝦仁,佐以醬乳瓜和鵝脯。
皆已驗過毒,赩熾跪著夾了一片瓜,盛在白釉碟裡,正要呈給言正清,窗外忽然一霎放亮,言正清旋即轉臉,再次眺望涼亭,她正將最早扎的那一枝臺閣綠萼一朵朵拆下換新,老梅比她高,要一直踮腳纏,不知是急還是熱,應該出了很多汗,時不時拿袖子擦額頭。
言正清突然開口:“天暑酷熱,爾等侍奉辛苦,將朕這早膳並冰飲子賜下去,後院人各一份,共消溽暑。”
赩熾一愣,繼而放下釉碟,伏跪謝恩。
言正清落在五娘身上的視線移開。
梅丘之上,五娘依舊忙碌。
這一回要做上千朵紙梅,快也得數月工夫,不得不防下雨——先前那種通草紙肯定不行。五娘也沒經驗,先找阿竹要了油和蠟,一樣一樣試著往紙上刷。水倒是能防住,但是做出來的梅花卻變得呆板,不再逼真。阿竹真的是好人,不知打哪兒弄來一箱子形似通草,卻非通草的紙,說是砑光過,又在椒汁、黃柏和白及汁裡浸過,五娘反正是開了眼了,這紙不僅不怕雨淋,還能防蟲,韌得很。她一張張染色,原本打算慢慢替換最早那一枝用尋常紙紮的梅花,可夜觀星象,今日要下雨,心裡便急了起來——萬一被後院那位貴人公子瞧見淋壞了,打落了,可如何是好?
況且拆一枝就得補一枝,以一易一,不然公子瞅見最早那枝光禿禿杵那兒,指不定要發甚麼脾氣。
五娘熬了個通宵趕工。
眼下舊花已俱拆完,僅剩十來朵新花纏上,就妥了。
“岑娘子熬一宿,辛苦了。”
五娘循聲俯瞰,見菉竹提著個食盒,穿行梅間,由遠及近。
他衝她笑笑:“餓著了吧?”
五娘搖頭:“不辛苦。”
她說的實話,這可比伺候崔昀一宿輕鬆多了。做自己喜歡的事,心裡頭高興,精神好,身上也不覺得累,到這會兒還興奮著呢,也不餓——原本打算回去以後,向七娘和玉生煙討一碗昨晚的剩飯燙了吃。
“先用早膳。”菉竹從五娘身邊擦過,走向涼亭。他用的命令語氣,五娘本能不敢再申辯、拒絕。她飛快追上,搶著把石桌收拾出一片空地,緊著嗓子問:“阿竹大夫,您吃過了嗎?”
菉竹邊掀開盒蓋邊道:“這些都是公子賞的,見者有份。我已吃完,這是你的。”
他往桌上佈菜,動作輕捷,轉眼擺好。
五娘愣了片刻才坐下,手正要去端銀絲面,菉竹卻笑著將已經在她手邊的香湯溼巾再推近些,道:“岑娘子,要先拭手。”
按理該行沃盥之禮,如今已是簡化。
五娘手在空中繞個圈,落到溼巾上,蹭著擦了擦。菉竹衝她微微點頭,接著退至亭外。
五娘做賊般偷瞄菉竹一眼,才開動,右手從山形箸架上拾起筷子,夾一大筷面送入口中,左手徑直去抓桃片。她以為那些冰屑是蘸的白糖,平時難得有錢買,饞這一口,便使勁裹了裹,還好奇富貴人家的糖怎麼都不粘,不容易沾上?
等全裹滿,送入口中,立刻呲了一聲,凍得牙連帶半邊腮幫子疼,撥出來的全是冒煙的涼氣。
怎、怎麼是冰?
大夏天哪來的冰?
五娘愣怔半晌,腦子才緩過來,而後回頭連瞟菉竹兩眼,才繼續往下吃。鵝脯是剔肥後的醃肉,紋路不明顯,又被旋作小朵,五娘不知是肉,以為糕點,留到最後,白口夾了一朵送入口中,立馬齁到面色痛苦,緊蹙雙眉。
還好旁邊有烏梅湯,她一口氣灌下半壺,方才解了鹹。
五娘坐著,緩了好幾口氣。
再看桌上——她向來是把食物吃得精光的人,這次也不例外。除了半壺烏梅湯,碟碗皆空。雖然已經飽腹,但半壺烏梅湯值二錢,她僅猶豫一瞬,就果斷端起灌下,結果就是直撐到嗓子眼。
收拾妥當後,五娘才起身朝著亭外怯怯喚道:“阿竹大夫,奴吃完了。”
原本背對的菉竹轉身進亭,發現自己只消提著食盒走人,旁的竟一樣也不用伺候。他略有些不習慣,默了默,方向五娘告辭。
書房內,言正清將五孃的諸多啼笑皆非盡收眼底,他甚至在五娘收拾食盒時,清楚眺見碗碟乾淨得像被洗過,連一滴油都沒剩下。
言正清唇角顫了下,又顫了下。
今日逢五,李崇照例來莊上。他與李崇議政,又聽蒼葭奏報,待處理完公務後,手頭無事,緩緩起身,往梅丘行去,尚在遊廊中,就見近處翠竹盈盈,遠方白梅伴綠,成一幅錯落有致、賞心悅目的畫,而畫中女子正埋頭纏花。
言正清羽睫微顫,刻意斂起腳步和呼吸。
五娘本就專注,如此一來,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言正清緩步走近,在離著五娘三兩步外立住。他的目光起初落在已經纏好,枝頭最高處的那朵臺閣綠萼上,綠蕊黃芯,白瓣層層疊疊,一塵不染。
而後視線順著梅枝下移,再瞥第二朵、第三朵,直到五娘正在纏的那朵。拴好後,她還要一層層調整紙瓣,或旋開,或收攏,指尖翻動。
言正清撩了下眼皮,目光一下就從五孃的指尖飛到她面上——她的眉眼都淡得很,似清水,如素雲。天色陰沉,卻仍有幾縷碎光不屈不撓,穿透雲縫漏下,細細碎碎照著她額前碎髮。淺暖的光暈搖晃,他突然覺得她還是有一點可取之處的,就是鼻尖還挺小巧,人也柔和。
言正清不自覺細細打量,思忖許多。
眼見五娘開始纏最後一朵,他別過腦袋,轉眺向丘下書房的飛簷,上立的屋脊獸是隻避火祠尾,翹著尾巴,平時看兇猛狠戾,威風凜凜,這會卻覺兩分憨態。
五娘這廂纏完最後一朵,調整好,心道總算是都弄完了,不禁揚起唇角,瞧著花無聲綻笑。
她緩慢抬首,才發現言正清就站在面前,隔著不過兩三步,中間連株遮擋的梅樹都沒有。
太近了!
她心一下子跳快,再定睛細看,卻又鬆口氣:還好,他似乎也沒發現她,正盯著左側丘下出神。
瞅甚麼呢?
五娘不知不覺眯起眼,也朝左下望去,除了模模糊糊的屋頂,甚麼也瞧不清。
她開始犯難:該不該請安?
打攪了全神貫注的公子,他會不會惱怒責罰?
五娘攥拳,指腹在掌心摩挲。半晌,心一橫,彎下膝蓋:“奴岑五娘參見公子。”
說完就一條心等“暴風驟雨”,但過了好一會兒,言正清才緩慢地轉過腦袋,循聲望來,彷彿這會兒才回神。他面色疏淡,眉宇間還殘存著一絲被打斷的不耐,佇在下風處,卻似居高臨下,落到五娘身上的目光極其吝嗇和勉強:“這些梅花還要多久?”
明明是漫不經心的語氣,五娘卻覺這句問話即刻化作無形手,扼住她咽喉,虎口一掐,就把實話全擠出來:“回公子,多虧了阿竹大夫尋來的紙,花的工藝已經定下,後頭就快了,估計再有一個月就能完工。”
說完她立馬後悔,該往後說些日子的,給自己留點寬限的餘地!
如今這般實打實地報了,萬一後面有個磕絆,豈不是把自己箍得死死的?
可方才太緊張,哪顧得上多想。
五娘無聲嚅唇。
烏雲移來,將最後那幾縷陽光遮蔽。就在這時,五娘突然記起早上那頓開眼飯,連忙鞠躬:“還有多謝公子賞飯!奴方才忘了這茬,忘了謝恩!怠慢公子,公子恕罪!”
她腦袋和腰齊平,言正清不允,不敢起身。
言正清則在聽見“阿竹”二字時,眉尾輕挑了下,除此之外,平靜無波。
其實不消她說,他也能猜著,所謂工藝定下來,無非就是防水。而她通宵趕工,拆舊換新,是因為今日這天看著要落雨,怕淋壞了舊花。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他只要一個期限、結果。
“起來。”言正清淡淡開口,話音將落,空中突然砸下雨點,像盛水晶珠的匣子潑了,噼裡啪啦,頃刻連成雨幕。
言正清神色坦然淡定,從五娘身邊擦過,從容步入亭中。
五娘怔了須臾,轉半圈身子,碎步跟上。她進亭後站到角落裡,雙手垂在身側,低著腦袋,視線重落回自己腳尖前那一小片地上。言正清則眼睛掠過篾籤剪子、鑷子漿糊並六七朵制好的臺閣綠萼。
蒼葭其實隱在不遠處,手頭正好備了傘,原本打算現身撐傘,送主子回書房,可目光越過雨幕,卻見言正清穩穩坐在凳上。
蒼葭略一沉吟,身子一晃收回,繼續隱於暗處,再無聲息。
言正清也不與五娘說話,只在亭中等雨停。夏雨密密斜飛,泛起的氤氳猶若白紗,又似蛛絲結網。勁風吹起,枝頭一朵臺閣綠萼左搖右晃,接著雨打噼啪,綠萼不住點頭,很快整朵從枝頭飄落。不一會兒,另一枝也刮飛數朵,零落成泥。
五娘心頭一緊,格外擔心言正清責罰,都不敢瞅他。
其實她是覺著花無百日紅,梅花本來就會被雨打風吹去,會凋謝,反倒才真。
但貴人們向來不喜歡“狡辯”,待會她只能磕頭認罪,任打任罰。
一想橫豎挨罰,五娘心裡反倒踏實下來,不再惶惶不安,視線從紙花移到真樹上。
那些褐皮帶結疤的老枝風雨中紋絲不動,怎麼做到的?
五娘眯起眼,邊仔細打量,邊琢磨從老樹裡找出門道用在花上,讓她的花也跟枝幹一樣牢固。
言正清見她盯梅樹出神,抿了下唇,出聲道:“這些老梅不是一兩年能盤出來的。”
五娘一愣,眼皮不自覺眨了兩下,突然記起李崇說過,公子常在這莊上寄宿,想來這些梅樹應該都是公子看著一寸一寸長起來的吧?興許還是他親手栽的。
五娘也就一想,不敢多話,垂首斂眸:“公子所言極是。”
她的聲音被沙沙雨聲蓋過,並不真切,言正清卻未計較,他的心思已從五娘身上移走,望著眼前的老梅,樹皮如鱗,虯枝奇崛,每一株皆是百年之物。此處實乃高祖皇帝真正的發跡地,龍脈所繫,唯有歷代天子知曉。
他是登基以後,在密摺檔案中察覺蛛絲馬跡,輾轉尋來,方知此地。
先帝生前從未對他吐露過一個字。
言正清原以為少時先帝有意立自己為儲,後來聖心移情,愛屋及烏,才改擇他人。
卻原來從來都不是他。
正如“正清”二字,興許並非“正統正朔,海晏河清”的為君期許,而是“剛正不阿,清廉自守”的臣子本分。
言正清目光漸漸凝住,兩頰緊繃,喉頭極其艱澀地滑動了下。
雨勢漸小漸停,屋簷被洗得煥然一新,竹林愈發幽翠,美景如畫。涼亭周圍泛起濃烈的草木香,帶著潮溼,分外好聞,五娘禁不住偷摸著多嗅了兩下。
耳畔忽生清風,身影晃動,五娘定睛一看,竟是言正清起身要出亭,她趕緊屈膝:“奴恭送公子。”
*
三日後,李崇又來莊上。
傍晚歇息,雖然耳房守著七娘,他也搭把手,為十一娘擦汗、揉腿、遞茶倒水。
他睡外側,方便起身;十一娘睡裡側,她肚子愈發大了,一往右就壓得肋骨生疼,只能左側臥,面朝牆壁,背對李崇。
李崇也不介意,就這麼瞧著她的背影,有一搭沒一搭閒話。
十一娘先同他聊腹中胎兒,說些“平日裡靜悄悄,老爺一來他就踢,想來也是曉得爹爹來了,高興著呢”,把個李崇哄得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火候到了,她才話鋒一轉,告訴李崇,公子主動把五娘要去了後院,貼身伺候。
李崇笑意瞬斂。
十一娘背對,渾然不覺,兀自絮絮:“妾瞧著,那位公子……似乎待我們阿五不一般。”
李崇沒接話。
十一娘噙笑試探,語氣溫婉得能把人溺斃:“老爺,您說……咱們能不能推一把?阿五若能跟公子,日後也算有個著落。她——”
“夠了。”李崇打斷。
十一娘聽出這聲音刻意壓低,卻又帶著沉沉惱意,她連忙忍著肋骨劇痛,轉成右臥,伸手摟上李崇的腰:“老爺恕罪,是妾造次了。”
李崇瞧她那張微仰的臉,眸子裡已經泛了晶瑩,像只討饒的小貓,到了這個月份依舊不減女人味。
她真是他見過的最嫵媚的女人。
李崇目光移下,瞧她因孕豐腴的身子,又想用不了多久,就能見著他倆的孩兒。
他到底沒推開她。
須臾,十一娘把臉埋向李崇胸口。
李崇旋即摟緊,眼望向窗外,天已幽黑,但時辰尚早,二人皆無睏意。
李崇沉默片刻,低道:“這話也就我倆床上講講。”
十一娘乖覺地“嗯”了一聲。
李崇摩挲她的胳膊,輕嘆:“公子家中枝繁葉茂,他父親是當家的大老爺,原先同大夫人情分極好,尋常富貴人家誰沒個三妻四妾?大老爺卻連個通房也不曾收,就是——”李崇頓了頓,復又斟酌詞句,“就是因此子嗣不豐,大夫人曾育一子,未滿三歲便夭折了。此後調養多年,才又得一兒一女。”
“大夫人未出閣時有個手帕交,去世得早。她憐惜那家么女,接來府中撫養,與小姐同吃同住,視如己出。那姑娘比公子小不了一兩歲,青梅竹馬,一處長大,闔府皆以為她將來是要許給公子的。孰料姑娘及笄那年,大老爺竟然納了她。大夫人如何能接受?鬧了兩回,大老爺愈發厭惡,偏寵新人。大夫人漸漸心神恍惚,瘋瘋癲癲,理事不得。大老爺索性將後宅之事盡付與小夫人。未過幾年,大夫人便去了。”
十一娘聽著,面上依舊乖順,不言不語,心中冷道:當作親生女兒一般養著,轉頭卻成了自家相公的小老婆,那大夫人又不是她們這種風塵中人,如何遭得住?必定歇斯底里,把命都嘔進去。
“公子心中豈能無恨?待大老爺一歿,便將小夫人逐了出去。”李崇闔唇緊抿,豈止是逐啊,早晨貴妃所出二皇子失足溺斃,晌午纏綿病榻的先帝就悲慟而崩。陛下在崔相擁護下繼位,登基後首頒的詔令便是令貴妃生殉先帝,並將貴妃母族滿門抄斬,斬草除根。
沒幾年,陛下又同崔相勢如水火。
“公子興許少時真愛慕過小夫人,小小年紀遭受背叛,難免性情大變,之後再有女子近身,皆冷然待之,他不近女色,至今不娶。”李崇緊擰兩眉,“所以你和你那妹妹安分點,別再添亂,萬勿作死!”
十一娘連連保證,絕了心思,再也不敢。
與此同時,禁宮。
李文思擢升侍御史後,公務數倍於前,夙夜匪懈,眼下這個時辰才從如山案牘中抽身。
他剛從御史臺出來,尚在階上,就見長公主的儀駕候在門口。溧陽在步輦中打盹,身後的隨侍宮人們提著燈籠,疏疏兩列,遠望去似點點螢火,又如墜地星光。夏夜暖風拂過,恍惚間竟有幾分妻子留燈,等待丈夫歸家的模樣。
離溧陽最近的宮人湊近低語了幾句,溧陽旋即睜眼,步下輦輿,徑直朝李文思迎來。李文思神色未變,步穩儀端下階,在離溧陽兩步之遙停步,躬身施禮:“臣見過殿下。”
他從容不迫,反倒是溧陽語氣裡掩不住一絲怯,頭也點得侷促:“李大人。”
她最近幾乎每夜都來送他出宮,卻仍回回歡喜雀躍,緊張忐忑。
二人並肩往宮門行去,兩側宮牆深深,隨侍們緘默跟隨。一路上多是溧陽找話,李文思有問必答,並不怠慢,卻也答得不多不少。溧陽絲毫不介意,只覺他彬彬有禮。
不到一刻鐘,聞得泠泠幾聲,從西牆那邊漏過來。
是琴音斷續。
天子纏綿行宮病榻,宮中自當禁絕絲竹歡歌。只是琴藝這事,一日不練便如逆水行舟,為免荒疏,宮中樂伶仍須習練,奏些低調穩重的清音。
李文思仰頭一望,分唇呢喃:“好一曲《桂枝》,花細如米,色淡如月,暗沁幽香。”
溧陽心裡的小人不受控又跳了下,瞧著他的側顏笑問:“李大人喜好《桂枝》?”
李文思依舊西望:“臣生長於郴州鄉間,授業恩師雖只中過秀才,卻頗通音律。他年輕時曾在京中街上親見琴待詔俞鶴齡為名動天下的舞人妙姬伴奏,彈的正是這首《桂枝》。俞公端坐琴前,指下清音泠然,妙姬輕舒廣袖,若驚鴻掠影,令恩師歸去二十載依舊念念不忘。”
溧陽聽到名字時,臉驟地一沉,接著連眨了數下眼。李文思卻始終側首望高牆之上,月光落在他臉上,他也不眨,眉宇間盡是坦然,端方如玉,清秀澄澈,溧陽一時欲言又止。
李文思續道:“恩師每與臣言及那《桂枝》中能聽出花開碎金,香遠益清的君子之姿,臣都神往不已。可惜俞公後來不知所終,如今臣有幸入京,不知今生還有沒有機緣,聽一回俞公的琴。”
溧陽終於忍不住,轉頭吩咐隨侍:“你們先退下。”
隨侍們應聲要退,李文思轉過身,從當中一宮人手中接過燈籠,不言不語,擎到溧陽身前照亮。溧陽盯了好一會兒他修長乾淨,執著燈杆的右手,忽覺宮裡所有的路燈都暗下去,天地間唯餘李文思手上這一盞,亮在她心頭。
她心裡突然好難過,縱使李文思要天上月,她也能給他射下來,可俞鶴齡的《桂枝》卻是真沒法子讓他親耳聽一回。
一待隨侍們走遠,溧陽就脫口而出:“俞鶴齡廣陵絕響,人間已不復聞。”
李文思怔在原地:“甚麼時候的事?”
他面上悲痛,神色一寸寸裂開,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裡頭碎掉,溧陽不忍瞞騙:“這和一樁舊案有關。”
李文思沉吟,似在記憶裡搜尋,半晌才對上號:“可是昭元元年,前紫金光祿大夫沈勖的謀逆案?”
“正是。”溧陽頷首,“當年案子牽連甚大,俞鶴齡亦涉其中,罪狀屬實,一併伏誅。”她嘆了口氣,“他琴藝冠絕天下,可有時候琴藝是琴藝,做人是做人,那沈氏一族盡是十惡不赦之徒,俞鶴齡與之勾結,為非作歹,又能好到哪去?”
溧陽原想寬慰李文思,可一提及沈氏,往事便洶湧撲面——沈氏初進宮時不過七八歲,自己一直當她親姐姐,她卻瞞著大夥,爬上父皇的床。被揭穿時毫無慚色,說並非受父皇誘騙,乃心甘情願仰慕天底下最雄偉的男人。轉頭來又在自己面前假惺惺垂淚,說甚麼辜負了姊妹情深,對不住,可情難自控,豆蔻年華便已暗自傾心。
溧陽如今憶起,依舊禁不住胸脯起伏,憤恨難平,可想母后當年親眼瞧著一對姦夫淫.婦在面前猖狂,該有多難受?
以至於母后後來自疑,時而顛倒錯亂,時而鬱鬱寡歡,活生生被折磨致死!
好在皇兄報了仇。明面上,沈氏活埋生殉,沈家滿門伏誅,實則皇兄還將她和父皇的屍骨一道餵了野狗。皇陵裡頭除了母后,全是空棺。
溧陽沉浸在自個的恨和仇裡,喘著惡氣,未曾瞥見講“十惡不赦”四字時,李文思捏杆的手驟然攥緊,骨節根根發白。
少頃,李文思右手稍松,恢復如常,注視溧陽,神色自若發問:“臣斗膽——聞聽沈貴妃當年本是陛下定下之人。陛下這些年不近女色,空置後宮,可是因為至今未放下?”
溧陽自然也聽過皇帝少時愛慕沈氏,受情傷的傳言,不由得冷笑一聲:“無稽之談!皇兄從未將沈氏繫於心上,又何談放下?他壓根就沒喜歡過她。沈氏當年不是為皇兄,而是為本宮定的,預備著等本宮再大些,就讓那沈氏做伴讀。皇兄不近女色,純粹是被那沈氏噁心到了。”
當然,皇兄也噁心先帝——一個男人,娶了比自己兒子還小,本是他女兒伴讀的少女。但顧全天家顏面,這些話她不能對李文思這個做臣子的講:“皇兄被噁心得透透,從此對男女之事生了潔癖。”
她的皇兄矜貴自持,深恨男女之間不專不貞,此生立誓要覓一位身心無瑕、至死不渝的女子——她的過去沒有旁人,將來也不會變心。
而他也當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思及此溧陽泛起一股驕傲,望著李文思不自覺仰起下巴:“以我皇兄的品性,本就不會廣納後宮。他只會真心與一人相愛,一旦認定,絕不辜負。”
只是……
溧陽心底輕輕嘆口氣,只是皇兄這心,比鐵樹還難開花,她有時禁不住懷疑,皇兄這輩子到底會不會愛上一個女人?
“陛下以社稷為重,不溺聲色,乃千古明君之風。”李文思淺笑附和,心內卻如刀剜,痛楚難當,更兼熊熊恨火焚心。他未在宮中見過貴妃,卻記得這位堂姐每回省親時,都會抱著祖母垂淚,會殷殷考校他們這些族弟的功課。她身居高位,主持後宮中饋多年,一不斂財,二不弄權,更不曾蠱惑君心,勞民傷財。
她何罪至此,要盛年喪子喪夫,要被活活悶死!
而他沈家闔府百餘口,祖母信佛,常年吃齋,寒冬臘月必在府門前舍粥;伯父為官多年,兩袖清風,從不以國丈自居,那紫金光祿大夫不過虛職;哥哥嫂子們亦個個恩愛,對他多有關照,還有那些純良稚子,襁褓嬰孩……
沈家何其無辜!
李文思禁不住主動對視溧陽,面上波瀾不驚,胸腔內卻嘶吼憤恨,如刀鞘中鳴。他真想扼住溧陽咽喉,讓她睜大她的狗眼,好好瞧一瞧,講一講,到底他家中有哪一位十惡不赦?
講不出來,就割掉她令人作嘔的舌頭。
當然,下旨的言正清更該死。
帶兵抄家的崔砥也該死。
好在蒼天有眼,眼下二人已是狗咬狗,他只消再忍一忍,便能坐收漁翁之利。
李文思想到這,撩起眼皮,重新打量溧陽,發現她被他看得久了,紅暈從臉頰一路蔓到耳根。李文思抿唇,彎起嘴角,也衝她笑了一笑:“殿下,繼續往前走吧。”
說罷便朝宮門行去。
溧陽心底一甜,霎時羞得垂下頭,快步追上李文思。
李文思右臂微微展開,將燈籠往後打,看似體貼為溧陽照路,心裡頭想的卻是那年得家僕們拼死救護,用一具無名屍李代桃僵,才得以逃出。一路顛沛流離,無時無刻不提心吊膽,後又與四名家僕走散,孤身流落郴州,染了時氣,差點一命嗚呼。得虧一李姓男子搭救,才從鬼門關前撿回這條命。
那李恩公自個身子也虧空得厲害,家境亦清寒。李文思與之同食同宿,聽他細說身世——早年間,家裡窮得養不活孩子,只得把妹妹賣了。後來父親做起貨郎,走街串巷,竟慢慢攢下些家底,日子好起來,添了弟弟,還供他念書。父母一直惦記那賣掉的女兒,四處打聽,聽說幾經轉手,剛有些眉目,偏偏生意折本,家又敗了。父母經不起這折騰,先後去了。他書念不成,身子也垮了,小弟亦夭亡。
李文思盡心照料,仍回天乏術。李恩公臨終前殷殷囑託,求他務必找到那失散多年的妹妹,替自己了卻心願。
再後來,他頂著恩公的姓名籍貫,輾轉尋到五娘。
李文思靜靜擎著燈,瞧火苗的影子在燈籠壁上躍動,他給溧陽打燈籠純屬忍耐,但給五娘提燈卻是心甘情願,總記得在鄉間小路上一前一後走,他永遠讓她走前頭,燈舉得高高的,將她全身照得亮堂——她的眉眼不似溧陽那般張揚,沒半點鋒利,小巧玲瓏,真好似鄰家妹妹,正好長在他的喜好上,他心裡細細密密全是歡喜。
五娘也會時不時回頭瞧他,等著,一路都不會走太快。她做事永遠真誠、溫順,那燈籠還是她親手扎的,比外頭賣的都漂亮。
情愛一事,他素來不以為重,以為此生註定獨行,誰料老天竟也施捨了一點微薄仁慈,讓他在這一年多的路上,多了一五娘相伴。
可註定只能同行短短一程。
大丈夫既負血仇在身,又豈可沉溺於兒女情長?
他本不信夙世姻緣,可如今也忍不住籌謀,待成大事,讓她入祠堂、上族譜,據說正經夫妻下一世還會再見,願她託生朱門繡戶,錦衣玉食,再不受骨肉分離之苦,不為病痛折磨,而他家亦無風波,到時候再來尋她,青梅竹馬,結一世美滿姻緣。
李文思出宮後依舊步行,提著素紗燈籠,忽迎面一輛馬車疾馳而來,擦過時險些將他撞倒,捲起的風亦吹得李文思發涼。他禁不住隨馬車轉頭,透過敞著的窗戶,瞥見裡頭坐的竟是剛從大理寺下值的崔昀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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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莊,子時正。
蒼葭匆匆入內,奉上一封密報。
那信封用的極尋常的白麻紙,無任何印記,甚至未用火漆封口,言正清接過後二指一撚,虎口掐了掐,內裡果然是空的,沒有信紙。
他走回案前,佇在紫檀嵌玉描金的座屏前,對燭光一照。離火焰三寸,白麻紙漸漸顯出淺黃用明礬水寫的字:戌時四刻,長公主親送侍御史出宮。中途屏退左右,密語良久,自琴師俞鶴齡論至沈氏滅門案,復言端靜恭惠貴妃。及六刻出宮門,自此不復相見。屬下不敢隱瞞,亦弗敢怠,星夜馳報陛下。
言正清沉吟少頃,將信封再往前遞,順手燒了,口中吩咐:“繼續護好長公主,若少一根頭髮,都不必回來見朕。另外再去辦一件事,秘密重查沈家舊案,將當年處決名單上時年十六上下男丁,悉數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