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見了
宋衡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她,語氣淡淡:“你說你是被抓來的。”
“是!是!那殺千刀的人販子,把我們娘倆關在地窖裡,黑漆漆的,好幾天沒給飯吃......”珠珠娘聲淚俱下,縱情哭訴著。
“那你怎麼醒著。”宋衡打斷珠珠孃的哭嚎。
珠珠娘愣了一下。
“她們都昏過去了。”宋衡指了指旁邊幾口棺材裡被抬出來的女子,聲音不高,“只有你們醒著,還哭得這麼中氣十足,不像是好幾天沒吃飯的啊。”
珠珠孃的嘴唇嚅了嚅。
宋衡不再看她的表演,轉身吩咐道:“一併帶走。”
兩個差役上前去拽珠珠娘。
她突地掙扎起來:“你們不能這樣!我們是被抓來的!我們是好人家的——”
她的嘴被堵住了。
林清舒推著車照常拐進城門前的那條街時,遠遠就見城門外堵著一堆人。
往常這個時辰,進出城的隊伍早該排出半里地了,今天全擠在城門洞口。
她把車交給路上遇到的相熟攤販,帶著衛明和林宇從人群縫隙往前擠。
板車、棺材、差役、被按在地上的馮掌櫃三人。
她心中一驚。
這是......衙門動手了?這麼突然?
人群裡議論聲嗡嗡地,礙於官府在辦案抓人,還是這般驚人的事件,大家都不敢高聲交談。
林清舒忙拉住前面一個踮腳張望的老漢:“勞駕,這是怎麼了?”
“棺材鋪的!棺材裡頭夾了人!”老漢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急,“這麼多棺材,裡頭全是人,造孽啊!”
林清舒鬆開老漢,繼續往裡擠。
棺材都已經被撬開,夾層敞著口,像被剖開的魚腹。
差役正把人往外抬,一個一個,頭髮散亂,面色青白,嘴唇乾裂得滲出血跡。
她看見了呂麥麥,被兩個差役架著從夾層裡拖出來,頭垂著,腳拖在地上。
“蘭香姐姐!”衛明指著一個方向。
林清舒一看,蘭香正蜷在第三口棺材旁邊,眼睛閉著,臉上的髒汙糊成一片,看不出是醒著還是昏著。
“蘭香!”她喊了一聲。
蘭香沒有動。
林清舒咬緊下唇,眼中是止不住的擔憂。
宋衡聞聲轉過來,看見她,頓了一下,然後走近:“林娘子,都找著了,活著。”
林清舒抬頭看他,目露急切:“大人,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宋衡點點頭。
林清舒忙拉著兩個小的跑過去。
她在蘭香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試了試呂麥麥的。
溫熱的呼吸輕輕打在指上。
“呼——”林清舒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把蘭香臉上的亂髮撥開,手碰到蘭香的臉,涼涼的。
她攥住蘭香和麥麥的手,開始搓。
一下,又一下。
衛明和林宇看了,也有樣學樣,抓起兩人的另一隻手。
宋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頭吩咐差役:“先運回衙門,通知各家來領人。”
差役們開始把救出來的人往車上抬。
林清舒站起來,擠回攤車邊,對相熟攤販說:“吳叔,勞您幫我去食巷跟客人說一聲,我臨時有事,今早不出攤了。”
老吳應了一聲,林清舒推車跟在差役後面,準備一起去衙門。
這時,押送珠珠母女的差役走過。
珠珠娘被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布團,頭髮披散,眼神瘋狂似困獸。
珠珠走在她後面,沒有被綁。
差役看她是小孩,只拽著她的胳膊。
她低著頭,腳步踉踉蹌蹌,像是被嚇壞了。
經過林清舒身邊的時候,珠珠抬起頭。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看起來和任何一個被嚇壞的小孩子沒有兩樣。
但她的眼睛......
林清舒對上了那雙眼睛,裡面甚麼都沒有。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憤怒,是空的,像一潭沉在深谷底部的死水,無波無瀾。
那目光從林清舒臉上滑過去。
沒有停留,也不含惡意。
像是茫然地、無意識地掃過一個陌生人。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林清舒站在原地,手心忽然出了一層薄汗。
衛明拽了拽她的袖子,她回過神來,握緊車把:“走吧。”
她沒有再看,但那雙眼睛,莫名像一枚涼透的釘子,釘進了她的後腦勺裡。
縣衙後堂的廂房被臨時騰了出來。
主簿讓人搬來幾張草蓆和薄被,把救回來的女子和孩子安置下,然後轉頭吩咐去請郎中。
外院,差役押著幾個犯人往大獄的方向走。
珠珠沒有被帶進去。
負責收押的差役看了看這個小小的身影,猶豫了一下。
本朝律法,十歲以下的孩童,除殺人、謀反等十惡不赦之罪外,不予枷鎖囚禁。
恤幼之義,念其智識未全,受人教唆,情有可憫。
差役嘆了口氣,拿手點了點珠珠的額頭:“你爹孃不教你好,幹這種勾當。往後大了可怎麼辦?”
珠珠縮了縮脖子,沒吭聲。
差役把她帶到二門邊一間放雜貨的小耳房裡,交代門口值守的老頭好好看守。
老頭往裡一瞅,珠珠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臉埋進臂彎裡,小小一團,甚是可憐。
心一軟,把門帶上,沒再看了。
廂房裡。
林清舒蹲在蘭香榻邊,餵過藥,拿溼布子擦她臉上的泥垢。
不多時,蘭香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眼皮顫了顫,猛地睜開。
她直挺挺坐起,瞳孔緊縮,嘴唇發白,雙手在空中亂抓。
林清舒一把握住她的手:“蘭香,蘭香,是我。”
蘭香渙散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林清舒臉上。
一息,兩息。
她的嘴張了張,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破碎的抽噎,猛地撲進林清舒懷裡,額頭抵著她的肩窩,渾身抖如篩糠。
“好了,好了。”林清舒輕輕拍著她的背,“回來了,你們都回來了。”
蘭香哭了很久。
哭到聲音啞了,眼淚乾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氣聲。
然後似想起甚麼,從林清舒懷裡掙出來,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珠珠,”蘭香的聲音又幹又澀,像砂紙刮過木板,“她不是小孩。林姐姐,她是惡魔!”
她的眼神裡全是驚恐:“那些人販子都聽她的。她站在暗室裡頭,看著我們,說這個品相好能賣好價錢,那個不聽話要先餓兩天。她用小孩的聲音說這些話,笑著說的......”
林清舒的後背竄起一層涼意。
那雙空洞的眼睛在腦海浮現。
現在想來,那不是空,是壓得極深的暗流,只待你放鬆警惕,就一把將你捲入。
她猛地站起來:“我去找宋縣尉。”
剛走到廊下,就看見宋衡,身旁站著一個面色發白的差役。
那差役的嘴唇在哆嗦,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清舒離得不遠,聽得清清楚楚。
“宋縣尉,那孩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