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給我撬開
城門處。
城門剛開不久,出城的人還不多。
守門兵士驗過兩個拉貨的菜販,又攔下一輛拉柴的牛車,拿刀鞘往柴捆裡捅了幾下,沒捅出甚麼,揮手放行。
最近縣裡出了大事,進出城的都得嚴格盤查,尤其是這些帶著貨物的。
車軲轆在石板上滾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在靜謐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守門兵士側頭一看,三輛板車從西邊街口拐了出來。
車上摞著甚麼,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打頭的是個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麵皮白淨,穿著半舊的褐色直裰。
他拉著車把,步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常年生意人慣有的和善笑意。
後頭跟著兩個人,都做夥計打扮,低著頭拉車,看不清臉。
“站住。”兵士把刀一橫。
馮掌櫃停下車,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瞧著像個再本分不過的手藝人。
他走到兵士近前,拱了拱手:“差爺辛苦,青山鎮上鋪子訂的貨,那邊壽材不夠了,調幾口過去應應急。”
青山鎮在城外東南方向二十來裡地,鎮上有家壽材店,有時確實會從縣城調貨。
兵士也沒立刻放行,往板車後頭走去。
“把油布掀開。”
“差爺,”馮掌櫃笑著跟上去,“這漆都是新上的,封得好好的,掀開了怕不吉利。”
“掀開。”兵士沒看他,手裡的刀鞘隔著油布點了點。
馮掌櫃也不再推拒,哈腰答應。
他吩咐張四和另一個夥計一聲,自己也親自上前,解開捆油布的麻繩,手指穩當,不見半點猶豫。
油布掀開,五口棺材整齊躺在三輛板車之上,漆面嶄新,黑沉沉的。
兵士拿刀鞘敲了敲第一口棺材壁。
“咚、咚”,是帶著餘音的空響聲。
“全開啟。”
張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不自覺抓起另一手的手背。
馮掌櫃看他一眼,掛著笑的臉上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張四束手不敢再動。
棺蓋一口一口抬開,棺膛一寸一寸露出。
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
兵士又彎腰檢查了下板車底,也甚麼都沒有。
他直起身,朝後揮了揮手:“走吧。”
“辛苦差爺。”馮掌櫃依舊笑著,拱手彎腰謝過。
他轉過身,招呼張四和夥計把棺蓋合上。
麻繩重新捆緊,馮掌櫃拉起車把,穩穩朝城門洞走去。
晨光從城門那頭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攔下!”
一聲喝令從身後傳來。
守門兵士回頭,是縣尉宋衡。
他疾跑而來,身上還是那件青衫,此刻被跑步帶起的風吹得鼓起。
後面還跟著七八個差役,個個腰間帶刀。
守門兵士猛地反應過來,急急招呼其他一同守門的同伴,三兩步追上即將踏出城門的馮掌櫃三人,橫刀攔住。
張四和另一個夥計見狀,不由慌了神,臉上血色褪盡,牙齒開始打顫。
馮掌櫃心頭一突,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又捲了上來。
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轉身看向已跑到近前的宋衡。
跟來的差役已經把他們圍了起來,他頓了頓,佯裝疑惑:“宋縣尉,這是?”
宋衡喘了口氣,平復下呼吸:“開啟。”
馮掌櫃指了指剛才那位兵士:“縣尉大人,方才這位差爺已經查過了。”
“開啟。”宋衡淡淡道。
馮掌櫃的笑容凝在嘴角,隨即又化開,語氣裡帶著商量的意思:“縣尉大人,青山鎮那邊還等著用,方才一口一口都查過了,我們這才重新合上捆好,太麻煩了,您看?”
“我讓你開啟。”宋衡攫住他的雙眼,語氣更硬了。
馮掌櫃的笑終於掛不住。
他看了眼張四,張四的手已經抖了,麻繩解了兩次才解開。
還是和之前一樣,掀布、開棺,差役把棺材內外、板車底下又查了一遍,回頭看向宋衡,搖了搖頭。
馮掌櫃垂頭站在一旁,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七八分。
他微微弓著腰,等著放行。
宋衡沒有出聲。
他走到第一口棺材旁邊,目光慢慢從棺口一寸寸下移,力圖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看完側面,又探身看向內裡。
來回幾次,宋衡的眼睛微微眯起,這棺材的高度......
他定睛看向下面的板車。
這棺材加上板車,有這麼高嗎?
他蹲下來,伸手朝底板比去,比尋常的高了將近半掌。
“抬下來。”他果斷開口。
馮掌櫃一驚:“大人!這......”
他正欲上前,宋衡一個眼神睖過,兩個差役上前叉刀擋住。
隨著棺材被幾人漸漸抬起,底板也逐漸露出全貌。
“嗬!下面這麼高!”有圍著的差役見了不禁驚撥出聲。
那抬起的棺材底板,足足有兩掌高!
只不過放在板車上時,棺材邊緣緊緊貼著板車車幫,底板多出來的高度都被擋住,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蹲下來不細瞧也注意不到。
宋衡眼睛一亮,曲起指節,在那多出來的底板下層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悶鈍,短促,沒有迴響,貌似是實心的。
他站起來,拔出佩刀,刀尖抵入一處縫隙。
“大人!這是新做好的棺材,還等著用呢!”馮掌櫃再也冷靜不下,急急出聲阻攔。
“要真沒問題,本官賠你。”
語畢,宋衡一手持刀壓腕,一手化掌拍上刀柄。
“咔”,木板應聲而裂,露出下面一個狹窄的空間,以及一雙滿是髒汙的繡花鞋。
宋衡眸子驀地睜大:“來人!把這些棺材都給我撬開!”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
五口棺材,五層夾層,每撬開一層,馮掌櫃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後,連嘴上的血色都褪了個一乾二淨。
配上他因為常年做棺少出門養出來的白淨膚色,整個人此刻真的慘白得跟鬼一樣。
而一旁的張四早已癱坐在地,額上汗如雨下,兩條腿像是被人抽了骨頭,嘴張著,喉嚨裡發出嗬嗬聲響。
另一個夥計轉身想跑,被差役一把按住,臉磕在石板路面上,蹭掉一層皮。
最後一口棺材裡,珠珠娘醒著。
底板撬開的瞬間,她猛地抬手擋住臉,側身摟住懷裡小小的身影。
“官爺!”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眼淚幾乎是同時湧出來的,“我們母女是被他們抓來的!求官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