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運走
衛昀的指節慢慢收緊,卻不敢動作,趴在頂上一動不動,呼吸都放得更輕了。
好在,心裡的擔憂還是輕鬆了些許,聽這說法,她們之前盯上林宇應該只是意外。
說話聲還在繼續。
“可惜了。”女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卻並沒半分可惜的意思,反倒有一絲詭異的滿足感,“要不是那女人防得實在是緊,我真想連她一塊弄來,往那暗室一關,餓上幾天,再上點手段,看她還端不端得住。”
“夠了。”馮掌櫃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上頭說了,不要節外生枝,等漆幹了就走。”
珠珠娘哼一聲,沒再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燈影晃了一晃,有人站起身。
衛昀慢慢合回瓦片,整個人往下退了退。
“吱呀”兩聲,門開了又關。
馮掌櫃端著燭臺走了出來。
衛昀藏在房脊後,只露出小半張臉。
馮掌櫃徑直去了東邊的一間屋子,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上,過一會,影子坐了下來,手裡拿起一杆筆。
衛昀忙悄聲追過去,趴在屋頂,故技重施。
透過瓦縫,只見馮掌櫃正背對著他寫著甚麼,內容被擋住,他看不見。
好在沒多久,馮掌櫃就停了筆,合上冊子,拉開椅子蹲下身,在桌案底部摩挲兩下,然後一塊木板就被撤了下來。
原來是個暗格。
他把寫好的冊子放進去,安回木板,桌案就又恢復了原狀。
沒有過多停留,馮掌櫃走了出去,鎖上門。
很快,刨子推過木料的聲響傳來——他在趕工。
衛昀從屋頂下來,摸到後窗前。
窗欞是老的,輕輕一抬就脫了榫。
他翻進去,落地無聲,徑直走向桌案,學著馮掌櫃的樣子找到暗格,拿出那本冊子。
藉著屋外透進來的光亮,衛昀勉強看清了內容。
是個賬本,其實沒有幾頁,但內容足以觸目驚心。
地區、日期、名字、品相、銀錢、收貨方......
明明看的是白紙黑字,拿的是輕飄飄的紙張,他卻覺得手中重若千鈞,那些一筆一劃彷彿化成了血水,流進他的眼底。
忽然,視線一頓,他死死地看著一處落款——青州張。
那個人?
“馮老頭,吵死了!”
突然,一道抱怨聲響起,打斷了衛昀的思緒。
“時間緊,忍著。”外面,馮掌櫃淡淡回道。
衛昀不再多留,合上賬本,原樣放回。
出屋,翻窗,把窗欞按回去。
離開前,他深深看了這個充滿罪惡的院子一眼,然後原路返回。
不管是院子裡被藏著的人,還是那本賬冊,現在都還不能輕舉妄動,事關重大,他得立刻聯絡上自己人,從長計議。
*
守經街的暗哨換了一班。
新來的差役姓馬,在縣衙當了三年差,辦過最大的案子是抓偷雞賊。
他被分到後半夜的崗,蹲在棺材鋪斜對面的矮牆後頭,蹲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扛不住了。
雖然已是四月,但夜晚的風裹著涼意從巷口灌進來,還是凍得人直髮抖。
他把領口緊了緊,整個人縮成一團,盯著毫無動靜的棺材鋪,眼皮一點一點往下墜。
天矇矇亮的時候,馬差役被換班的叫醒。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訕訕地說:“安靜著呢,一整晚都沒動靜。”
換班的也沒多問,讓他回縣衙傳信暫無異常。
馬差役打了個哈欠,準備起身往巷口走。
還沒行動呢,他愣住了。
棺材鋪的後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張四,嘴裡叼著半塊幹餅,懶洋洋地靠在門上,讓門扇大敞。
然後是兩個夥計,奮力地抬著一口棺材。
棺材被抬上板車,他們又轉身進去,再抬一口。
一共五口棺材,分了三車,蓋上油布,麻繩捆緊,板車被壓得咯吱作響。
馮掌櫃最後出來,他沒坐車轅,站在車旁,把捆棺材的麻繩挨個拽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跟其中一個夥計說了句甚麼,夥計點點頭,又縮回門裡,把後門帶上。
然後,三人一人拉起一輛板車,就往巷口走。
馬差役愣在原地,看著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五口棺材在上面隨著顛簸微微晃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剛換班時說的。
“安靜著呢,一整晚都沒動靜。”
他蹲了一整夜,甚麼都沒發現,而現在,馮掌櫃帶人拉著三車的棺材從他眼皮子底下走過去。
他瞪大了眼,和來接班的差役面面相覷。
下一瞬,他急急給對方比了個手勢,示意繼續盯著,而自己則拔腿就往縣衙跑。
*
半個時辰前。
馮掌櫃忽然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他沒有做夢,就是醒了。
直挺挺地坐起來,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大石,悶得整個人透不過氣。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離天亮還有一陣。
他坐了一會兒,穿上鞋,推門出去。
張四的鼾聲從廂房裡傳出來。
馮掌櫃站在廊下,看著那排黑漆漆的棺材,有的漆還沒幹透,隱隱反著光。
腦中卻突然冒出四個字——
夜長夢多。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到這個,白日還好好的,入睡前還在盤算後日起運的時辰。
現在忽然就覺得等不了,晚一刻都不行。
他走到廂房門口,一把推開門:“起來。”
張四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
馮掌櫃提高了聲音:“起來,都起來。今天就走。”
兩個夥計揉著眼睛從通鋪上爬起。
張四打著哈欠撓了撓胸口,嘴裡還在唸叨:“不是還有兩天嗎?”
“先送一批。”馮掌櫃徑直往柴房走,“剩下的等下一趟。”
他沒解釋為甚麼,張四看他的臉色,也沒敢再問。
暗室的入口就在柴房,馮掌櫃搬開柴垛,拉開蓋板,一股難聞的氣味湧出。
他提著燈籠走下去,燈光照出蜷在牆角的一排人影。
蘭香被光亮刺醒,她眯著眼,看見馮掌櫃的臉從燈光後面浮出來,沒甚麼表情,像戴了一張乾硬的皮。
“帶上去。”
兩個夥計下來,把人一個一個往上拽,嘴裡還不忘給她們塞上布。
呂麥麥被拽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又餓又怕,膝蓋不聽使喚。
夥計不耐煩地扯了她一把,她整個人撞在土牆上,悶哼一聲。
蘭香想去扶她,奈何自己也被縛住,無能為力。
六個女子,兩個孩子,從暗室裡被推搡上來。
剛吸進第一口空氣,還沒適應久違的光線,眼前就被一塊黑布罩住。
蘭香聽見身後有人開始哭,哭聲悶在布團裡,像小獸的嗚咽。
她被塞進一個逼仄的、四面都是木頭的空間。
木板的味道混著新漆的刺鼻氣味,將她從頭到腳淹沒。
心裡升起一陣寒意,她好像知道這是甚麼了。
棺材。
她想喊,嘴裡塞著布;想踹,腳被牢牢捆著。
黑暗中,一個溫軟的身體又被塞了進來。
耳旁傳來呂麥麥悶啞的叫聲,蘭香忙掙扎著摸過去,死死握住她的手,用同樣的悶喊聲回應。
“嘖,還是太吵。”
慵懶的女聲傳來。
蘭香和呂麥麥的身體驟然僵住,這個聲音,是珠珠娘。
“灌點藥,免得出岔子。”只聽她說道。
沒多會,嘴裡的布被猛地扯開,還未來得及高喊出聲,堅硬的碗沿就卡在了嘴邊。
繼而,水直灌而下。
“嗚嗡嗚嗡”
哪還有空隙喊?
碗離,布塞,蓋棺。
下一瞬,徹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