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探
林清舒今天的攤收得比以往都早。
東西都來不及收拾齊整,一股腦全堆上車就走。
牽上驢,方向不是出城,而是縣衙。
“林娘子?”早上剛見過的差役有些意外。
“你怎麼又來了?有訊息大不了我們去告訴你嘛,你這帶著兩個孩子一趟趟跑,也不是事兒啊。”
“差爺,”林清舒打斷他,“我這回是有線索要報,麻煩通稟一聲。”
差役張了張嘴,有些猶豫。
上頭這幾天因為失蹤案的事心情不好,一點就炸。
之前有兄弟因為沒核實清楚情況就上報,還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但想想不久前才吃過人家帶來的早食,他嘆了口氣,轉身進去了。
這回出來見林清舒的是個文書,手裡拿著冊子,眉眼間帶著疲態。
他看了林清舒一眼,覺得大約又是一個來添亂的百姓,但又不得不例行公事,於是淡淡道:“說罷。”
林清舒把張四買包子的事情說了。
還拿出收得好好的銅板,表示銅板上的氣味和當初自己在珠珠娘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文書翻了翻手裡的冊子,頭也沒抬:“就憑一股味道,你就認定在你攤位上買包子的這個人和人販子有關?”
“那不是尋常的味道,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沾上的,他們必定在同一個空間待過很久。”
“所以呢?”文書不耐地合上冊子,終於抬頭:“林娘子,縣裡和桐油、生漆這些東西打交道的可不止棺材鋪,木器坊、漆器鋪、雕花作坊都有可能。光棺材鋪就有三家。你怎麼就能確定那母女倆身上的味道是棺材鋪裡的呢?還一定是馮記?”
林清舒有些啞然,她頓了頓,不願放棄:“但馮記鬧鬼的事著實蹊蹺,自從鬧鬼發生後,縣裡就——”
“林娘子,”文書截住她的話,嘆了口氣:“我們查案是要講證據的,不是靠猜就行,也不是憑一股味道就能胡亂定論是人犯。”
“甚麼味道?”
林清舒轉頭。
縣尉宋衡從二門裡走出來,青衫洗得發白,眼底帶著長期熬夜的青黑。
他看著林清舒,認出是上回提供疑似人販母女畫像的小娘子:“林娘子,你這是?”
林清舒又把自己的猜測說了一遍。
宋衡沒有立刻反駁,而是伸出手:“銅板給我。”
林清舒忙遞過去。
宋衡接過手帕捧至鼻前,閉上眼細細嗅聞。
片刻,他才開口:“有鐵鏽的味道,應當是桐油摻鐵粉調和漆。”
他來回踱了踱步:“縣裡三家棺材鋪,吳記是專做富貴人家生意的,生漆中通常會加入香料調和。週記的漆料我記得是從徽州進的,摻的是松煙,味道發苦。馮記......”
宋衡猛地停住,看向林清舒:“林娘子,你確定那對母女身上的味道和這個分毫不差嗎?”
林清舒果斷點頭:“我是廚子,對氣味最是敏感,就是這個味道。”
“秦升,”宋衡轉頭看向文書,目光熠熠,語速有些快:“派人去縣裡的漆鋪打聽打聽,除了馮記還有沒有人進過這種調和漆。另外,再派一隊人去給我把馮記盯緊了,暗中探明情況,先不要打草驚蛇。”
文書應了一聲,忙下去佈置。
宋衡看了林清舒一眼,微微點頭,本要踏出大門的腳又拐了回去,匆匆回了內衙。
今天,又是忙得不可開交的一天。
*
上嶺村。
夜已經深了。
皎白的清輝透過樹葉縫隙,撒下斑斑點點。
斑點浮動間,衛昀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仰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牆根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個瘦小的影子貼著牆皮溜了過來,還沒站定先吸了吸鼻子——林清舒哺食做的小酥肉和水煮肉片的香味還殘留著。
深深吸了兩口,他警惕地左右看看,手腳並用幾步躥上了樹。
“頭。”
衛昀沒看他:“你是來盯人的還是來討飯的。”
“盯人盯人。”孟平趕緊正色,但眼神還是往灶房的方向飄了一下,“頭,上回嫂子給的包子和糯米飯好吃吧?”
衛昀睜開眼,目光幽幽。
雖然光線昏暗,但孟平還是被看得縮了縮脖子。
“我讓你找的那對母女,有下落了嗎?”
孟平臉垮了下來:“頭,那倆真跟耗子似的,廟會後就沒人影了。我連寺裡都翻遍了,就怕她們在神仙底下幹髒事,可連根頭髮絲兒都沒摸著啊。”
“要你何用。”衛昀淡淡道。
“不是——”孟平急了,“換你去找找啊,我又不是平川人,摸不清楚。”
“已經找到了。”
“啊?”孟平錯愕,“你怎麼找著的?”
衛昀沒說話,只是頭往旁邊一撇。
孟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林清舒屋子的方向。
反應過來,孟平嘴巴張成一個圈,衛昀看不下去,給他手動合上。
“那現在怎麼辦?”孟平摸了摸下巴。
“你守著,我去探一探。”衛昀直起身。
“一定要去嗎?那不是我們的任務。”孟平有些擔心。
衛昀扭了扭脖子:“她們之前想對林宇下手,就不能掉以輕心,我得確定她們選擇林宇是意外還是故意。”
“走了。”
話音一落,衛昀輕輕一躍,轉瞬,背影沒入夜色當中。
馮記棺材鋪。
衛昀小心避過衙門的暗哨,趁著換班時刻,閃身上了房頂。
棺材鋪後院比前院大,靠西是一排屋子,黑著燈。
唯獨最裡頭那間,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一道細細的刀口劃在夜色上。
他貼著房頂小心摸過去。
屋裡隱隱有說話聲。
他把屋頂瓦片輕輕挪開一條縫,貼過耳朵。
一個女聲,帶著股不耐煩的勁頭:“......還要在這鬼地方待多久?”
“等這批棺材漆好,連你們一起送出城。”低沉的男聲,聽上去有些年紀,應當是馮掌櫃。
“哼,城裡現在到處是我們的畫像,十有八九就是那女人乾的。我就說......”
“行了。”馮掌櫃打斷她。
“我怎麼不能說了?”女聲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第一次在巷子裡,眼見著就要得手了,她橫插一腳。第二次更是,連兩個小娃娃都管得死死的。”
馮掌櫃沒說話。
又聽得一聲冷笑,聲音裡摻上了一種黏膩的酸意:“不過她那張臉倒是不錯,那雙眼珠子,看得人真想給她扣下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味甚麼:“還有她那兩個弟弟,跟年畫娃娃似的,尤其小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