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聞到過
一聲聲的“林娘子”從四面八方襲來,喊得林清舒都快不認得“林娘子”這三個字了。
她明明是個賣吃食收錢的,這會兒倒像欠了滿街的債。
周圍烏泱泱全是等著的食客,連衛明和林宇都抱著小腦袋從人群中鼠竄而過。
林清舒一邊走一邊留下一連串抱歉聲,她趕忙停車支攤,生怕再慢一秒就會被她的這群衣食父母們“生吞活剝”。
包破酥包、團糯米飯、拿蔥油醬,手上不停的忙碌讓她無暇再想其他,那些亂糟糟的念頭都暫時被壓下去。
隊伍排著,人走了一個又一個。
忽然,排在前頭的一人捏住鼻子,像是終於忍不住:“哎喲,你這甚麼味兒啊?燻我一路。”
她前頭的漢子聞聲回過頭,訕訕一笑:“對不住對不住,這兩日忙著趕工,還沒來得及換衣裳。”
林清舒抬頭看他一眼。
二十來歲,穿著短打衣裳,袖口磨得發白,面相沒甚麼特別。
手裡攥著一把銅板,正往前遞:“四個破酥包。”
林清舒應了一聲,利落打包。
那人接過吃食,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像怕被人多看兩眼。
人剛走,就聽見身旁的林宇說道:“好臭。”
林清舒看過去,只見小傢伙白白嫩嫩的一張小臉皺成包子,正嫌棄地看著手裡的那把銅錢。
是剛才那個客人付的。
“怎麼了?你還嫌錢臭?”林清舒好笑。
林宇噘噘嘴,小手握著銅板朝林清舒一抬:“真的臭。”
林清舒順他的意彎下腰,湊過去聞了聞。
“唔。”她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團。
確實臭。
刺鼻的、辛辣的、油膩的,還有股若有若無的木頭清香。
這個味道——
她拿過一枚銅錢,放在鼻間細嗅。
冰冰涼涼的金屬貼在指尖,像一小塊冰。
林清舒的腦子彷彿被甚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她忙起身張望,只瞧見一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她立刻偏過頭,壓低聲音問剛才站在那人身後的食客:“嬸子,剛才那位是......”
“他呀。”那嬸子撇撇嘴,聲音也壓低了,“給棺材鋪做事的。那地方陰氣重,天天跟棺材板子打交道,沾一身味兒,洗都洗不掉,嘖。”
“哪個棺材鋪您知道嗎?”林清舒追問。
“好像是馮記吧。”
馮記棺材鋪。
林清舒心頭猛然一震。
腦中飛速閃過這段時間聽到的種種。
馮記半夜鬧鬼......棺材板在響......還是女鬼......接二連三的失蹤......還有似曾相識的味道......
她想起來了!
是珠珠娘身上的味道!
第一次見面錯身而過的時候,她聞見過!
如果棺材鋪裡鬧的根本不是鬼,是人呢?
她捏緊了那枚銅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轉頭望向剛才那人消失的方向,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後脖頸悄然爬升。
*
張四咬著破酥包走在路上,差點把自己的舌頭也一塊兒吞下去。
孃的。
太好吃了。
麵皮酥軟不失筋道,咬下一大口,除了麥香還能吃到裡頭油汪汪的肉餡,蔥香和肉香一塊兒往鼻子裡鑽,香得人天靈蓋都要掀起來。
他在棺材鋪窩了快整整三天。
三天!
姓馮的說外頭風聲緊,死活不許出門。
之前還能時不時出去快活一下,想吃甚麼都能去買,實在不能出去也還有馮老頭從外頭往回帶。
雖比不上新鮮出爐的吧,好歹能香個嘴。
這兩天倒好,幹了票大的,風聲一緊,就把這老小子嚇得不敢出門了。
他自己不出去,也不准他們出去。
天天煮一鍋清湯寡水的粥,配倆饅頭鹹菜,吃得他嘴裡淡出鳥來!
之前馮老頭帶過這家的破酥包,這滋味,吃了幾回就讓他再也忘不掉了。
不能出去這幾天,他是白天想,夜裡想,蹲在棺材旁啃鹹菜的時候更是想得抓心撓肝。
他活了這麼多年,就沒吃過那麼好吃的包子!
今兒實在是扛不住了。
他想,就出來買一回。
買了就回去,能出甚麼事兒?
姓馮的自己米大個膽兒,把一屋子的人都餓成鵪鶉,他才不陪著受這個罪。
張四狠狠咬了一大口手裡的包子,多汁的肉餡瞬間塞滿口腔,他幸福地眯起了眼。
值了。
被罵也值了。
回到棺材鋪後門的時候,他嘴裡還叼著半個破酥包。
推開門,馮掌櫃正蹲在院子裡合一塊板子。
聽見動靜,頭也沒抬:“去哪兒了?”
聲音不大,平平的,像拉鋸。
張四滿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裡還留著的油紙包:“買吃的,餓了。”
馮掌櫃把手裡的刨子一擱,站起來,冷冷地盯著他看。
那張和善面孔上慣常掛著的笑沒了,顯得有些陰惻惻。
他看了張四好大一會,目光掃過那個油紙包,又移回張四臉上:“我說了,這幾天不許出去。”
“哎呀,怕甚麼?”
張四把最後一口破酥包塞進嘴裡,油從嘴角溢位,他拿袖子隨意一抹:“你那破手藝我實在扛不住了,你放心,我就買個包子,沒人注意。那些官差查了這麼多天查出甚麼了?還不是被咱們耍得團團轉。”
掌櫃的沒說話。
沉默一瞬,轉過身,重新蹲下去,拿起刨子又開始推起來。
張四打了個嗝,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
油紙包他還捨不得扔,展開湊上去聞了聞殘留的香味:“再說了,守在這幹嘛?那些女人和娃娃都乖得很,餓得都沒力氣鬧了,能翻出甚麼浪。我說,你就是——”
“閉嘴。”馮掌櫃打斷他,聲音冷冷的,和剛才一樣平。
張四卻真閉了嘴,訕訕地貓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下刨木頭的單調聲響,一推一拉,像某種持久而緩慢的呼吸。
牆角堆著數口新棺材,還沒上漆,慘白的木料裸露在陰影裡,像是被剝了皮的骨頭。
棺蓋歪斜著蓋上,並未合攏,敞開的棺口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像是沉默的、等待進食的野獸。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棺沿掠過去,發出極細的聲響。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頭,用指甲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颳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