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焦米湯
“甚麼叫不見了?一個孩子你們都能看跑了?”宋衡看著差役,聲音裡滿是不悅。
“大人,小的是按規矩把她關在雜物房裡讓老孫頭看著。可誰知道,誰知道......”差役眼角嘴角都往下撇,一張臉苦得不能再苦,“那娃子竟然一拳頭把老孫頭打了個烏眼青,還拿燈臺砸暈了他!”
“小的去瞧時候,人已經跑沒了,老孫頭就倒在地上,滿臉血滋呼啦的,傷得不輕呢!”差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面露痛苦,好像被燈臺砸中的是他。
“您說,這孩子也太邪性了,誰能想到一個小娃娃能把一大人傷成這樣?”
廊下安靜了一瞬,宋衡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料到,一個小女娃的手段竟能如此狠辣。
難道在人販子堆裡浸淫時間太久,學多了惡毒,徹底移了孩童心性?
“叫左班頭帶人,尋著她逃跑的蹤跡去追。”宋衡沉聲開口。
“是。”差役領命匆匆離去。
宋衡轉身,看見站在拐角處的林清舒。
“宋縣尉。”林清舒上前,“我也是來找你說珠珠的事的。”
宋衡微微擰眉:“林娘子發現甚麼了?”
“方才蘭香醒了,她告訴我,珠珠在人販子裡的地位不一般,言行舉止也完全不似正常孩童。”林清舒頓了頓,“之前我只覺得這個孩子過於伶俐,拐騙技巧被訓練得極好。”
“可現在,她居然能在被抓的情況下,維持弱小姿態降低人的防備心,能伺機打暈一個成人,還能從衙門這樣的地方順利逃掉......如此心性,這般能力,對孩子來說實在太難。”
宋衡目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林清舒猶豫一瞬,她方才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個電影。
有對夫妻領養了一個男孩,原本幸福的生活卻突然變得亂七八糟。
男主人精神出現問題,和女主人的關係愈來愈差,直至分崩離析,女主人也經常一睡不醒。
男主人幾經調查,才終於發現,原來罪魁禍首竟是自己領養的孩子。
他覬覦女主人,陷害男主人,計謀玩得爐火純青。
只因他根本不是小孩子,而是一個成年人。
那時候,她只覺得故事編寫得很精彩,但離現實世界十萬八千里,看過就忘。
而現在......
“我弟弟林宇曾經跟我說過,看見珠珠的手很奇怪,骨節粗大,有繭,力氣也大。我之前想不通,現在這些事連起來,我懷疑......”
林清舒深吸了一口氣:“她是——”
“侏儒!”
兩人異口同聲。
林清舒眼神一亮:“大人知道?”
宋衡搖搖頭:“以前只在書中讀到過。”
侏儒,短人也。
沒成想,今日,他也碰到了。
“林娘子,多謝。”宋衡朝林清舒點了點頭,便欲轉身離去。
他得趕緊告訴搜捕的人,不可掉以輕心,還要審問抓來的珠珠娘等人,證實這個猜測。
“大人,我能借用下公廚給蘭香她們做些吃的嗎?”林清舒忙道。
宋衡點點頭,叫來一個守在廂房的雜役給林清舒領路,然後便急急往前頭去了。
林清舒跟公廚的廚子借了些小米,準備做鍋焦米湯。
可憐見的,這些人被關在地窖不見天日,還生生餓了好幾天。
剛才抱著蘭香,是聽著她上面嘴在哭,肚裡嘴也在嚎。
長時間未進食的人,胃腸功能極度脆弱,消化能力不強,就算他們一個勁喊餓,也不能一下子就給上大魚大肉。
得先從清淡的流食開始,讓腸胃重新適應蠕動。
公廚採買的小米色澤鮮黃、顆粒渾圓,林清舒一眼就瞧上了。
乾鍋不放一滴油,抓一把小米,再取一撮圓糯米,文火慢炒。
糯米不用多,一點點就好,要的只是那一絲絲若有若無、掛勺的稠滑。
焙炒時也不能急,鍋鏟輕推即可,不消片刻,鍋裡便升起嫋嫋青煙,這是穀物的水分在蒸發。
接著,米粒的顏色也逐漸轉為深琥珀色,甚至有幾粒小米邊緣泛起了焦糖色的斑點,空氣裡也開始出現一股近乎烤核桃、烤杏仁的堅果香氣。
這時刻正正好好,林清舒趕忙出聲請雜役掩火,自己舀起一大勺滾燙的開水就往鍋裡潑。
“刺啦”一聲,白霧騰起,熱水翻湧。
鍋裡的香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啟用,迸發出令人眩暈的、混雜著米花糖和鍋巴焦香的氣味。
又轉大火猛攻,看著這些焦黃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綻開,煮到湯汁濃稠泛黃,火就可以徹底熄了。
這時再加入一小撮鹽,攪散化開,給所有的焦香、甘甜做一個底盤的託舉,焦米湯就得以出鍋。
捨棄米粒不要,只盛出上層的湯水,一碗碗端至蘭香眾人所在的廂房。
服過藥,眾人都已醒了七七八八。
本以為會到甚麼狼窩虎xue,卻發現幸運得救,廂房裡啜泣聲不斷。
劫後餘生,高興的。
林清舒帶著人把湯分發下去:“大家仔細哭傷了眼,壞人被抓,他們才當哭,咱們合該笑才是。”
“都餓了吧?先喝點米湯墊墊,小心燙。”
蘭香看著手裡的米湯,表面覆著一層薄薄亮亮的米皮,黃燦燦的,熱意順著碗壁傳到手心,還沒喝,眼睛和手先暖和了。
低頭用唇碰了碰,是讓人感到舒坦的燙。
身體久餓,此時一感受到食物,嘴便不由自主啜吸起來。
她甚至沒來得及嚐出味道,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嗓子眼一直落到胸口,再落到肚子裡。
原本緊縮成一團的腸胃,像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撫平了褶皺。
又喝了一口才嚐出味來。
有點苦,是炒過的那種焦苦,但回甘馬上就跟上,是米本身的甜,淡淡的,卻讓人無比踏實。
蘭香一口接一口,喝得越來越快。
之前好容易止住的淚又突然滾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這口熱乎東西進到肚子裡,她終於覺得,自己又是個活人了。
碗底最後那幾口最稠,米漿掛在碗壁上,她也不放過,伸舌舔舐個乾淨。
真好喝啊。
還能喝上這樣的東西,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