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蟹粉獅子頭
林清舒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裡,對其他人投來的好奇、不屑都一無所知,滿心滿眼只有她面前這盆肉的狀態。
直到肉出膠,粘於手指不落,她才滿意地結束摔打。
“林娘子,看不出來啊,你這瘦胳膊瘦腿的力氣還挺大。”幫廚婆子感嘆,“胳膊掄這麼久都不帶停的。”
林清舒笑著附和兩聲,暗暗動了動胳膊。
酸,怎麼不酸,原身這體質也太差了,這才哪到哪。擱原本的身體,她們酒店那大鐵鍋,她單手顛鍋不在話下。
看來回去還得加強鍛鍊,不然幹活都幹不久。
肉餡放一邊醒著,她拿過方才蒸出放涼的螃蟹,和幫廚婆子一起拆起來。
利落地卸下蟹臍,手一翻,蟹殼便輕輕開啟。送這蟹的人應是花了心思的,雖然還沒到秋天蟹最肥的時候,但這些也不差,揭開的背殼裡明晃晃地附著黃。
林清舒拿小勺輕輕一刮,橙紅色的蟹黃便完整落入碗中。
接著除腮、挑心、去胃、分身、剔肉一氣呵成,等她把一隻蟹拆完,再拼回原樣,旁邊的幫廚婆子還在小心翼翼地剔著蟹身。
“我來吧。”林清舒伸手接過。
幫廚婆子一瞅,黃和肉分放在碗裡,蟹卻還完完整整地趴著。
她眼睛都看直了:“哦喲喲!林娘子,你這拆蟹的手藝不得了欸!”
幫廚婆子圍著那拼好的蟹殼轉來轉去,嘴裡嘖嘖稱讚。
聲音引來了廚房裡的好些人,黑腦殼一個貼一個,看到螃蟹殼的一瞬間發出此起彼伏的“哇”。
衛明也坐不住了,跑來湊熱鬧:“這就是蟹嗎?”
他試探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戳戳蟹殼,滿眼好奇。
林清舒見他喜歡,迅速拆完手裡這隻,然後連同先前那隻一起拼好在盤子裡端給他:“拿去拼著玩兒吧。”
衛明驚喜地看著她,抿住嘴努力讓自己不要表現得太開心。
他淡定接過盤子,淡定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淡定地走開。
只是那輕快的小步伐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任憑如何熱鬧,珍味齋的眾人不為所動,徒弟們都老老實實幹著手裡的活。
只是在衛明一顛一顛地抱盤路過時,他們的目光不覺追了上去,然後在看清螃蟹的一瞬,定住。
“咳!”
中氣十足的一聲咳給他們解了定,眾人連忙抽回視線,又開始忙活起來,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心裡有多吵鬧。
那邊的林清舒刷刷刷把蟹拆完,然後把蟹黃和荸薺碎拌入肉餡。
揪起一坨,在兩手間來回拋幾下,就是一個圓溜溜的比嬰兒拳頭略大的丸子,再在面上點綴上一塊蟹黃,獅子頭就成了。
調好味的湯底燒開保持微沸,把獅子頭一個個放進去,最後蓋上幾片白菜葉鎖鮮,剩下的就是等待。
日頭漸移,廚房裡的香味也愈來愈濃。
“菜都好了嗎?前邊準備開席了!”朱管事的聲音由遠及近。
他一路疾走,略略看過珍味齋的菜色便到了林清舒跟前。
這道才是今天的重點。
“好了!”林清舒應道。
她揭開鍋蓋,一股清鮮卻霸道的香味猛地衝了出來,瞬間就充斥了整個廚房。
“嗯——”
“好香!”
“甚麼味道這麼香!”
離得遠些的眾人紛紛聳著鼻子尋找源頭。
就在近前的朱管事更是被這勾人的香味撲了滿臉。
他一口一口深深吸氣,巴不得把這香味吸入五臟六腑,讓它們也聞聞。
林清舒把一個個漂亮的獅子頭小心盛出,每一小盅一個,再澆上高湯,放顆燙好的小菜心,就讓上菜的人可以端走了。
“朱管事,這多的我可以留兩個自己吃嗎?”
菜是按比人頭多的做的,所以有剩。林清舒想著衛明還沒吃過,就想問問看能不能留點。
朱管事心情倍兒好,光是聞這味道就知道菜肯定差不了,他這忐忑的心也總算可以放下了。
別說林清舒這個做菜的人,他自己待會兒都要留點嚐嚐的!
“吃吧!吃吧!主子們剩的向來廚房都有份兒。”
朱管事邊說邊給自己撈了一盅抱在懷裡,然後便接著回前頭忙去了。
前廳,朱員外一家和從臨安來的老家親戚們都已坐好。
許老太太正拉著侄媳婦嘮家常。
“難為你們還惦記著我這個老太太,千里迢迢地從臨安給我帶這麼多東西。”
“姑姑,您這見外了不是。我們做小輩的孝敬您不是應該的?您都好些年沒回家了,我們就想著帶點家鄉貨,也讓您嚐嚐家鄉味。”
“是好些年沒回去了。”許老太太唏噓,“人老了,走不了遠路,這輩子是再回不到臨安了。”
“哎喲姑,您還康健著呢!這點路算甚麼!改明兒您跟我們一起回去!”
許老太太被逗得呵呵一笑,稍微開懷。但她明白,這不過是安慰罷了,這麼大年紀哪能真跟著他們上路。
說話間,一道道菜被擺上桌。
“清燉蟹粉獅子頭——”唱菜的聲音響起。
“姑,快嚐嚐,這從臨安帶來的蟹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哎,平川哪能做出臨安的味道,有三分像我就滿足了。”許老太太嘆氣。
掀開蓋子,看清盅裡食物的第一眼,許老太太頓住了。
清澈見底的湯色,表面泛著淡金色的粼粼油光。
正中的獅子頭粉嫩瑩潤,橙紅的蟹黃點綴其中,有的半露在外宛若雄獅的鬃毛,一顆小小的菜心臥在一旁添上一抹翠綠。
這盅裡的景象不似吃食,更像是一幅畫。
用勺子輕輕一舀,圓乎乎的獅子頭坐在勺裡顫顫巍巍,肉粒顆顆分明,肥肉丁在其中散著瑩白的光。
還未入口,嘴裡已經嚥了好幾口唾沫。
忍不住低頭湊上去咬一口——入口即化,鮮到極致。
蟹黃的鮮香率先充盈著整個口腔,接著飛速鑽入鼻、再鑽入肺。還不待咀嚼,舌頭往上顎一頂,肥肉就在口中化開,瘦肉則一抿就散,卻完全不覺油膩,因為還能嚐到荸薺的清甜。
放下獅子頭,再舀一口湯送入口中。
鮮、潤,還有一股白菜的清香。
許老太太吃一口頓一下,眼淚慢慢湧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