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任何時候都可以殺我
車隊行駛了一天才回到城裡,蘇昭一回去率先去溫若谷的住所翻了一遍都沒找到人,最後曲管事告訴她下午的時候溫若谷回來了一趟,又離開了,至今未歸。
蘇昭只覺無奈,好吧,攔不住就算了,日後許式泱恢復記憶就讓他自己處理去!
但……許式泱當真能想起來嗎?從她醒了也有十日了,一點想起來的跡象都沒有,要是永遠記不起來的話溫若谷豈不是要孤獨終老?
蘇昭嘆了口氣,想著溫若谷都不急那他活該!
她跟曲管事寒暄幾句,沒提許式泱的事情。道別後轉身回了宮裡找許式泱,剛到寢殿門口一問就聽說許式泱被許懷衣連夜叫去了書房,忙不疊又趕了過去。
遠遠的就見書房門未關,燈火通明,走近就見倆人身影側對門口,是坐著輪椅的許式泱,她對面站著低頭佇立的許懷衣,倆人嘴唇微動似在交談。
蘇昭走至門口,還未敲門就聽到倆人對話。
“泱兒,你當真不願意啊?”許懷衣說道,語氣古怪。
許式泱“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如果可以,我只需要蘇姐姐陪我就行。”
許懷衣笑了一聲,頓了一下才開口,語氣有幾分戲謔。
“真難得啊溫若谷,泱兒她嫌棄你。”
“……”
書房內寂靜無聲,蘇昭一聽這話趕緊往屋裡探頭,才發現溫若谷正在桌前背對著倆人品茶下棋,對許懷衣的嘲弄並不在意,只淡然開口,語氣有幾分笑意。
“我早勸過陛下了,公主不需要我了。”
聞言,許懷衣回頭看他背影,目光如炬,“我覺得很奇怪啊,泱兒她是不記得了,你怎麼也跟變心了似的對她漠不關心?這可不像你。”
“……”
許式泱啞然探究起那個背影,變心?
蘇昭趕緊咳嗽了幾聲打斷三人,從屋外走到許式泱身後,靠著輪椅椅背,摸了摸她的頭道:“我就出去了一會兒,你怎麼被許懷衣叫來忙活了,你該靜養的。”
她說完抬眼看向許懷衣,嘴角微微勾起,“你又想了甚麼鬼點子?”
許懷衣嘆了口氣,一臉無辜,“怎麼能說是鬼點子,這不是泱兒失憶了還要回北國去,我怕她再出事就想讓溫若谷陪同,誰成想泱兒不願意,放以前哪會有這種情況嘛。”
蘇昭張嘴剛要說話,身前的人卻先開口打斷。
“等一下。”許式泱眨了下眼,盯著那道背影若有所思,“兄長,我只需要蘇姐姐陪我,但溫若谷的話也有一起的必要。”
她看向許懷衣,微微一笑,“我跟他待久了應該更容易恢復記憶。”
如此變卦,引得蘇昭和許懷衣不解,獨有溫若谷放下茶盞轉過身來,神情平淡稍顯無奈。
對方的眼神帶著探究,顯然他如今被迫引起了許式泱的注意,又要無法逃開她的盤問了。
“公主何故囿於過去?”
許式泱看著他反駁道:“我只是想補全我的過去,這有甚麼不對嗎?”
這番說辭冠冕堂皇天衣無縫,無法反制。
溫若谷隱去心中無奈,點了下頭,“公主所言極是,是我考慮不周。”
見此狀況,許懷衣一拍巴掌,相當滿意這個結果。
“那就這麼定了,沒事了,你們下去吧,不要打擾我和蘇昭。”
“?”
被突然點名的蘇昭錯愕看了過去,許懷衣已然靠在榻上,半撐著頭看向溫若谷,對方會意起身從蘇昭手裡接過輪椅,將好奇回頭看的許式泱摁了回去。
蘇昭目送倆人離開的身影,書房的門赫然關上,密不透風。
一回頭就看見許懷衣手中執筆,斜靠著開始低頭批改奏摺。
“?”
蘇昭大步上前坐在他面前的桌上,架著一條腿,坐姿豪邁。
“你留我有事?”
許懷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小昭,你我成親也有七年之久,期間你無論是久出不歸還是帶回來一個孩子,我都諒解你了,所以你應該要多體諒體諒我,別把我想的那麼壞好嗎?”
蘇昭見他手上動作不停,將他的筆抽了去,捏在手裡把玩。
“我可從來沒覺得你壞,你只是有點不正常,還有點矯情。”
她將心中判斷如實相告,側目看去許懷衣卻神情凝重,嚴肅認真。
“抱歉小昭。”
“……”蘇昭漸漸收起笑容,看向他的眼神略微不爽,“現在道歉我可不會接受,早幹嘛去了?”
說完她屈膝放了腿,起身打算走,腰間倏地圈來一隻手將她整個拽進了懷裡,許懷衣從身後將她緊緊抱住,頭靠著她的耳側輕聲道:“那算了,當我沒說過。”
蘇昭氣笑了,當場翻了個白眼,“許懷衣你真是有病。”
話音剛落腰間突然一鬆,低頭才發現自己腰封被解開丟在一旁,倆隻手正順著手臂將她外衣褪至腰間。
“……”蘇昭回頭看他,“你——”
話沒說出口唇上一熱,熾熱的呼吸佔據所有的思維,被他攥著吻了半晌才鬆開,而後頸隨之一熱,許懷衣撩開她的頭髮在頸後落下一吻,像是一團滾燙的火灼燒肌膚,火紅一片。
蘇昭眯起眼睛,呼吸粗重。
“甚麼意思?”
她低頭瞧著那雙手還在解自己的衣物,細長的手指輕輕一勾將內襯扯開,復而掛在腰間,身後之人猝然抱了上來,附在耳側沉聲答道:“當然是圓房,怎麼?你怕了嗎?”
蘇昭眉頭一皺,“你別刺激我。”
她說著轉過身來,衣物掛在手臂腰間,露出潔白臂膀。
傾身將許懷衣推倒在榻上,伸手也將他衣物扒去。
“我要在上面!”
許懷衣扶著她的腰啞然失笑,將她一整個抱起跨坐在自己腰間,然後挺身湊去咬在她的下唇。
“你要是能做到我倒是不介意。”
他的嗓音低沉嘶啞,帶著鼻息嘶鳴,似是麝香勾人心魄,令人失去理智。
次日一行人出發回北國,許式泱有病在身,事態緊急她先讓蘇昭帶著雲星禾姐弟快馬回去,自己與溫若谷同乘馬車往北國趕。
許荔本想跟著一起,一看許式泱特意要跟溫若谷獨處便自覺退下。心想公主應當是有自己的打算。
溫若谷沒有理由拒絕她這麼做,只能乖乖聽命。
馬車內,許式泱抱著褥子坐在主位掀著簾子看窗外景色,旁側溫若谷閉目養神,倆人都沒有說話。
她收手坐直,將滑落的褥子掖好,馬車內寂靜無聲,百無聊賴她便側目看向右側那人。
先前見他是一身素白喪服,今日倒是穿的官服——前往北國確實需要禮數得當些。
一身絳紅,黑色束腰,頭頂的墨色烏紗帽垂下倆條穿了碎珠的鏈子,隨著馬車晃動輕輕的貼著側臉。
許式泱瞧著他左眼下那顆淚痣,像是白紙上滴了一滴墨般格外顯眼,同時也令他神態柔情萬分。
說實話,認真看過後她覺得溫若谷長的挺好看的,五官柔和,眉峰銳利,看人的眼神卻分外溫柔,像是水淌過指尖一般溫潤。
而他此刻唇線緊抿,泛著淡粉,似是注意到了視線那般微微蹙眉並未睜眼。
這樣看起來又嚴肅了不少。
許式泱眨了下眼往下瞧去,見他垂在身前的雙手手指自然交叉,面板被紅衣襯的雪白,露出的剜骨處卻有顯眼深紅勒痕。
她先前就覺得奇怪,溫若谷身上好像只有手腕有勒痕,不像麻繩那般粗糲,像是鐵鎖硌出來的,還能看出形狀來。
溫若谷先前犯過事被關起來過嗎?
但他作為少師,看起來又跟許懷衣關係匪淺,應該不會被無故關進牢裡,到底是為何呢?
她想不明白,所幸開口問道:“溫若谷,你手上勒痕是怎麼回事?”
冥冥之中,她總覺得這勒痕會跟自己有點關係。
如她所想,溫若谷閉著眼淡淡答道:“先前被公主鎖起來過。”
許式泱若有所思的點頭,“我為甚麼要將你鎖住?”
“嗯……我惹公主不快,公主一氣之下便將我迷暈關起來了。”
“……”許式泱目瞪口呆,扶額痛定思痛。
怎麼回事,從溫若谷這來看她以前挺惡劣的,可是看蘇昭和許荔的反應怎麼又不像是這樣……到底是誰在撒謊騙她?她有點分不清楚了。
算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看起來並不開心,還是先跟他道個歉吧。
許式泱重新看向他,摸著鼻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對不起,我以前應該不是故意的。”
聞言,溫若谷倏地睜眼看了過來,眉頭微皺眼神並不友好,盯的許式泱險些一哆嗦。
壞了,怎麼感覺他更生氣了?
只見他視線逐漸變得冰冷,有些陰鬱的開口道:“嗯,公主還記得蘇昭為你拔刺時,你清醒過來想要掐死我的事情嗎?”
“……”
許式泱冷汗直冒,她肯定記得的,當時性命攸關只想自保,沒成想是她誤會了……
“對不起——”她雙手合十坐著鞠了個躬,“但我覺得這不能怪我,我這也不是故意的!”
她低著頭悔不當初,眼前卻伸來一隻手,手心放著一把短刀,刀鞘銀白透亮,雕著精緻花紋,刀柄掛著青色穗子隨之搖晃。
許式泱抬頭便見溫若谷幽幽地盯著自己,額前碎髮遮住右眼,神情看不出來任何情緒。
他抿唇開口:“公主若是想殺我,可以用這把短刀。我平日裡有好生打磨過,削鐵如泥,使用起來毫不費力。若是公主不知要害為何處,可以考慮割喉或者從左心口刺入,不過我個人還是更喜歡公主選擇從心口刺入的方式了結我的性命。”
“……”
嘶……
盯著眼前的短刀,許式泱的震驚無以言表,盯著那雙認真的眼睛問道:“你是打算給我這短刀,用來殺了你?”
溫若谷“嗯”了一聲,“公主如果想用掐的也成,只是容易力竭,殺起來比較費勁。”
他垂眸想了一會兒,又道:“不過也可以考慮公主先前那般用毒,就是死狀會慘淡些……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許式泱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了遺憾的神情,他在可惜自己被毒死七竅流血的醜態,而不是會死。
“……”
許式泱震驚到忘記呼吸,嗆了一口氣後猛的咳嗽起來,而對方遞來一張手帕幫她捂住了口鼻,一股檀香竄入鼻息,似廟宇燒的香飄出的氣味,令人心情平靜。
咳嗽不止,右心口傷也為之抽痛,許式泱吃痛皺眉,剛想捶心口就被一隻手攥住,對方看穿了她的意圖施以阻止。
這要是給她捶了不得捶吐血。
“公主莫要動氣,容易影響傷口恢復。”溫若谷傾身過來將她攬入懷中,輕輕的拍著脊背,附耳道:“公主任何時候都可以殺我,只要知會我一聲就行。”
“……”許式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他,瞪大了眼睛表現她的不理解。
“你這人……好生奇怪。”她掙開手,捂著右心喘道:“如果你說的發自真心,那為甚麼?你為甚麼這麼想死?”
溫若谷將混亂之中掉在腳邊的手帕撿起,整齊疊好後收入懷中才看著許式泱道:“公主對我的事情這麼好奇嗎?”
許式泱被這麼一問反而不知所措起來,伸手推開他的懷抱縮到了角落裡,雙手交叉在身前一副抗拒的模樣。
她斜視沒敢看溫若谷的眼睛,虛弱道:“也沒有很好奇……分明是你說的話太奇怪了我才問的。”
溫若谷“哦”了一聲坐了回去,重新閉上了眼睛,“公主都覺得奇怪了那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肉眼可見他又心情不好,可能這是他的逆鱗,提不得?
許式泱看不透他的想法,拉過被褥將自己整個裹住,原先被放在旁邊的短刀順勢滑倒在地,短刀出鞘,銀刃透亮。
確實相當鋒利。
許式泱盯著地上刀刃,緊接著唐突與一雙眼睛對上,她分明低著頭。
直到一隻手闖入眼眶她才意識到那是刀刃倒映了溫若谷的眼睛,很巧合的就這樣跟他對視,但看不出他的情緒。
許式泱看著他將短刀撿起後掀起官服藏進了墨色長靴中,然後撫平,繼續正襟危坐,並未閉上眼睛。
許式泱盯了他一會,心想他怎麼不睡了,結果見他薄唇輕啟:“公主,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看人的眼神相當露骨,盯的我沒法靜心。”
“……”
許式泱猛地閉眼擰著眉頭沒敢再看。
溫若谷不提她真不知道自己甚麼眼神……有這麼明顯嗎?
想著她又悄然抬起眼皮,只睜著左眼看了過去,見他又閉上了眼睛才鬆了口氣。
但過了沒多久她又輕聲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溫若谷蹙眉“嗯”了一聲,表現出了不耐煩,但並沒有阻止她繼續開口。
“我看你的眼神是甚麼樣的,很奇怪嗎?”
聞言,他悠然睜眼目視前方,神情難得放鬆了些,連說話的聲音都輕了不少。
“不奇怪,就是尋常眼神。”他似是回憶起了甚麼,嘴角略有笑意,“是我定力不足,容易動心。”
“……”
許式泱只感覺腦中炸開了甚麼東西,嗡嗡作響,心跳隨之加快,她趕緊捂緊了被褥,不動聲色往角落又靠了些。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分明聊的好好的溫若谷為甚麼要突然說這麼曖昧的話!!!
但……他們倆要是以前兩情相悅的話說這些也很正常吧,好像沒辦法怪他這樣。
她頓時覺得溫若谷那句“是我定力不足,容易動心”是至理名言。
但要是別人跟她說這種話肯定也有同樣的效果,她很確定自己現在並不喜歡溫若谷,只是很好奇為甚麼溫若谷要尋死,為甚麼要躲著自己——她以前做了甚麼對不起他的事情嗎?
但接下來她生怕再被溫若谷的花言巧語迷惑,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倆人緊趕慢趕也走了五日才到北國,入城之中許式泱就被蘇昭接走,溫若谷想跟上卻被雲無流攔了下來,怔怔不解,但還是跟隨他走至一旁城牆腳下。
剛頓步雲無流就從懷中抽出一紙信書,上面明晃晃的寫著“和離書”三字,就這麼被塞進了溫若谷手裡。
溫若谷蹙眉接過,不用拆開也知道這是甚麼意思,但這本該同許式泱協商再交由許式泱收著交於許懷衣,如今卻這樣交到自己手裡,不合禮數吧?
雲無流雙手抱胸,臉上表情自然,“你心裡肯定有很多疑問,但這封和離書早在一年前就交到我手上了,只不過當時寫的是休書。”
他見溫若谷面露異色,輕笑一聲繼續道:“姐姐說讓我休了她,我不想,誰會希望一個生的又美又可愛的女子離自己遠去?所以我想盡辦法討她開心,但她從不正眼看我,我還以為是她心冷若北國冰霜,永遠不會動情……”
溫若谷聽他嘆了口氣,聳起肩。
“原來是心有所屬,那我就沒辦法奪人所愛了。反正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少她一個算得了甚麼?”
溫若谷抿唇不語,只欠身行禮就當謝過他的好意,剛要轉身離開卻被雲無流一個攬肩抓住。
北國人天生高個,溫若谷的身高不矮,雲無流如今十五歲也只比他矮個幾公分,輕而易舉能夠到他的肩膀,就像兄弟那般親近。
“……”溫若谷面露難色,雲無流卻不當回事,反而笑嘻嘻的說道:“你先別急著走,有些事情需要你來幫忙處理。”
溫若谷抿唇:“甚麼事情?”
雲無流也不賣關子,娓娓道來:“你知道的,姐姐費心費力管理倆國之間貿易,但這事不是想想就行,她需要親自走訪各家商戶還有農戶,記錄在案安排供貨。同時也要跟北國各大官員協商打點,免不了要在各個酒局露面,她可是常常深夜喝的爛醉回來,以前是看我的情面那些個老東西才不敢為難她,如今我要跟姐姐和離了,日後遇到這種事情都得你來處理……”
“正好姐姐在回南國前推遲了一個酒局,那邊雖說不打緊,但還是讓你先體驗體驗這種日子,以後會習慣些!”
溫若谷聽他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只聽到自己想聽的,漠然點頭,“我知道了,小皇子想請我喝酒不必拐彎抹角。”
儘管他表現得平靜,但他眼中情緒依舊翻湧。
溫若谷覺得自己這七年來的氣憤就像是笑話一般,分明許式泱一直在為倆國努力,他到底是為甚麼要生她的氣?她沒空給自己寫信又如何?她喝酒忘事又算得了甚麼……是他心胸狹隘,不可理喻……
但如今她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所有的過往和感情——這就是他置氣的後果嗎?
溫若谷心口壓的疼,抿唇看向雲無流,“……能跟我多說一些她在北國的事情嗎?”
雖然這樣說很奇怪,但他現在只想替她記住她的過去,若是以後她問起也能答的上來……這樣是不是就能算沒有失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