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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並非善人

2026-06-02 作者:雲間春雪

並非善人

半月後的中元如期而至,皇家祭祖,城內大動干戈,人馬車轍皆往東邊山林的祖廟駛去。

適逢雨後天晴,氣候不冷不熱最宜出行。

溫若谷並非皇家血系,身份亦不重要,但許懷衣特地喊了宴明一同前往祖廟,身為其豢養之師,無法推脫責任,只能答應同行。

皇家祭祖,在祖廟外設立靈堂,由嫡長子主祭履行孝道,換言之,這本該由許懷衣來做,超度先前枉死的魂靈。

但許懷衣卻將此事交給了宴明。

溫若谷大致明白許懷衣的意思,即是承認宴明的皇子身份,又年紀最長,確實應該由他來做。

但宴明如今也才十一歲,若要操此大任恐生懼意,但以自己的身份來看,加以引導似乎並不合適。

溫若谷側目瞥見旁側一身素白的人影,立於許懷衣身邊,背朝隨行眾人,持香緩緩踱步,復而轉頭拜天叩地。

這確實也是一個好人選,算算日子許式泱如今是二十四歲,北國一行應該令她心智成熟不少,由她帶著宴明實為上策。

既無他事,溫若谷便獨自一人在屋內待著,房間簡樸但應有盡有,推開窗可以遠望低谷叢林,時而會有飛鳥掠過,山巒連天倒也有幾分美感。

夜色漸深,按照禮數需夜祭守靈,這更與他無關,便找人討了些小酒靠在窗邊,抬頭瞧著半圓的明月,醉意漸濃,最終靠著窗淺眠過去。

天氣不算冷,又下過雨,風吹過會有些溼熱,夾雜著山林泥土特有的濁氣,但不打緊。

無人打擾他的清夢。

但這般好日子並沒有太長久,在第三日的夜晚突發暴雨,雨勢驟然席捲立於高山的祖廟,夜間狂風颳過窗戶將他驚醒。

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早在前一天,許懷衣便帶著大部分的人回去了,留下了做七的許式泱和宴明,還有一些打雜人等。

在傍晚時他便發現了天空昏暗,烏雲壓頂,便早早吩咐了許荔多加照看留守靈堂的二人,順帶叫其它人退避屋內,不要輕易外出。

其他人都能走,唯獨靈堂內的倆人無法離開。

屋外狂風大作,雨點拍打窗欞的異響不絕於耳,似是鬼魅抓撓木板,時而閃光驚雷,嚇的宴明連敲木魚的動作都在顫抖。

到底是十一歲的孩子。

許式泱放下手中紙錢,用重物壓好以防被風吹走,起身將身後的大門合上,雨聲瞬間小了不少。

但她回頭看去,少年背影佝僂,木魚聲聽著有些虛,似是更害怕了。

“……”

好吧,或許是密閉的空間再加上這一排靈位,還有外面的不測風雲,似鬼哭狼嚎,嚇到他也正常。

許式泱默不作聲回到了他身旁,重新將紙錢拾起,仔細的抽出整齊一張放入火盆中。

火舌似是水蛇很快攀附過來,紙錢頃刻被啃咬撕碎,灰飛煙滅,她靜靜的又送去一張,以此往復,沉思默想。

要說祭祖祭的英靈冤魂,那要如何評定這一排靈位生前所為?

她早知自己的父皇並非善人,同樣她也不是善人,但按照倫理她必須去做這些盡孝的事情。

其實她並不在意自己的父皇能否超度,她還是對他有偏見。

但是許懷衣好像原諒他了……不,應該也沒原諒,所以許懷衣要求她來做這些事情,而非他自己。

真是無語,她為甚麼就比許懷衣小,為甚麼許懷衣是她兄長,不然她完全有理由拒絕的。

想著許式泱只能搖了搖頭無力反抗,餘光卻瞥見一旁的少年臉色蒼白張大了嘴,直直的盯著前方,眼中滿是懼意。

許式泱蹙眉,驚覺不對,順著視線看去就見一條白綾在靈位之上隨風搖晃,昏暗的燭火搖曳不斷,與其共舞,在牆壁上投影,初具人形。

像是有何不可名狀之物,以無形的形式透過白綾表現出來,顯得這條白色舞動的模樣詭異至極。

這世界上真有冤魂!?

許式泱瞪大眼睛,瞳孔緊縮不可置信,身體彷彿灌鉛一般動彈不得,一股恐懼由心而生,心慌不已。

怎的這般詭異!?莫不是她剛才腹誹引得自己過世二十年的父皇回魂索命來了!?

許式泱生抽了一口冷氣,嗆進肺裡只覺得疼痛難忍,手指慢慢收緊捏碎了紙錢,死死盯著那塊白綾。

如果真是還魂索命,她倒是要問問這個人面獸心的親爹,為何要為了一己私慾戕害無辜性命,導致她如今得替他償債!

一個殘害無辜女孩,以此為利的男人,生出來的女兒卻在日後也遭到了同樣的對待,當真是噁心至極!

她真是後悔了,後悔自己沒學些陰陽八卦之術,不然此刻就能將這鬼魂鉗制,最好是能將其滅絕,免得投胎轉世繼續為禍人間!

想著眼前的白綾卻是瘋狂扭動著,詭譎多變,扭曲不已,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見那白綾眨眼間撲面而來。

只聞旁側少年驚呼一聲,嗚咽顫抖往後跌坐,許式泱聞聲側目看過去,還未看清又聽到噼裡啪啦一頓翻箱倒櫃的聲音,白綾從她眼前擦過,近在咫尺撲面而來,似是蓋頭一般將她緊緊裹住。

“啊!!!”

白布悄無聲息落下,她無法看清周圍,錯亂之時聽到宴明在地上摸爬滾打的聲音,然後“嘭”的一聲像是撞上了門框,復而聽到開門聲,鬼哭狼嚎漸行漸遠。

頃刻間周圍只剩風吹雨打,同一開始那般,雷光應聲而來,她能清楚的聽到自己急促呼吸和心跳,就像暴雨一般焦急雜亂。

她不敵懼意愣坐在原地,白綾遮蓋她的視線,周身的異響尤為清晰,似有甚麼東西在靈堂內亂躥,撞倒排位,只聞一陣混亂破碎的聲響,未知的恐懼令她手不禁抓緊了衣袖。

她仍舊害怕的動彈不得,又急又怕。

如果那是自己的父皇,她現在就應該站起來將他一把火燒了——

她正想著,後腰突然被甚麼東西劇烈的碰了一下,她尖叫一聲似是激怒了對方,吸引了注意力,那玩意直接跳到她的頭頂,像是踐踏。

“……”

真是夠了!!!

許式泱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強烈的怒火難得戰勝了恐懼,她抬手猛的往頭頂拽去,她以為自己會抓住甚麼冰冷僵硬的東西,或者是甚麼都抓不到,但……

她被甚麼尖銳的東西飛快抓了幾下,啃咬皮肉破開的劇痛從手背傳來,令她眉頭一皺,但緊接著手指又碰到了冰冷溼漉漉的毛髮,很雜很亂——難道說是女鬼?

然而手上一熱,柔軟又溫熱的觸感告訴她此物並非鬼魅殭屍。

只聞那玩意嘶鳴長嘯,似是嬰兒哭泣一般嘲哳難聽,緊接著觸感遠離,那玩意從她身側離開,她終於明確了對方是何物,將頭上白綾扯開,視線不受遮擋,她也清楚的看見地上混亂不堪,水痕遍地,她腳邊有一撮毛,不算長,顏色很髒,但她大致上能判斷應該是獸毛。

許式泱環視周圍才發現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幽幽的在角落陰暗處盯著自己——是炸毛的野貓。

“……”

許式泱目瞪口呆,來不及為自己剛才的恐懼感到恥辱。她並未在此看見宴明,透過剛才的聲音來聽,以及半敞的大門,他想必是跑了出去。

來不及多想她便快速推門出去,撞上了聞聲過來的許荔。

“公主!”

許式泱站穩腳跟抓著她的肩膀率先問道:“你看見宴明沒有?”

許荔搖頭,一臉困惑:“並未,我也是出來巡夜聽到了叫聲才來此看看。”

見許式泱神色焦急,她又道:“公主,怎麼回事?靈堂裡發生了甚麼嗎?”

許式泱見勢顧不得跟她解釋,餘光掃過一旁堆放的雨傘,快速清點發現並未缺少,說明宴明可能並未外出……但以他害怕的樣子,亦有不拿傘跑出去的可能性。

想著她拿起一把雨傘邊撐邊吩咐道:“許荔,宴明受了驚嚇跑出了靈堂,你現在去祖廟裡吩咐所有人去找宴明,我去外面找!”

說完她沒等許荔回覆便撐傘闖入雨中,雨勢過大遮人耳目,許荔一眨眼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不放心喊了幾聲“公主”也無人回應,心急如焚只能耐著性子原路返回,動作很快很急,險些摔倒。

本來睡下的宮女太監等聽到異響走了出來,許荔顧不得他人疑問,穿過走廊依次吩咐幾聲後拐過拐角,躥入雨中來到一間屋前,房門緊閉,她剛要敲門卻見門從內開啟,一見到那人,顧不得自己渾身溼透便喊道:“先生!公主她——”

許荔猛地嗆了一口氣,劇痛使她暫時開不了口,但她又急不可耐。

見她面目扭曲,溫若谷微微蹙眉,心平氣和勸慰:“深呼吸,緩和一下再說。”

但他心裡不安越發嚴重,等到許荔重重點頭緩和過來時,才聽到她啞著嗓子說道:“皇子他在靈堂受了驚嚇跑了出去,不知去向,公主讓我在祖廟裡找,自己獨自一人去外面找了!”

“她一個人?”溫若谷臉上表情極其難堪,外邊正下著暴雨,又是深夜,視野幾乎不可視……

難以控制的懼意從心底躥了出來,恍惚間眼前閃過許多慘不忍睹的畫面,他捂住左眼掩飾了心中痛苦,沉心靜氣吩咐道:“你現在將所有人都給我喊起來,將祖廟搜一遍,若是找不到宴明……等雨勢小些再派人出去找!”

他喘了口氣,生生將心裡淬毒的恐懼壓了回去,一頭鑽進了雨幕,連把傘都來不及捎上。

冰冷刺骨的雨傘似是利劍般,在空中劃出細長痕跡,打在身上很重很痛,像是石子密密麻麻砸在頭頂。

這雨太大了,也如先前所想那般,又黑又暗,雨水糊眼根本看不清路,不過一會便被林間橫生的樹杈和倒刺刮爛了衣衫,臉上身上皆是傷痛,又被雨水砸著,更覺沉重。

溫若谷顧不得這般酷刑,瞪大了眼睛死盯著前方,企圖靠這種辦法尋路,雖有微效但很費力費時,他過不了多久便要將臉上的雨水抹去,以此往復眼睛瞪的生疼,被雨水一泡更是疼痛難耐。

但他無法停下腳步,卻也無法找到不知所蹤的倆人。

不知過了多久,林間樹影漸漸有了形狀,天有微光照亮前路,他臉色陰沉,毫無血色,一雙眼睛瞪的通紅,渾身衣物破碎沾血,被水打溼貼著身體,髮絲沾著額頭臉頰。

左右張望,踉蹌向前的架勢似是索命惡鬼,但他又在不停的呼喊倆人的名字,嘶啞難聽,似要咳血。

而林間回應他的也只有自己的回聲。

此刻雨倒是小了不少,又接著慢慢亮起的世界,他不似夜間那般舉步維艱,動作快了不少,但也更似鬼魅了。

又不知找了多久,他撐著一棵樹下猛嗆出來一口鮮血,捂住胸口急促的抽氣,胸口的劇痛似要從內而外將他撕裂。

溫若谷抬袖擦去嘴角鮮血,想再呼喊卻發現這個行為無比艱難,喉間的鮮血因為他的動作從鼻中嗆出,又酸又痛,連著整個頭都變得神志不清,眼前恍惚迷離,險些站不住腳。

溫若谷又撐住了一旁的樹,指甲掐進樹皮,咬牙嚥下喉間的血,血腥味充斥整個大腦,他感覺自己彷彿躺在屍橫遍野的亂葬崗,周身都是腥臭,令人作嘔。

他大抵是意識混亂了,眼花繚亂,眼前發白似要失去意識。

溫若谷心一橫咬住舌尖,求生的痛感刺激大腦,他頃刻清醒了不少。

深吸一口氣將口中鮮血啐出,復而繼續在林間找尋倆人身影。

但幸運的是,他沒找多久便發現了一人身影——少年渾身是泥水和血汙,頭上臉上都有傷口,鼻青臉腫,而一身戴孝麻衣也殘破不堪。

宴明遠遠地看見溫若谷時,不顧腿上的傷,踉蹌抱了過去,熱淚盈眶。

“先生!”淚水沾著泥汙從他臉上滑下,留下一道道痕跡。

溫若谷喘了口氣,將手搭在他的頭頂,還沒開口卻聽到他帶著哭腔道:“先生,公主她……她……”

溫若谷的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少年明白自己語無倫次,事態緊急便抓著他的手往來時的路趕去。

穿過帶刺密林,又跨過斷裂樹樁,溫若谷跟著他走了半個時辰才找到許式泱的身影。

但……映入眼簾的是一把殘破的藍傘,油紙破洞裂開掛在折斷的枝杈上,空留架子斜立,但順著傘柄往下看去,傘骨殘破尖銳,深深的扎入了許式泱的右背,鋒利的傘柄貫穿整個右胸口,像是一隻盤踞在她背上吸食血肉的巨大蜘蛛。

而她如何正側躺著低窪裡,頭枕著向上伸著的手,身下是幾塊碎石墊高,讓她不至於悶頭淹死在水窪裡。

爛泥水窪將她半個身子泡在裡面,水面浮著碎屑和頭髮,渾濁不堪,是深褐色,混雜著血液。

而順勢看去她背上壓滿了殘垣斷枝,揹負山石,從這個場面來看,她應當是被洪流壓迫身軀,整個人不堪重負陷進了泥裡,而雨水又很急,形成水窪險些將她淹沒……

溫若谷上前跪坐在她身側,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氣若游絲,奄奄一息。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無從下手,不知如何是好,生怕碰她一下會造成無以輪復的後果。

宴明也靠了過來,將手伸進水窪,用雙手捧著汙水一下一下的往外送,滿臉汙濁也不知道是不是落淚,只聞他啞然道:“先生,公主說只要將她身上的東西都挪走就行……她在昏過去之前是這麼跟我說的……但我一個人挪了很久很久都沒辦法全部搬走,所以我就只能將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出去找人幫忙……”

聞言溫若谷這才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看著他的動作也起身開始行動起來。

撿開碎石,挪開樹枝,因為宴明先前就有處理過,他搬起來並沒有花太多時間,不過還有可能是他動作真的很快,心急如焚,事態刻不容緩。

終於,壓著她身上只剩一顆粗壯的斷木樁,是因為洪水沖刷連根拔起,難以想象的沉重。

溫若谷眸子黝黑黯淡無光,他無法想像被這種力量壓迫時的痛苦,或許就是因為這顆木樁,才會使傘柄如此狠厲的穿刺她的胸口,卻並未傷及要害。

恐怕是她早已預料有所規避,但劇烈的痛感也讓她昏死過去,也不知道昏了多久依舊沒有轉醒。

“宴明,你還有力氣嗎?待會我將壓在她身上的斷枝抬起,你趁這個時候將她從底下拽出來,一定要小心,不要碰到她胸口的傷!”

宴明拖著許式泱的頭不讓水窪淹沒,聽到溫若谷這麼說便湊近,將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腿上,然後雙手伸到腋下小心翼翼的避開了破傘和傷口。

準備就緒後才嗚咽著重重點頭,“可以了先生!我一定會把公主救出來的!”

許式泱就是因為要來找他,發現他不慎摔倒,身後是岌岌可危的樹幹,幾乎要將他壓倒,但許式泱拼死將他拽遠,卻不敵荒流,最終以自己的身軀替他擋下滾落的山石樹幹,也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傘柄貫穿胸口動彈不得,又被落下的石頭砸到後腦昏死過去。

溫若谷“嗯”了一聲,心情似是這木樁一般沉重,從剛才開始便咬著舌尖強迫自己清醒著去做這一切。

好在是宴明在拖拽的過程中不算糟糕,謹小慎微並未傷的許式泱半分。

或者是這也是許式泱刻意留意過的情況,她能在昏死之前確定自己身上壓著的東西不會阻止自己獲救,提前規避了壓著要害以及泥流的高度,保證自己能不被活埋至死……同時她足夠相信宴明一定會救到她。

但被傘柄貫穿以及碎石砸暈依舊是她無法預料的結果,最終呈現出這般姿態,半死不活。

幸虧有她的先見之明,再加上溫若谷費盡心力找了整整一夜,又或許是她命不該絕被他及時找到,方能存活。

出來尋她的其餘人也陸陸續續找到幾人,許荔唯恐出事安排幾人帶上藥物和擔架趕來,同時也早早的安排一名侍衛回城求援,傍晚時分便見一人一馬從山間雲霧穿梭而至。

蘇昭來不及多說,下馬直奔祖廟內,跨過門檻穿越長廊,許荔跟在她身後疾馳,解釋現狀。

“許荔,你先去準備熱水,然後把溫若谷給我喊來!”蘇昭吩咐道。

拐過轉角卻見要找之人正站在許式泱房門口躊躇,負手而立望向天際。

許荔聽令轉身離去。

蘇昭幾步上前抓著溫若谷的手臂就將他拽至屋內,吩咐他將門關上,自己坐至床邊將帶來的藥箱丟在腳邊,看著床上頭綁白布,緊閉雙眼的人,臉色也變得像她那般蒼白如紙。

許式泱胸口的傷口簡單處理過,拆去了傘骨,留著一截斷枝插在她右胸口,滲著鮮血從胸口滴至床榻,而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襯衣,側躺著,右肩裸露,身上遍佈細小傷痕。

蘇昭忙不疊去摸她手上脈絡,發覺她滿頭是汗,渾身滾燙不已,胸口略微起伏,痛苦的皺緊了眉頭。

但她的脈象太差,虛弱無力猶如蛛絲,一觸即潰。

蘇昭深吸了口氣將一旁藥箱開啟翻找起來,而溫若谷關上門後猶豫了一下才坐至床邊,小心翼翼的將許式泱扶起靠在懷中,她依舊神情痛苦,鮮血慢慢從她胸口滲出,順著鋒利的末端滴在了他的衣襟,宛如雪梅盛開。

“……”

溫若谷接過許荔送來的沾水熱毛巾,替她擦去血跡,捂住傷口不讓其滲血過多。但這終究是緩兵之計,他不會醫,已經靠這個法子吊著她的命一整天了,方才心情沉重難以控制手抖才出來透一口氣。

然後蘇昭又給他拽進來了。

蘇昭翻箱倒櫃羅列藥物和工具,手上捏著一把小刀,用沾了酒精的毛巾擦淨,然後放在火上炙烤著,餘光瞥見溫若谷亦是神色難堪,心情同樣凝重。

“待會我要將她傷口剖開取出胸口的尖刺,你務必抓好她,莫要讓她吃痛掙扎。”

溫若谷愕然抬頭,見她緩步走來,從藥箱取出一味藥材沾水碾碎成渣,放在一旁。又將細小銀針穿好絲線,放在旁邊備好,側身看了過來。

溫若谷緊皺眉頭,終是忍不住發問:“你有幾成把握,此傷口離上肺不遠,又靠近右心,若是拔出不當恐怕會當場暴血至死。”

蘇昭沉肩屏氣,“我知道你不想看她死在自己眼前,所以你就給我好好的扶著她,不要影響我!”

她或許就不該把溫若谷喊進來!

但無可厚非,此處又沒有他人可用,她只能相信溫若谷的定力!

聞言,溫若谷只得壓下心頭不安,攥緊了許式泱的肩膀。

蘇昭深吸口氣,用小刀順著傷口扎入,劃破血肉,動作極快又精準,出血量在可控範圍之內。

懷中的人雖昏迷不醒,但潛意識的痛感還是使她神經反射,不斷抽搐,隨著蘇昭抽出尖刺的動作,抖的更加劇烈。

溫若谷用盡全力掌她的身體不讓她亂動,頸上倏然多了隻手死死的攥著,似要將他掐死。

他這次發現原先昏迷的人已然痛醒,滿頭大汗臉色蒼白陰沉,瞪著一雙陰鬱的眼睛,目光如刀刃。

頸上力道不斷加劇掠奪呼吸,他忽視這種仇視的眼神,伸手把她的頭往懷裡摁,直到蘇昭順利將尖刺拔出,懷中的人身軀一抖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般又昏死過去,手耷拉下來。

蘇昭眼疾手快取過一旁備好的針線,將傷口快速縫合,復而敷上藥物替她止血包紮,好一番功夫她也呼吸沉重,事後手指也在不斷髮抖,捂著心口看向溫若谷,見他頸間掐痕不禁皺起眉頭。

她顧不得後怕,將許式泱頭上的白布拆下,發現她後腦勺上有一道明顯的創傷,滲著血,將頭髮都粘在了一起。

“她頭也受過傷?”

蘇昭問道,又重新替許式泱把了脈。

溫若谷“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方才許式泱掐自己的動作並非玩笑,她是真的想當場把自己掐死。

心情難以言喻,又加上事後疲憊,他移開視線,將許式泱交給了蘇昭照顧,出門去找了許荔要來換洗衣物放在床邊,將染紅的水和雜物都一併帶了出去。

推門出來卻發現宴明不知何時到來,正扒著木柱盯著自己,順勢看去,他才發現自己身上也是一片血紅——是許式泱的血。

溫若谷稍微收斂了身上的戾氣,衝宴明擺了擺手將他喊至身側,摸著他的頭輕聲道:“怎麼不去休息跑到這來了?”

宴明身上同樣帶傷,他的後腳被刺扎破,膝蓋也被擦破血肉,尖刺碎渣清理了好久,本來是需要靜養少走動,結果宴明撐著柺杖踉蹌過來,臉上同樣綁著布條,只露出左眼,神情複雜看著自己。

“先生,公主她怎麼樣了?”

溫若谷抿唇,神情表現出輕鬆:“暫無大礙。”

他也沒說錯,許式泱都能清醒過來掐自己了,應當是沒有性命之憂。

但他心情相當沉重,不僅是因為許式泱負傷,更是回想起她剛才看自己的眼神,那般尖銳刻薄,像是遇見了仇人。

但他不可表現出來,抿唇露出安慰笑容來,又摸了摸宴明的頭,將其擔憂愧疚的情緒盡收眼底。

“你要是覺得愧疚,先養好自己的身體吧,今日公主會由蘇昭照顧,你無需操心。”

宴明猶豫點了點頭,拄著柺杖駐足盯了緊閉的房門一會兒才跟他道別,一瘸一拐的離開了。

今日雨已停,枝頭掛著剔透露珠,已然入夜,寒霜將至,風吹臉頰有些涼意,卷攜著泥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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