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
城郊樹林,洋洋灑灑一隊人馬慢慢悠悠在趕路,陽光之下樹影婆娑,林間的風比城裡的涼快許多。
蘇昭抬手擋住刺眼的光,她身側是同行騎馬的溫若谷。
倆人旁側駛著一輛馬車,雲星禾正從裡面探出頭來,她本想同蘇昭一塊騎馬,結果看到溫若谷在頓時退避三舍,蘇昭勸了倆句,她卻開口就是“跟我打一架”,恐怕對七年前的事情記恨良久。
但溫若谷並不想搭理她,唐突亮出手腕上的勒痕,“不好意思公主,我身負重傷,無法跟公主比試。”
蘇昭伸手過來,一眼便瞧出這是被捆綁所致,按照痕跡來看應該是鐵鎖,她蹙眉看向溫若谷問道:“怎麼?許懷衣把你關牢裡了?他有甚麼理由關你啊?”
溫若谷搖頭沒有回答。
隨著他這個動作右耳上的耳墜若隱若現,雲星禾正好在他右側,一眼就看到那抹豔紅,頓時神色一變,驚恐萬分。
“我不會是看錯了吧?你個老男人還戴耳環?”
“?”
蘇昭歪頭盯著溫若谷,見其左耳空空如也,還以為是雲星禾胡說呢,剛要反駁就聽到溫若谷“嗯”了一聲,並不否認。
“??”
蘇昭同樣驚恐,“真的假的,讓我看看!”
在倆人圍觀下,溫若谷只得偏頭將右耳的金蝶紅玉耳環亮給蘇昭看。
還真是戴了,這款式還挺招人,怪不得雲星禾一眼就看到了。
蘇昭好奇問了:“你怎麼想著帶耳環了?”
話音剛落她就見溫若谷視線看了過來,神色平淡,眼中是說不清的幽怨。
“嗯,公主送我的定情信物。”
“……”
蘇昭和雲星禾皆是一僵,反倒是馬車內另一人探出頭來。
雲無流靜靜瞧了一會溫若谷的側臉,打量他耳朵上實實在在的耳墜,垂眸尋找記憶,確信看許式泱戴過後又抬眼注視著他,臉上逐漸浮現出笑容來。
如今這耳環戴在溫若谷的耳朵上,就說明他口中說的公主應該是許式泱無疑。
“真好,姐姐都沒有送過我禮物呢。”他笑著說道。
雲星禾聽著大致上明白了不是在說自己,除了她的話,另一個公主只能說的是慶平公主許式泱,也就是自己弟弟的妻子,她居然送給溫若谷耳環當定情信物,還明晃晃的戴出來!?
真是惡劣!
既是雲無流的妻子,又被秦暮喜歡,如今又釣了一個溫若谷,怎會如此,怎會如此,這到底是多麼惡劣才能腳踏這麼多船!?
雲星禾不禁皺緊了眉頭看著自己弟弟,拍著他的肩膀似是安撫,語重心長道:“雲無流,你不要難過,我也可以給你送禮物。”
雲無流眨眼看她,見她一臉心疼的看著自己,心覺好笑點了點頭,“好啊,姐姐送我的話,我一定好好珍藏!”
蘇昭此時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二人,拽著溫若谷的馬繩,強行帶他往前挪了幾步避開馬車內倆人,悄悄問道:“我聽說小公主前幾日回了南國,看你剛才說的應該是見過了吧?久別重逢你們相處如何?”
聞言,溫若谷的神情並不好看,他蹙眉答道:“有些複雜,總體來說並不愉快。”
蘇昭有些心急問道:“怎麼個不愉快了?總不能打起來了然後許懷衣一氣之下把你關牢裡了吧?”
可是小公主也不會武,溫若谷也沒理由動手打人,只有許懷衣會是有可能這麼幹。
溫若谷搖頭否認了她的想法。
蘇昭剛鬆一口氣,忽的聽到他緩緩開口:“倒也沒有打起來,我與公主吵了一架,她便給我下了迷藥將我關了整整倆天。”
“……?”
蘇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許式泱給他下了迷藥又把他關起來了!?
她看向溫若谷手腕的勒痕,順著手臂視線移上去又瞧見了藏在髮間的脖頸,上面有好幾道清晰的咬痕,從領口半露出來,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蘇昭“嘶”了一聲,不堪入目的畫面充斥大腦,令她猛地搖頭將一切甩出腦海,在心裡不停否認剛才的猜想。
不對不對不對,許式泱不是這種變態,她不可能對溫若谷做那些事情,其中定有隱情!
蘇昭又開口問道:“你為甚麼要跟小公主吵架?”
溫若谷面露難色,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有些難以啟齒。
蘇昭見他這樣自然而然就覺得問題在他,頓時對剛才的猜想感到冒犯。
這就對了,她那麼可愛的小公主怎麼會是一個將人囚禁凌辱的變態,一定是溫若谷乾的!
溫若谷沉思片刻才答道:“因為我心胸狹隘,見不得這麼多年她不給我寫信,看似不在意又很期待她的來信,明知自己不會回覆也不斷的期待又失望,將所有的情緒都怪罪至她身上。分明此事不該由她承擔的。”
他想著面容神傷,悔恨不已,“我果真是善妒,看到她不來找我,同雲無流並行,又與他親密牽手……如果公主沒給我下藥,我應該會去殺了雲無流。”
“……”
蘇昭啞然,覺得他言語並不尋常,想反駁幾句,又見他顧影自憐,於心不忍。
她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好生勸解一下他。
“溫若谷,其實你嫉妒雲無流是正常的,這不是對錯可以解釋的。你不想自己喜歡的人嫁給別人,那太合理了,我想小公主知道了根本不會怪你,反而會特別不好意思!”
溫若谷看向她,點頭稱是:“嗯,我清楚這是正常的,我也清楚她根本不會怪我,但我似乎沒有立場讓公主知道我的想法。”
“呃……”蘇昭無語,“你明明心裡門清還甚麼話都不說是甚麼意思啊?在戲弄小公主嗎?”
他垂眸搖了搖頭,嘴角卻是微微勾起,露出神秘的笑容。
“蘇昭,你認為公主為何會喜歡我?”
這個問題蘇昭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她從溫若谷這裡知道了他為何會喜歡許式泱,後來又跟許式泱接觸,發覺對方又可愛又有意思,很討人喜歡。
但確實,她完全不知道許式泱是為何喜歡溫若谷的,如果她不先入為主的話恐怕根本看不出來許式泱會喜歡誰。
“嘶……你這一問倒是給我問不明白了。”
蘇昭疑惑看向他,“其實按照你這身世和性格,還有長相氣質,應該很受人喜歡。小公主雖然不是尋常小姑娘,但被你迷住也算合理。”
溫若谷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有這個原因吧,但實際並沒有這麼複雜,只是因為我比較幸運罷了。”
“公主從出生起就幾乎與我一起,基本上沒有分開過。我在她小時候就覺得她很可愛,想用糖騙她讓我抱一下,她居然會反過來說我的問題,以此來拒絕我,這般反應當真是有趣。我那時候就在想,她既然不信任我就會這般待我,那我要看看贏得她的信任會是如何反應?”
“還會老氣橫秋的找個漏洞拒絕我嗎?”
他似是回憶過去,神情溫柔懷念。
“我想讓她任何時候遇到對她好的人或者對她有想法的人,她會第一個拿我跟對方比較,所以我要對她千般萬般好,坦然接受她所有的事情,即便是她要嫁給別人或者是要殺我,我都會接受祝福,還會替她遞上刀……因為我就是想要獨佔她心裡的位置,讓她對任何覬覦她真心的人提不起一點興趣,即便是我有朝一日死了,我也要讓她永遠將我銘記。”
“但如先前所言,我很幸運,有這個機會去做這些事情,所以她才會喜歡上我,如果我不是先於他人遇上公主,那我必然會輸——她根本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尋常人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又怎能談得上喜歡?”
“所以我只能精心設計,步步為營,既要給她無微不至的關心,又要保留自身的神秘感。她每多瞭解我一分,就能多發覺一分新奇,循序漸進,樂此不疲。”
“只有這樣,她才會永遠喜歡我。”
“……”
如此精妙絕倫的詭計,用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該說不說,真不愧是溫若谷嗎?
蘇昭看著他神色如常,眼中的情緒翻湧,深深嘆了口氣,“溫若谷,你當真是心黑。我更加想讓小公主離你遠點了,我都怕她被你影響也變得心靈扭曲!”
對方只是淡淡一笑,“好像來不及了。”
他又亮出手腕勒痕,“我關了整整倆日,滴水未進,險些虛脫過去,若非我不依不撓好生勸慰,恐怕要關更久。”
蘇昭臉色更苦澀了,“不行,我一定要好好勸勸她!不能讓她一步錯步步錯!要是真把你弄死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溫若谷見她這麼抗拒,倒是心生疑惑發問道:“嗯?有何不可?我這不好生活著嗎?”
“……”
蘇昭瞪眼看他,好嘛,敢情你是相當樂意被許式泱玩弄是吧?
……說的也是,溫若谷都能接受許式泱嫁給別人了他還有甚麼不能接受的?
但是這真的對嗎?她怎麼越想越覺得不正常的是她啊?
溫若谷那表情那語氣太平靜了,讓她不禁懷疑自我。
蘇昭擰著一張臉問道:“你們南國人的戀愛都這樣談的是嗎?”
溫若谷聞言猝不及防笑出了聲,“蘇昭,這個的話……你去問問陛下吧,他在南國更有代表性。”
“啊——”蘇昭恍然大悟,說的很對,許懷衣這人就有病的很,他底下的人不正常也很合理。
只是她沒看出來溫若谷也這麼不正常,她原先以為溫若谷只是顧慮太多說不出口,原來是有意為之?
蘇昭不由得心疼起許式泱。
一個是親生的神經哥哥,一個是從小接觸到的扭曲男人……
她可憐的小公主,就這麼被逼瘋了!
“我果然還是得讓小公主遠離你們!”蘇昭如是說道。
溫若谷倒不否認,反而朝她投來肯定的眼神。
“嗯,你可以試試。”他淡淡一笑,垂下了頭,雙眼被頭髮蓋住一時看不清表情。
“蘇昭,其實我從未想過能與公主修成正果。”
他的生命早該在結束在刑場上,活到現在並非他預料之中,更不用說感情一事,他或許到現在還不清楚日後如何過活,所以猶豫不決,混沌度日。
“……”蘇昭不知如何回答他這句話,緘默不言聽著他繼續開口。
“與我而言,公主從一開始就是我活下去的意義,一直到現在從未變過,但我很清楚我自己的生命能延續多久,我自然不會去想未來的事情。但是很不湊巧,我偏偏就這麼活到了現在……”
他嘆了口氣,“未來的事情與我而言過於遙遠,我從未計劃過要如何面對公主,是以長者的姿態還是以一個愛慕者的身份去接觸她?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所以我在事後半年內都不想見到她——那時的我也並不清楚她的想法,想著或許不見面方能各自安好。”
但是許式泱宣他進宮了,還一副憤懣的模樣,彷彿在因為自己不找她而生氣……
他當時還覺得不過是一件小事,一個一起生活良久的人消失了半年,會因為這個感到生氣也是正常的,他本來都想好了如何以長者的身份應對此事,結果許式泱抓住他的領口親了他。
震驚,詫異,不解,以及心底難以忽略的欣喜——他或許是希望獲得些甚麼。
如今看來,他不僅是想獲得許式泱的信任,被她所依賴,他完完全全是想和許式泱結髮為夫妻,一起白頭偕老。
但他知道這太困難了。
從身份差距再到年齡差距,還有許式泱對任何人都冷淡的性格,他全然無法想象與她並行的畫面,即便是現在還是無法構思,哪怕對方已經答應了自己的祈求。
但那終歸是他求來的答案,緩解不了他內心的彷徨。
想著他又深深嘆了口氣,“如果可以,我有點想死在先前的刑場上。”
蘇昭聞言無法開口勸慰,從在司囚獄裡她就看出來溫若谷心病很嚴重,原先還以為是許懷衣強迫他犧牲性命,從後面看來是溫若谷自己尋死——或許失去所有的親人的刺已經在他心裡紮了根,硬要拔出來會是遍體鱗傷。
但這種患得患失的狀態終究是不好的。
“溫若谷,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蘇昭鄭重其事道:“我明白你有你的難處和顧慮,但我仍舊覺得活著就應該好好生活,不管你如今對小公主是甚麼態度,你現在都應該為自己考慮了。”
“這不僅僅是為你重拾信心,更是為了小公主。你還想再等七年嗎?”
“……”
再等七年……說實話,他這七年過的稀裡糊塗的,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他便不記得年月,只有每年那一封來自北國的信告訴他,原來又過了一年啊。
他明白自己已然沒有心力再等待下去了,分明鼓起勇氣邁出了一步,但……
但是許式泱的反應……
——我可以理解你剛才的話是讓我處理跟雲無流的關係嗎?
如果她當真答應了要與他結為夫妻,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溫若谷只覺心口抽痛,抽絲剝繭挖出來的推論令他身心疲憊。
——你願意做我的妻子,永遠留在我身邊,不要親近他人,不要將我忽視,不要刻意遠離,接受我所有的私念和情緒,無論如何也不要後退半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可以啊!
……
但是,他發現了,許式泱並未把這些話當回事,是因為甚麼?
不喜歡他?他想不是。
不願意?他想也不是。
那就只有一個原因,她從一開始就沒有這段記憶,準確來說,她來時飲過酒,儘管沐浴能洗去一些酒氣,但還是能聞到。從以前的表現來看,她酒量並不算好,而在他袒露心聲後又這麼靠著他睡著了,她完全有可能把一切都忘了……
他以為的誓言就這麼被她忘記了。
該怎麼形容這種大喜過望,然後跌落谷底的心情——大概是曾經他擁有過一切,然後一夜之間全然覆滅,當時並未覺得有甚麼想法,直到夜深人靜回過神來才發現,期望的一切就像泡影,炫彩美好,一碰就碎。
溫若谷許久過後才淡淡一笑,像是深思了很久很久,彷彿過了百年那般,滄桑答道:“我不想再等了。”
他抬頭看向蘇昭,臉上的神情說不出的脆弱,嘴角的笑意顯得他更加悲涼,像是被北國的風雪侵襲脊骨,乍眼一看似是滿肩風雪的老人,破敗滄桑。
“但我也不太想見到公主了。”他忽視蘇昭投來的震驚視線,繼續淡淡說道:“公主此次是暫回南國祭祖,會在節後回北國,下一次回來不知是甚麼時候。公主如今奉陛下之命管理倆國之間的貿易往來,日理萬機,我也不該將我的私情強加於她,對她造成困擾。而且公主在倆國之間頗有聲望,而我不過是個碌碌無為的空頭少師,更不應當跟她接觸過多——公主因為我的私情已然被人議論紛紜多年,這對她日後行事很不友好,在釀成大禍之前我會規避這些。”
“等到節後公主回了北國,我打算離開一段時間,就像你一樣,四處雲遊,寄情山水。”
蘇昭抿唇,“那渺渺呢?渺渺的孩子們呢?你不養了?”
溫若谷答道:“有宴明在,不會讓他們挨餓受凍的。”
“那宴明呢?他這麼喜歡你肯定不想看你離開,說不定還要跟你一塊走。”她又問。
溫若谷看著她,依舊平靜答道:“宴明從名義上來說不是你與陛下的孩子嗎?陛下會照顧他的。”
“……”蘇昭啞然,“那你要離開多久?要是小公主回來找不到你,不知道她會生多大的氣,你到時候可哄不好她!”
“我還沒想好。”他抬頭瞧著天邊的蔚藍,如貓毛般柔軟的雲彩,此刻輕鬆愜意彷彿踩在雲間,他確信這是他認真思考過的選擇,他很期待離開故地與故人的生活。
溫若谷復而看回她,神情泠然,風吹臉頰揚起髮絲露出右耳璀璨奪目的耳環,他只覺心曠神怡。
“但未來的事情交於未來考慮,而且我想,我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公主了。”
蘇昭靜靜地看著他,見他唇角一勾,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般毅然開口,語氣卻溫柔平淡。
“我會躲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