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
三人皆是一愣。
雲無流笑著拉過她的手,以攙扶狀與她並肩,嫻熟有禮。
“姐姐確實像貓一般靈巧可愛。”
聞言云星禾一陣惡寒,“雲無流你惡不噁心?”
“那姐姐你也可愛。”
“……”
許式泱自然無視這倆人的對話,看向一旁眉頭緊鎖一臉不解的江盼城,問道:“蘇姐姐不在是嗎?”
他點了點頭,“剛剛我去娘娘的院子裡問了宮女,說是已經三個月沒回來了。”
“好吧,這確實是蘇姐姐的風格,這皇宮留不住她。”
說著她察覺到手心被人撓著,側目瞧去是雲無流不安分的引起自己的注意,臉色一凝抽回手放於身前,對其視若無睹。
“既然如此,我們去找許荔吧。”
江盼城答道:“哦,我剛才看過了,許荔在娘娘的院子裡,早說你要找她剛才就一塊去了。走吧,我帶你們再走一遍。”
許式泱笑著點頭,率先跟上他的步伐,其餘倆人緊隨其後。
“許久未見,你好像變得挺靠譜的。”
聞言,江盼城側頭看她,滿臉寫滿了委屈和疲憊。
一別七年,少年已為人父,面容成熟行事穩重了許多。
“要是你日日上朝,早出晚歸還要照顧妻兒,你也會的!”他咬牙發出最後的抗議。
許式泱啞然失笑,“那真是辛苦你了,有空出來聚聚?帶江夫人一起,而且我還沒見過你女兒呢,算算日子她應該五歲了吧?”
江盼城搖頭嘆息,“我也想,沒時間吶,還是讓林淼跟你聚吧。”
“那你呢?你在忙甚麼?”
江盼城癟嘴答道:“忙著帶孩子啊。林淼出去玩,我也出去玩,總不能把孩子丟給我爹或者先生照顧吧?我可不放心……”
“溫若谷?”許式泱眯起眼睛,“也不是不行,他應該挺會帶孩子的。”
“這點倒是。”
見他點頭稱是滿臉讚歎,許式泱臉上的笑容倒是漸漸消失了。
“……所以溫若谷一天天的都在帶孩子?”
她的語氣平淡,江盼城目視前方並未側頭看她表情,未覺不妥。
“對啊,怎麼了嘛?”
許式泱抿唇淡淡一笑,“沒甚麼。”
四人同行,不緊不慢移步蘇昭住的宮殿,剛走至門口便見院內立著三道身影,一是先前落跑的白衣馬尾少年,正側對著門口,而他對面站著一人,身影被院中樹木擋住看不清楚,另外一人她一眼便認出來那是許荔。
三人相對交談,少年臉色煞白似是焦急不安。
許式泱拉住想要通報的宮女,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後讓其退下,然後抬步跨過門檻,悄無聲息的往內走去,順著連廊,繞開院中阻礙視線的樹幹和木柱,緩步靠近,等到拐至合適的位置她才止步駐足,視線一直未曾移開。
被擋住那人背影挺拔,立於陽光之下,一身寬鬆絳紅官服,腰間墨色腰封緊束,腰後垂著米色穗子。
隨著他傾身,烏紗帽上的碎珠隨之垂在臉側,抬手,絳紅衣袖滑下露出白皙骨感的腕關節,然後輕撫少年的頭,動作溫柔。
“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溫若谷輕聲問道。
宴明抬頭看他,驚恐萬分,“……先生,我剛才看到白貓化人了!”
此話一出,許式泱淡笑不語,並未聲張,瞧著那人背影注視良久。
其餘三人隨之而來。
雲無流瞧著她側臉,紅唇輕啟唇角淺笑,而那雙眼睛所投射的視線卻意義不明,他順著瞧去,蹙眉打量良久又重新看了回來,心中猜測更甚。
那般眼神,既不單純也不友好,似是夜幕降臨林間閃爍著狡黠微光的獸眼,靜悄悄藏於黑暗之中,深藏不露,蓄勢待發……
溫若谷聽宴明如此說來,手上動作一頓,難得露出難堪神情。
以他對宴明的瞭解,對方並非會說謊的孩子,看這模樣應當若有其事。
思忖片刻瞧著少年手上空無一物便蹲下拍著他的肩膀,問道:“好吧,你是在哪看見的?還記得清楚嗎?”
少年重重的點了點頭,“記得,我帶先生去找!”
剛要動身,簷下幽幽傳來清冷嗓音。
“要找我嗎?”
話語帶著幾分戲謔,語調卻很平,似是永遠化不開的寒冰。
聞聲,院中三人皆是一愣,只有宴明和許荔投去了視線,愕然不動。
“……”
……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有甚麼東西卻越來越響,佔據了溫若谷所有的思維。
他怔怔盯著虛空出神,睜大眼時眼角淡紋愈加明顯。
宴明明顯感覺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自覺的收緊,力道不大但可以被輕易察覺。
他抬頭看著銀袍清冷美人走至身前,此刻肩上力道減輕,溫若谷不知何時直起身子,將手收了回去,側頭很輕很淡的朝那人投去了一個眼神。
欣喜,詫異,迷茫,隱忍,皆在他眼中糾纏不清,最終很快移開視線,垂眸盯著地面,都沒來得及跟對方對視一眼。
不知為何內心慌亂,心猿意馬,不敢置信也不敢看對方的臉。
“公主。”
他輕聲開口,語氣稀鬆平常,似是許式泱只早些時候離家,不過幾個時辰便回來了那般,並未有久別重逢、失而復得的情緒外洩。
許式泱輕輕一笑,說不上親切,並未看他,低頭瞧著這蹙眉盯著自己的少年,伸手先放在他的頭頂揉了揉,復而挑起他的下巴攥住臉龐,容不得他退縮,然後仔仔細細瞧上一會兒才開口問道:“如何?可認得我是誰?”
“……”
宴明被她這般強硬挑逗,眉頭皺得更緊,但他也確實想到了那個結果,心中慌亂蕩然無存。
“慶平公主。”
但她只是冷哼答覆,抽回手後並未再給他任何視線,向右一步拉起了許荔的手,將她整個帶入懷中,用頭在她耳側輕蹭著。
“許荔,好久不見,想我了嗎?”
她附耳輕笑,聲如銀鈴,不帶任何寒意。
許荔潸然淚下,情緒激動無以言表,“公主……”她回抱對方,將其緊緊扣在懷中以表思念。
許式泱輕拍她的背,待她緩和後才輕輕推開,拂去她眼角淚花,歪頭一笑,好不天真。
“別哭啦。”
許式泱拉住她的手,牽著她從一旁倆人中間穿過,目不斜視腳步不停將她帶到了簷下三人面前,指著其中高瘦的十五歲少年,微微勾唇介紹:“這位是北國小皇子云無流,是我名義上的夫君。”
許荔抿唇看她,見其笑容不減,難以讀懂心思,只能在心中嘆了口氣,悻悻行禮:“見過小皇子。”
雲無流從一開始就笑著注視著許式泱,見她如此介紹自己,眼中笑意更甚,衝許荔小幅揮了揮手,“不必多禮,我從姐姐口中聽說過你,今此一見,南國真是美人甚多。”
許荔陪了個笑,並未表露太多情緒,餘光一直落在許式泱身上,對方認真看著雲無流說話,卻在閉口後毅然將視線落在了一旁的少女身上,指著她又開口了。
“這位是北國公主,是我的皇姐。”
雲星禾一臉不耐煩,乾脆擺手讓許荔免禮,連句話都懶得說,繞開幾人,抬步步於院中走到了溫若谷和宴明面前。
少女高挑,一把揪住了溫若谷的領口將他提至臉前,惡狠狠的瞪著他說道:“來吧,跟我打一架!”
宴明被這氣勢嚇得躲在了溫若谷身後,扒著他的袖子,只露出半個腦袋盯著。
溫若谷只是輕輕摸著他的頭以示安撫,輕聲開口:“別怕,這是你孃親的侄女,按輩分來說,你應當喊她一聲表姐。”
宴明眨了眨眼,乖巧又弱弱的喊了一聲“表姐”。
雲星禾愣住,盯著這還沒自己心口高的少年,鬆開了溫若谷的領口,一心全在宴明身上。
“你是姑姑的孩子?”
宴明點了下頭,但還是怕生不敢靠近,一直扒著溫若谷的腰不放。
“嗯,他是蘇昭的孩子。”
溫若穀神色平靜的陳述,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然而云星禾倏然看了過來,皺著眉頭見宴明這般親近溫若谷,驚訝地張大了嘴,猶豫不決地問道:“你是他爹?”
“不是。”
否認的話語不緊不慢響起,直到這時許式泱才哀嘆一聲,轉過身來瞧著雲星禾,“皇姐,時候也不早了,讓江盼城帶你們去客房休息吧。”
雲無流上前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撓著,“姐姐還有事嗎?我第一次來南國,姐姐不能陪著我嗎?”
許式泱側頭看他,笑意不達眼底,一雙眼睛冷淡無情,像極了北國的冰雪。
他嘆了口氣收回了手,“好吧,姐姐要是想我可以隨時叫我哦,夫君我隨叫隨到!”
“……”
許荔啞然看他,此刻許式泱背對著自己,她大抵明白狀況,隨著雲星禾聽令從眼前走過,她也跟著幾人離開庭院。
原先熱鬧非凡的院子只剩下三人。
宴明圈著溫若谷的腰,瞧著銀袍紅衣之人湊上前來,一雙雪白靴子闖入眼眶,止於半步之遙。
一隻手搭在他的頭頂,他抬頭才發覺那是溫若谷的。
“貓丟了,你去讓陛下幫忙找找吧。”
宴明猶豫著鬆開了手,聽話跑開幾步又回頭看向佁然不動對視著的倆人,心覺奇怪卻又不知如何形容,琢磨半天都想不明白,乾脆回頭跑遠,再也不想了。
溫熱的風吹落幾片落葉,在青石板上摩擦滾遠,蹭出的聲音生澀又難聽,全然無法入耳。
院中僅剩的倆人對視無言,許式泱將手放至身後,傾身歪頭瞧著對方,髮間的步搖隨之發出脆響,她靜靜等待他開口說話。
碎髮遮住他的眼睫,看不清眼中情緒。
“公主……”
溫若谷輕聲開口,風吹過吹散眼前碎髮,頃刻清明,卻很快垂著眸子移開了視線,平淡開口:“是何時回到南國的?”
聞言,許式泱微微蹙眉,直起身子,頭頂鈴聲又響起,她隨之笑著答道:“剛到三個時辰,先見了兄長,然後遇到了江盼城,想找蘇姐姐見一面卻見她不在,所以我來找了許荔。”
“現在見到了你。”
“……”
周身只有風聲,溫若谷選擇了抿唇不語。
許式泱一直認為自己耐心細緻,能夠對一切都保持平常心,但每次面對溫若谷這種複雜又難以琢磨的行為,她都覺得心煩意亂無法平靜,需要深呼吸才能平復情緒。
如今亦是如此,她閉眼輕輕吸了口氣,復而睜眼上前一步,卻見對方腳步慢慢往後退開了一步。
“……”
她呼吸一滯看了過去,那人右眼全然被頭髮蓋住,只留著一隻左眼盯著地面,垂著眸子,眼皮在輕微的抽動,連帶著眼角的淚痣也如此。
烏紗帽上的碎珠從帽簷垂至倆側,似有若無的貼在臉側,溫若谷僵持許久才輕微往右偏了下頭,有些僵硬但依舊沒有看她。
他淡淡開口:“公主,我還有些事情要辦……”
“恕不奉陪。”
他如此說道,轉身剛邁出一步就被許式泱“嘖”的一聲叫停。
她的語氣很不耐煩,在北國的日子似乎讓她性情也接近北國的熱烈,這種挑釁的行徑,她從前從來不會做。
但溫若谷自覺無權過問,復而抬步,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時,身後的人又冷淡開口了。
“溫若谷,這麼多年你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啊?”
許式泱直言不諱,上前幾步從他身側蹬上臺階,站在簷下居高臨下的傾身看他。
還是那般平靜如水,再怎麼激起漣漪最終也會歸於平靜,這讓她相當不滿。
想著,她便從腰間扯下一條玉佩,七年過去,青瓷錦鯉玉佩並無磨損,釉面光滑細膩,連穗子也是光潔整齊。
玉佩提到他眼前,輕微的晃動,許式泱冷笑一聲開口道:“溫若谷,我們談談吧。”
他抬眼看去,“公主想跟我談甚麼?”
“我可以任由你現在離開,但離開的話請你把這個玉佩也帶走。”她厲聲厲色,不容置疑。
“……”
……
見他不說話,亦沒有動,許式泱又道,緊緊的盯著他微顫的雙眼。
“我不需要了。”
“……”
……
溫若谷愕然不動,此刻腦中已然沒有任何雜音。
不需要了。
那也正常。
從一開始就不給他寫信,只言片語從未提到過他,回來也不找他,無人告知他,如今又與他人親密相處,以夫妻相稱,要他將玉佩收回……
那也正常。
是他想過的結果。
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溫若谷啞然失笑,縱使心中悲涼依舊帶笑,分明此番種種足以讓他心尖淌血恨不得將山間萬物燒至殆盡,但看著這張臉以及這個人,他終究是忍住了所有的衝動,藏於袖中的手掐著掌心,面容平靜又溫和,淡然點頭。
“好吧。”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度的人,見不到別人覬覦他的東西,但他全然沒有理由阻止這種行為,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勸慰自己:那才是常人該有的思緒,沒有甚麼東西是能被獨佔的。
更何況是人。
溫若谷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很衝動,正因為他一直去想佔有這件事,他就一直會神經緊繃,無時無刻不再思考對方的行為代表著甚麼,到現在他已然沒辦法清楚認知自己的想法,或許他又變成了先前那般行屍走肉,像沒有目的般爛活一通。
或許……他終究是沒有心力再忍耐一切了吧,所以因為寫信的事情他會心痛會發怒,會把她的玩笑話記恨在心,也會在這個時候伸出手去抓她手裡的玉佩。
卻被她躲開了。
“……”
這一刻他算是明白了,他果真是太過敏感卑劣,許式泱從來都不是一個注重這些的人,他要如何說明自己的想法?或許一輩子都不可能。
溫若谷許久才嘆了口氣收回了手,眼中再無情緒,直直地盯著她,淡聲開口:“公主,我有些累了,既然不讓我離開,又不然我將玉佩收走,到底要讓我如何是好?”
許式泱從未想過他真的會願意收走玉佩,這分明是他親手做的,雖不是親手送的,但也代表了他的心意不是?
“我沒想讓你走。”她皺著眉頭,“你為甚麼要走?你不能待在一起嗎?”
“公主,我想這並不合規矩,你有你的打算,我亦有我的原則,再怎麼辯駁也是無果,待在一塊更是相看兩相厭。”
他討厭別人接近許式泱,討厭她將目光放在別人身上,討厭她對任何人笑,跟任何人說話,也討厭她不會掛念自己,討厭她從來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他幾乎討厭所有不合他心意的事情!!!
但他真的沒有辦法說出口。
他曾經說過的,能不能不要讓所有人靠近她,她的回答是“你好奇怪”,原來這很奇怪,那好吧……那好吧,他明白了。
“所以,公主,你殺了我吧。”
他的眼神堅定,語氣更是鮮少強硬不容置疑。
怒火幾乎燒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感到難過感到生氣,所以他已然不顧任何情面,連同心裡的喜好也被削去半分,心如鐵石般盯著眼前的人。
俏麗面容精緻好看,頸間綁著白條,末端垂進紅色領口……
他當真是想就此上前扯開那白條,在她頸間狠咬一口,像是標記那般只由他一人獨享……但他看過許式泱害怕的樣子。
“溫若谷……”她咬著牙擠出幾個字來,拽著他的領口怒瞪,“你休想!”
許式泱抽出腰間藥瓶,取出一顆趁其不備直接塞進了他嘴裡,似是早有預謀一般不容反應時間,然後嫻熟的捂住對方的嘴強行讓溫若谷嚥下,這才冷笑一聲,垂著臉,表情陰鬱又貪婪,像是野獸瞧見垂涎欲滴的血肉那般不可控制的顫抖發笑。
分明樣貌衣著高潔端莊,如今看來卻似賊佞。
溫若谷自始至終都沒想過反抗,平靜嚥下藥丸,雖期待對方會毒殺自己,但他清楚並不可能,反倒是半晌過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意識逐漸模糊,渾身無力倒地不起。
他全然不知發生了甚麼,直至天黑才轉醒。
醒時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雙手被拷住,連著鎖鏈綁在床頭,頭頂的烏紗帽被丟至一旁,身上官服沒變。
周遭一片漆黑,並未有人的氣息,僅靠月色無從判斷身在何處。
但此時他又漸漸鎮靜,對先前所作所為皆感疲憊難堪。
不該如此的,他分明就明白許式泱的性子,他不該意氣用事去應對……終究是沒忍住內心的妒忌。
夜色很深,只有他一人呼吸平穩,睜眼瞧不清晰,但他思考過後才發覺自己倍感輕鬆。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完全無法忍耐所有,如今發洩完情緒竟覺得好笑。
他到底是在氣甚麼,分明許式泱主動靠近他又為何這般推脫,他當真是瘋了……
溫若谷此時此刻只想接下來如何贖罪,但一連被關了倆天他都沒見到過許式泱,心中陰鬱復返,難以消散,隨著夜色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