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是我的信
第四年的信是寫給曲管事的,代由溫若谷之手接收,然後送去給老人。
許久不見他亦是想念,捏著信紙老淚縱橫,情至深處要提筆回信被溫若谷阻攔了,曲管事這才反應過來他的心思,只能連連嘆息。
“公主獨自一人背井離鄉,已然過去了四年,算算時間她應該要過二十二歲生辰了,今年的生辰禮也為她留著吧,或許她會回來。”
故鄉的人可以等她的信,但萬萬不可以催促。
溫若谷如是勸慰。
正因如此,第五年的信也送到了他手上,又被他轉交給了江盼城。
早在許式泱離開南國的一年後,江盼城與林淼便已成婚,在來年誕下一女,取名江汾,此事亦是傳到了許式泱耳中,所以她送來的信件夾著一對藍玉耳墜,贈予他們的女兒。
禮輕情意重,江盼城潸然收下,將禮物和信件好生收好交給了林淼,拉過溫若谷小聲問道:“先生,我聽說了泱兒的事情,她真的一封信都沒給你寫過嗎?”
溫若谷並未在意,神色平淡答道:“嗯。”
江盼城雖看不出他的情緒,但代入自己的話便心覺難過,拍了拍溫若谷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她那麼喜歡先生,明年一定會給先生寫信的!”
溫若谷難得抬起眼皮看他,“你怎知她會很喜歡我?”
江盼城被問的不明所以,啞然失笑:“好歹我跟泱兒也是從小長大,她看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面對我這種朋友,她是友好帶笑的,面對陌生人她又會警惕鎮靜,但……”
他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上下打量著溫若谷,似是思考了對方身形,略有疑惑地皺起眉,語氣不確定但又不容置疑。
“但我早就發覺她看先生的眼神,既不純良也不從容,有一種以小博大的銳利氣勢,就像……”
“就像小貓炸毛時身形拱起,呲牙咧嘴,但又分外可愛。”溫若谷淡淡開口接上他的話,江盼城一拍即合,點頭稱是。
“雖然正常人應該不會這麼看心上人,但那可是許式泱,倒也正常!”
江盼城中肯的評價令溫若谷勾唇淡笑,並未再多說些甚麼後跟人道別離去。
然而第六年並無信件送來,一切如常。
或許是寫信之人如她所言,南國沒有愛她的兄長,沒有在世的父母,她對南國並無留戀,僅僅是為幾位相知相識的朋友寫了信,以此當做了結。
溫若谷將已然六歲多的橘貓舉過頭頂,今日天朗氣清,天際一片蔚藍,慵懶的貓眯著眼睛被他舉至高處,陽光下毛髮泛著明黃色的光,為橘色的貓咪平添幾分神聖。
蔚藍無雲的天襯著明亮的黃,天際飛過一隻雀鳥,嘶鳴長嘯引得橘貓仰頭端詳,一雙圓潤眼睛,瞳孔由細變圓,承接著天邊的色彩,如琉璃般透徹。
由他親手託舉承接光彩,絢麗多姿的世界皆倒映在它眼中,應接不暇,猶其驚豔。
人心是難以揣測的風雨,不知何時大雨傾盆,又不知何時破開天際迎來曙光。
溫柔的風吹過臉頰,碎髮將他眼睛蓋住,已然無法看清貓咪身形,只餘手中觸感仍舊。
如果永遠都不回來,或是喜歡上其他人,他會去找她的,帶著他為自己選好的利器,求送他永遠長眠不醒。
此刻左側傳來腳步聲,餘光瞥去那人神色凝重,似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解。
宴明摸著下巴駐足在一旁,剛想開口就被溫若谷塞了滿懷,快速抱好貓後,搓著貓頭問道:“先生在做甚麼?”
溫若谷像揉貓一樣揉著他的頭,不顧少年的綰髮,硬是搓亂了紮好的辮子。
“宴明,若是我不在了,你要照顧好渺渺還有它的孩子們。”
宴明蹙眉看他,這次卻看不出任何問題來,對方打心底裡覺得輕鬆自在,笑容滿面。
“先生要出遠門嗎?……為甚麼要說這種話?”
“嗯……等以後你就知道了。”
宴明點頭沒再多問,或許是他不能理解的事情吧,就像是孃親和陛下的關係那般複雜難懂,他不該操心。
又過去了一年,正值夏日炎炎,熱浪此起彼伏。
不過幸運的是南國昨夜下了一場大雨,今日的溫度並不高,天際一片蔚藍,雲彩泛著淡粉,像是一團柔軟的貓毛,悠悠在眼眶中飄過。
溫若谷還是那般散漫慣了,正躺在陰涼處的藤椅上,懷裡蜷縮著一隻雪白透亮的貓,一雙藍色眼睛直直盯著他的臉。
一旁的藤椅上同樣躺著倆只貓,一橘一橘白,正黏在一塊,如膠似漆也不嫌熱。
適時涼風吹過掃亂頭髮,他視若無睹依舊淺眠,忽地右側響起一聲大喊,愈來愈近,懷中白貓一驚踩著他的臉蹬了出去,一下子給他驚醒了。
溫若谷摸了一把臉上的灼燒痛感,微微睜眼就見宴明的臉出現在眼前。
少年已然十一歲,五官漸漸長開,丰神俊朗盡顯少年英氣,耳邊扎著小辮,還真有幾分蘇昭的神韻在。
見他睜眼,宴明抓著手臂就開始搖晃,“先生,先生,先生,陛下說有事找你!”
一連三個“先生”將他從殘夢中喚醒,溫若谷撐起身子,百無聊賴,“陛下又有何事?”
宴明這才鬆開他的手臂,比著手指說道:“陛下說還有半月就要中元了,讓先生你去找孃親回來過節祭祖。”
溫若谷略顯疲憊,“蘇昭並非孩童,她會自己回來的。”
宴明癟嘴,“好吧。”
他悶悶不樂但又無法反駁,復而抓著他的袖子重新問道:“那陛下找你,先生是去還是不去?”
溫若谷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不快,微微皺眉思忖半晌才起身撫平衣襬,摸著宴明的頭吩咐道:“以陛下的性格,還是得當面拒絕,好了,你幫我去準備一下官服吧,我待會就來。”
宴明笑容即刻復歸,“好的,謝謝先生。”
溫若谷自動無視他那句謝謝,等宴明走後,環視一週,發現罪魁禍首正趴在一旁的梧桐樹下,枕著前爪睡眼矇矓。
上前幾步將白貓抓來抱在懷中,將其搖醒,“走吧,我不能睡你也別睡。”
白貓茫然看他,卻被瞪著只能喵喵叫幾聲,一雙清透的藍眼裡滿是委屈。
溫若谷可顧不得它委屈,換好官服戴好官帽後抱著它便上了馬車,馬車內坐著宴明,見他上來趕緊把貓接過來,等溫若谷坐好後替他理順了官帽上的碎珠,撚走了身上的貓毛。
隨著馬叫嘶鳴,馬車緩緩動了起來,搖搖晃晃駛向皇宮的方向。
宴明替他撚去頭上貓毛時卻見他額角有一根雪白,是新生的白髮,在青絲之間藏著,難以察覺。
“先生,你頭上有一根白頭髮。”
溫若谷聞言緩緩睜眼,語氣平淡,“年紀到了也該長了,替我拔了吧。”
宴明“嗯”了一聲,精準找到那根白髮揪了下來,亮至對方面前,側目看去他仍舊神情不變,垂眸時眼角卻有淡紋,如他所說,年紀到了。
溫若谷從他手裡撚起銀絲,細細打量了一會後將手伸出窗簾,隨意鬆開手指由其隨風而去,然後很快抽回放在身前,繼續閉目養神。
銀絲細若春雨,隨著風輕輕落在地上,再無蹤跡。
馬車被守衛攔在了宮門口,停下後溫若谷霎時睜眼同宴明對視後,一前一後下了馬車。
下車時旁側停著另一輛馬車,溫若谷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並未在意,拉過宴明的肩膀帶著他步行入宮。
白衣少年抱著藍眼白貓,笑意盈盈,步伐輕鬆自在,一條馬尾長長的在身後飄逸,似是一筆水墨。
懷中白貓乖巧可愛,睜著圓圓的眼睛注視周遭人來人往。
溫若谷側目瞧著,輕笑出聲,“說起來,這還是它第一次出門吧?”
宴明點點頭,摸著聳立的貓頭,“它在家好調皮的,沒想到一出門就在我懷裡探頭探腦,又怕又好奇。”
“那你要抱好它,別讓它亂跑。”溫若谷囑咐道,“不過你看不住就去找陛下,讓他給你找,看在你孃親的面子上,陛下不會不管的。”
宴明沉默半晌才答道:“陛下當真這麼好說話?”
溫若谷駐足簷下,宴明隨之停步看他,對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面容溫和,輕聲道:“陛下如果不好說話,怎麼能忍受你孃親的脾氣呢?”
宴明似懂非懂,“可我覺得我孃親挺溫柔的啊,先生不覺得嗎?”
溫若谷點頭稱是,“你說的沒錯,蘇昭確實溫柔,好了,你先去你孃親院子裡玩吧,許荔在那等你,我要去找陛下了。”
宴明點頭,懷中白貓似是知曉分別一般喵喵叫著,與他一起目送溫若谷離去。
他欣喜萬分揉著貓頭,轉身憑著記憶在宮裡亂逛。
只要先生回去的時候看到他在孃親院子裡就好了,當前不著急回去。
想著他穿過連廊,闖入層層疊嶂來到主道的花園,周遭夏花逐漸盛放,有些許蝴蝶從中掠過,被他的到來驚走,懷中白貓似是興致勃勃,跳出懷抱,順著其中一隻抓去,速度極快,一路躍上紅木臺階奔至閣樓,頃刻消失不見。
宴明心急如焚連忙爬上臺階,立於路口張望未見其影,心覺懊惱撓頭,不知所措地扒著身側漆紅木柱,正要靠著喘口氣,餘光瞥見右側連廊盡頭的閣樓之中有人影駐足。
側頭看去,那人倩影俏麗,駐足雕欄花窗之間,似是聞聲而動緩步移至門口,光影錯落透過窗花,在她身上印出精緻紋理,似是承接滿肩星光,暗紋碎閃,目不暇接。
此刻一隻蝴蝶飛過眼前,他發覺是白貓所追那隻,遮住視線之時蜿蜒飛著。
未見其容,只聞那人跨過門檻緩步靠近的腳步聲,直至視線清明他才瞧見那人被斜來的光照至殷紅的裙襬,向上看去銀袍吹絮,青絲翻飛,似是宣紙上一筆濃墨重彩。
再往上看,那人膚白如雪,眉目如畫,是一張他從未見過卻驚歎不已的臉,他呼吸一滯眨了下眼,那人已然靠了過來。
對方神情冷淡如雪山之巔的青蓮,只可駐足遠觀。
宴明心生懼意艱難往後挪了一步,對方似是察覺這點便就此停步,倆人相距不遠,他清楚的看見那人頸間纏著白布,似是鬆散開來,末端垂進殷紅內襯。
微風吹起她垂著身前的青絲,卷攜著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對方緩緩開口了。
“你在找甚麼嗎?”
“……”
宴明這才從她頸間移開視線,生吞了一口冷氣才畏縮答道:“我……我在找我的貓……它是一隻白——”
話未說完他腿一軟往後跌坐,雙手撐在身後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貓妖!?這不是話本里才會有的內容嗎!!!
“?”
許式泱微微蹙眉準備上前扶他,對方卻是見鬼一般面目猙獰,以從未見過的速度爬行離去。
許式泱還未理解事態,少年已然不見蹤影,只能悻悻收回伸出一半的手。
她剛想回顧少年的話語,前方走來三人,分別是江盼城,雲星禾和雲無流。
江盼城見她蹙眉沉思,不禁發問:“你怎麼一臉沉重?”
許式泱深思熟慮後才答道:“我好像被當成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