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出去嗎?
暫回南國,許式泱被許懷衣叫去整理了往年事巨,儘管在七年她便著手準備,回來的路上也在馬車內認真歸納抄寫,她還是花了一天一夜才將大部分交易記錄羅列出來,準備將備份在第二天交予許懷衣。
抬眼瞧著窗外黯淡無光,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後推門出去,屆時右側過道走來倆人,是江盼城和先前那個叫宴明的少年。
宴明駐足,投來敵對的目光,“公主,如有冒犯請恕罪,我家先生已經倆日沒回過家了,我記得他最後見的人是公主,所以公主有甚麼頭緒嗎?”
聞言,許式泱淡淡一笑,看著他搖了搖頭,“如你所見,我這兩日都在書房裡忙公務,找我問你家先生的事情恐怕不妥。”
“……”
宴明蹙眉,面對這般笑容他生不出一絲欣賞之意。
這慶平公主很奇怪,看起來高貴冷豔,實則盛氣凌人,他無法看穿。
“公主當真不知道先生去哪了嗎?”他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試圖從中察覺到甚麼,但許式泱只微微眯眼,黝黑的眸子映著提燈微光,輕輕開口,嗓音幽靜僻遠。
“你在懷疑我嗎?”
燈光從下方照著她的臉龐,配上那般戲謔神情,又著一身白袍,似是夜間遊行的鬼魅。
宴明心覺詭異,握緊了手中提燈,另一隻手拉住了江盼城的衣角。
似是求救。
江盼城滿臉疲憊,眼睛倒是炯炯有神,看著許式泱這般反應他心裡也有數,但又不該告訴宴明,只能摸著他的腦袋勸慰:“宴明,公主說了她不知道,時候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好嗎?先生那麼大一個人不會有事的,我們明日再找他如何?”
宴明猶豫半天才點了點頭,勉強維持著禮儀。
“那就不打擾公主休息了。”
許式泱笑嘻嘻的衝他擺手,“慢走不送。”
“……”
江盼城無奈抿唇,拉過少年的肩膀將他帶離,直至倆人背影消失在拐角時許式泱才收起笑容,煩躁不屑地“嘖”了一聲,眼中寒芒畢露。
呵……你家先生是嗎?
……
風吹落葉,月明星稀,許式泱就著夜色移步至雲無流所住的院中,殿內燈火通明,似有歡聲笑語不斷傳來,她目不斜視推開虛掩殿門,攜著寒風一切闖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絲竹之聲,鶯歌燕語頃刻停止,她腳步不停穿過所有人直接坐在了主位上。
雲無流衣冠不整側躺在床榻上,胸口袒露,腰上環著一隻柔軟的手,證明他此刻所行之事。
他撐著頭瞧著主位上的人面容冷淡,投來的視線亦是如此,哀嘆了一聲揮手將旁人屏退,然後撐著坐起身,悠哉的拾起床邊的酒壺,挑了一個乾淨的杯子倒上一杯,單膝跪地送到對方面前。
“姐姐是來找我喝酒的?”
許式泱看了他一眼,對酒杯視若無睹,側身撐著桌面,倚靠在座位上,看起來也相當放肆。
她撐著下巴唇角一勾,上下打量了一下雲無流這糟糕的衣著,咋舌道:“我方才去了皇姐那一趟,她似乎不在寢殿,所以你替我通知她一聲,兄長念及你們太久沒見蘇姐姐,特地授意你們明日去接她回來。”
“如何?”
她掃視周圍這一圈混亂,繼而看向雲無流,輕笑出聲。
“可不要像我一樣忙忘了。”
雲無流爽朗一笑,“不會,姐姐的話我怎會忘呢?”
他將酒杯又遞過去幾分,“姐姐還是那麼忙,倆天沒見,感覺都瘦了,要不姐姐留下,我喊人替姐姐做頓好吃的犒勞一下姐姐?”
許式泱翹著腿,手指輕蹭了一下唇瓣,垂眸沉思片刻才淡淡開口:“是啊,倆天沒見了。”
她說完將腿放下即刻起身,撞開對方的酒杯,酒水撒在裙角也視若無睹,快步往門口走去。
雲無流將酒杯隨意一扔,“姐姐,我好像明白了甚麼。”
剛至門口的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眼神幽幽並未開口。
“我以為姐姐永遠不會喜歡上誰的,可以一直當我的妻子,即便是名義上的……但我還是很喜歡姐姐,姐姐你任何時候都對我無動於衷呢。”
他聳肩嘆氣,“但我覺得只要時間夠長,總能捂化姐姐心裡的那塊冰,如今來看,原來姐姐心有所屬,真是可惜啊……”
他走至許式泱身後,高大的身形將她整個攏在懷中,將頭枕在她的肩膀上,閉眼親暱地蹭著,“我好像並不能理解姐姐為何喜歡那人,姐姐能告訴我為甚麼嗎?”
肩頭的觸感強烈,夾雜著脂粉香氣刺激鼻息,許式泱被他抱著倒沒掙扎,只是側頭輕輕笑著開口:“雖說我懶得跟你廢話,但想了想你我這關係,還是有義務提醒一下小皇子……”
“縱使我再眼拙,也對小皇子你沒有任何興趣,收起你的甜言蜜語和放蕩,這裡不是北國,我想你應該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免得影響倆國關係。”
聞言,雲無流哀嘆連連,收回了圈住她腰身的手,“好吧,姐姐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有糾纏的理由了,等到回去後,我們和離如何?”
他笑著問道,並不覺得難堪。
“如今倆國關係逐漸穩固,北國亦有表哥操心,不需要姐姐這個人質留在北國了。更何況,我不想讓姐姐因為這個討厭我……雖然現在好像挺討厭的。”
他固有自知之明,要是這樣一直捆著許式泱,有朝一日一定會被其報復——他這幾年相處下來,所見所聞足以瞭解許式泱的個性,他這美麗漂亮的姐姐,能對他人下毒手,沒記錯的話先前就悄無聲息抹殺了一個因為吃醋,覬覦她皇妃身份的女人,至今下落不明。
他還以為他家姐姐喜歡自己所以這麼做,結果是因為那女人拿刀裹挾許式泱,被設計毒殺了,七竅流血屍體面目全非。
他去問的時候,許式泱正吃著午膳,對這話題並無避嫌,知無不言。
“影響我辦事的人沒有留在世上的必要,更何況是一個因情愛而妒忌的蠢人,連殺我都做不成,有何意義呢?”
對方笑容可親,將腮吃的鼓鼓的,可愛至極。
但云無流心生懼意,說不定哪天自己也得屍骨無存,所以還是算了。
許式泱“哦”了一聲,“我想你理解錯了,我並不討厭你,我只是不在意你。”
“但我還是得好好感謝一下你的自知之明。”
她眯眼一笑,神秘又危險,或許在某個時候她已然有了取他性命的想法,多虧了他這番話才能倖免於難。
雲無流汗滋滋回了她一個笑容,擺了擺手,“那姐姐,慢走不送。”
許式泱沒再看他,轉身離去。
夜色之下白袍冷豔裹著內襯的紅,如同高山之巔的白蓮,花瓣染上殷紅鮮血,似是玷汙高潔般舔舐所有的雪白。
神秘高潔,但又危險的存在。
夜色漸深,直至後半夜,漆黑一片的房內才泛起微光。
溫若谷本在淺眠,屋外毫不避諱的腳步聲將他喚醒,微微睜眼,一片墨色之中獨有一點微光悄悄傾瀉進來,銀白色的月光描摹一人身形,那人手提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她的臉,那般漂亮又平靜,隨著他意識清醒漸漸清晰明瞭。
許式泱將屋內燈點亮後走至桌前將油燈輕輕吹滅,眼前煙霧繚繞,依稀可見床榻上的人如同屍體那般安靜躺著,被鐵鏈鎖住的雙手平靜的放在身前,看不清面容。
收回視線將燈放在桌上,她來之前沐浴過,如今只穿著血色內襯,半乾的長髮垂在肩頭。
她默不作聲拎起桌上茶壺,抽出一支瓷杯慢悠悠的為自己倒了杯水,然後仰頭飲盡,口中乾燥緩和不少。
此刻床帷處響起細碎響聲,叮叮噹噹是鎖鏈扯動碰撞的聲音,還有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許式泱落下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了過去。
原先平躺著的人此刻卻是撐著身子側躺,面朝著她,一身絳紅官服因為翻來覆去有些散亂,束腰已然鬆鬆垮垮掛在腰間,而向上瞧去,墨髮順滑落進頸間,襯的肌膚更為慘白。
溫若谷抿了下唇,微微握緊了拳頭,正一聲不吭地盯著她。
許式泱這才將視線移到他的臉上,被拘禁起來的他看起來並不開心,額角混亂的碎髮遮住了右眼,在臉上留下一片陰翳,而長久未飲水,他的唇也有些乾澀發白。
許式泱悄然瞧了一眼被鎖鏈勒的通紅的手腕,瞭然勾唇,淺淺笑著重新拿起了茶壺,倒滿,然後在他的注視下端著茶水坐在了床邊,探身過去好心將水送到了他唇邊。
溫若谷靜靜地盯著她的笑臉,半晌才微微頷首將唇貼近茶水。
就像是索求那般,萬分渴求的靠近,將茶水緩緩飲盡。
許式泱就這麼將手撐在他身側,像是施捨一般幫他喝水,目光如炬,唇角帶笑。
儘管她很賣力調整茶杯角度,還是有些許茶水順著嘴角溢位滴落在床,沾溼床單。
一杯茶水飲盡,她將茶杯輕輕擱在一邊,歪頭笑意盈盈盯著逐漸被茶水浸潤的唇,嘴角的水漬明顯,不少順著下頜滑至頸間,隨著喉結上下滾至更深。
“……”
難以察覺的是她呼吸一滯,看向對方眼中笑意更甚。
“公主。”
溫若谷抿唇開口,燭光將他的唇照得水潤髮亮,他神色自若,嗓音有些嘶啞低沉。
“你打算關我多久?”
許式泱看著他,慢慢將頭回正後又偏至另一側,目光始終直白,她乖巧答道:“不知道……你很想出去對嗎?”
聽到他“嗯”了一聲,許式泱收回視線,垂眸百無聊賴的把玩著茶杯,將其放在床榻上、他的腿邊推倒又扶正,以此往復戲弄了好幾次才重新看向他,緩緩露出一個俏皮笑容。
“鑰匙就在我身上,你可以自己來拿。”
“……”
溫若谷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對方只穿著深紅內襯,青絲鬆散垂在肩頭,剛沐浴過的氣息縈繞在周側,有些溼熱,她頸間依舊纏著白布,不少髮絲粘著肌膚,一呼一吸都帶著一股清香。
“……好吧。”
許式泱看到他抬起了手,將枷鎖亮至自己眼前,叮噹碎響輕微迴盪,她看見那一片紅透破皮出血的肌膚,眸色更深。
“如今我被鎖著夠不到,公主靠過來些。”
他說這話時神色平靜,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別樣情緒,但許式泱就是心跳快了不少,垂眸點了下頭,一點一點往前挪了幾寸,動作不緊不慢。
她瞧著床榻上散開的絳紅衣袍,隨之指尖輕觸,有意無意略過他的雙腿,沒有刻意去觸碰。
直至距離合適她才停下,抬頭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剛吸一口氣,忽而鎖鏈聲驟響,急促又劇烈,腰後多了一隻手將她飛快攬過去擁了個滿懷。
許式泱忙不疊抬手才撐住對方胸膛,這時頭頂傳來沉靜嗓音。
“公主喝酒了?”
許式泱眨了下眼,調整了一下呼吸才答道:“嗯,先前沐浴的時候小酌了幾杯。”
她勾唇一笑,垂眸用手指勾著他官服上的扣子,不經意間將其解開,拉下。
“我分明確認過……酒味很重嗎?”
她抬眼想要確認對方的意思,然而眼前陰翳落下,唇上一熱。
“……”
彷彿是被酒精迷惑了精神那般,許式泱無法確定現在的這個吻意味著甚麼,她好似陷入不真實的幻境,直至對方抽離都無從談起。
或許可以不用考慮那麼多……就當是久別重逢的欣喜?
然而溫若谷蹙眉開口:“對不起。”
“……”
許式泱霎時清醒幾分,看見他神情帶著愧疚,他覺得有甚麼事情對不起自己,所以才會露出這種表情來。
許式泱抿了下唇,又覺得自己並不清醒。
“溫若谷。”她輕輕開口,“你好奇怪。”
親完人道歉甚麼的,是為了這個行為道歉還是因為其他的?她想不明白,所以選擇了問出口。
“你為甚麼要道歉?”
溫若谷面露難色,思忖片刻才開口:“公主,你……”
他語氣猶豫不決,心跳難以控制的加快,如鯁在喉,艱難的吞了好幾口氣才下定決心。
“你……願意……與我結為夫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