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
次日清晨,伴隨著樹梢清脆鳥鳴而來的是急促的敲門聲,溫若谷昨夜伏案短暫睡去,被吵醒後神色疲憊,眼眶滄桑佈滿陰翳,一開啟門就見熱烈如火般的紅衣女子拎著一隻橘色幼貓站在門口。
蘇昭見他開門立馬將圓眼小貓塞進了他懷中。
溫若谷唐突接住這團毛茸茸的生物,心下一驚,但很快反應過來,在小貓掙扎之前換了個舒適的姿勢將它抱著,小貓還沒他手掌大,愜意地喵叫幾聲,乖巧聽話將腦袋擱在他的手心輕輕蹭著。
他瞧了一眼連毛都沒長密的小貓,又看向蘇昭時臉上表情有些無語。
“給我這個做甚麼?”
蘇昭笑嘻嘻地逗著貓,抽空答道:“怎麼?不喜歡?我看它好像挺喜歡你的,你真忍心不收養它嗎?”
聞言,溫若谷將小貓舉到眼前瞧了瞧,分明是第一次見,小貓卻不掙扎,一直小聲喵叫,語調甜膩輕柔,像是撒嬌一般。
“……是挺可愛的。”
溫若谷重新將它抱在懷裡,任由小貓在他袖子上扎出幾個破洞。
這個年紀的貓還沒學會收斂自己的爪牙,不過撓起來也不痛不癢,還能接受。
蘇昭大喜,拍著他的肩膀道:“那這個小東西就交給你來照顧了,你可不能丟了,我回來後可要找你算賬的!”
溫若谷好奇搓著小貓的耳朵,精準捕捉到了話語裡的關鍵詞,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你要去哪?”
蘇昭收回手,道:“出去走走唄,待在皇宮多悶啊,還要天天看著許懷衣那張臭臉……”她側目看著玩弄貓頭的溫若谷,忍不住笑出了聲,“說實話我覺得你也應該多出去走走,別一直跟許懷衣待一塊,不過我想你可能沒這個心情……”
溫若谷“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蘇昭瞧著被撓的煩躁甩尾的小貓,嘆了口氣道:“那你就養它吧,給自己找點事情幹。”
“我先前在外時養過一條土狗,雖說醜是醜了些,但非常懂事聽話,感覺跟它呆在一塊根本不會厭倦,所以你也試試,至少在小公主回來之前給自己找個伴唄!”
蘇昭說完就見他抬頭看了過來,少有的眼中多了幾分寧靜,不似先前那般冷淡無情。
溫若谷點了下頭,唇角微微一勾,無奈道:“好吧,我先前從未養過貓,只能試試看了。”
蘇昭回了他一個笑容,沒再多說甚麼轉身離去,並未期待回覆,只高舉右手輕揮示意別送啦。
溫若谷眨眼瞧著背影離去,懷中小貓似是被他撓的太舒服了開始盤成一團,打起呼來,聲音轟隆如雷震一般。
分明是這麼可愛的生物,打呼的聲音這麼響,爪子也撓人……
想著他無奈一笑,伸手將昏昏欲睡的小貓用手指勾醒,小貓一雙圓眼惺忪與他對視,迷茫的喵叫了幾聲。
“喵……”
“嗯……你要叫甚麼名字?”
“喵!”
“……那好吧,叫你渺渺。”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溫若谷都潛心研究如何養貓,好在他先前有養過幾只鳥,效仿此行餵養這隻瘦小貓咪,這貓也很爭氣,吃飽了就睡,睡醒了過來蹭蹭他後又吃,沒過半年就把自己養的圓潤飽滿,體重飆升,不過好在是還能抱的住。
溫若谷後來走哪都要把它抱到哪,連面見許懷衣也是如此。
許懷衣靠在榻上,雙腿交叉架在桌上,雙手抱胸瞧著對面懷中抱貓之人。
橘貓眯著一雙淡色翠眼,肆意窩在懷中,而溫若谷低頭輕撫它的腦袋,嘴角帶笑。
許懷衣眉角一跳,心覺稀奇,“溫若谷,你是不是沒甚麼事幹啊?都養上貓了。”
溫若谷抬眼看他,“我以為陛下清楚我為何至此。”
許懷衣冷笑,“哎呀呀,我可以理解為你在怨恨我嗎?”他沒等對方答覆又急著開口:“罷了罷了,事已至此,我給你安排點事情乾乾吧。”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話音未落,書房門口便響起腳步聲,溫若谷側目看去發現是公公牽著一個四五歲模樣的男童走了進來。
快速掃了一眼,男童身形瘦小,面容清秀乾淨,身上掛著不符合體型的衣物,正忌憚的盯著倆人。
許懷衣微微一笑,臉上神情並不好看,側目看向溫若谷淡淡開口道:“從現在開始,他跟你同吃同住。”
“……”
溫若谷揉貓的手一頓,漠然置之,但許懷衣並不滿意他的反應。
“我將封你為皇子少師,你以後的任務就是把這孩子養大。”
溫若谷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看向許懷衣的眼神不免多了幾分幽怨。
“陛下,我聽說了,這是蘇昭的孩子……”
許懷衣立刻出聲打斷:“不是!這是她不知道上哪撿的,二話不說就把人給我送來,我的顏面往哪擱!”
公公趕緊捂住耳朵往外躲去,權當自己沒來過,留了男童扒著書架,畏畏縮縮的露頭看過來。
溫若谷不想多言,起身走了過去。男童警惕後退,直至背靠牆壁退無可退時才見對方緩緩蹲下身來,將懷中的貓弄醒,面朝他舉著,輕聲問道:“要不要摸一下?”
男童皺眉不解的看向迷茫睜著圓眼的橘貓,發覺它生的非常可愛,臉上的花紋好看極了,一對耳朵毛茸茸的,像是準備聽他說話似的直直豎著。
渺渺眨了下眼,輕輕喵了一聲。
男童吸了一口氣,見溫若谷面容溫和眼神親切便試探著伸出手碰上了橘貓的耳朵,貓耳敏感回彈,險些將他嚇退,好在是橘貓也溫和親人,很快便掙扎著撲向了他的臉,用頭一直蹭著,瘙癢難耐令他發笑。
溫若谷唇角一勾,“是不是很可愛?”
男童愣神,回了他一個笑容,“嗯!”
不過半年,一隻貓,一個人,硬生生充斥了溫若谷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
每日喂貓擼貓,曬曬太陽,教教孩子下棋,習武等,很快便到了年底。
今年鮮少落了白雪,第二天世間被白雪覆蓋,屋外院子裡的花叢皆被壓著,枝頭結霜,被陽光照的晶瑩剔透。
南國下雪了,像是溫婉可人的江南女子,落下的雪很輕很薄,似隔著紗望著女子面容,模糊不可直面,卻勾人心魄。
北國的雪甚是無情,形象生動的描繪出深冬帶來的刺痛,像是山神的怒火。
神靈的庇護帶來霧凇絕景,也性情不定降下神罰將人凍的寸步難行。
許式泱披著厚襖,端著一個長形木盒,毅然穿過風雪,隨著帶路公公彎彎繞繞拐到清閒大殿,殿中坐著一位老人,獨自一人跪坐在蒲團之上,身側空無一人,面前的桌上架著爐火正煮著骨湯,周側擺滿了各色食材。
許式泱一眼便瞧見那熱氣騰騰的湯鍋,視若無睹,衝門口停步的公公點頭道謝後,低頭跨入殿內,穿過碎珠簾子走到了老人對面顧自跪坐,端正有禮,將手中木盒往身側一擱,挑開扣鎖從中取出了一副象棋,放在了空缺的桌案上。
少女無視老人投來的目光,將棋子依次擺好後才側目對上視線,“我孤身一人,在這年夜無事可幹,陛下賞臉陪我下會棋如何?”
北國君王神情有一絲詫異,“雲無流呢?秦暮呢?還有星禾……”
許式泱抬手打斷他,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小皇子雖是我名義上的丈夫,但陛下你似乎從未想過讓我跟小皇子接觸,因為宮裡的人都稱慶平公主而非皇妃。我不清楚陛下的心思,但我認為這於我而言不算壞事,我自然不會過多接觸小皇子。”
“更何況小皇子在這等重要的日子也不會想到我,他的情人可是一個比一個年輕貌美,我不過是人老色衰,不受用。”
她看著老人微微一笑,“至於秦世子,我不清楚陛下對我與他是何種看法,但我很清楚的說過我有心上人了,也拒絕過秦世子,並且,遵照之前我說過的,我理應稱秦世子一聲表兄,這更加不可能讓我此刻跟他見面。”
老人的眼神逐漸變得欣慰,少女端起一旁的熱茶抿了一口才繼續說道:“剩下的就是皇姐了……”
她指了指面前的棋盤,“皇姐剛才輸給我了,現在氣不過應該是去練箭去了。”
“所以陛下,只剩你能陪陪我了。”
少女的嗓音清澈如水,像是夏日的涼茶,此刻雖是寒冬,老人卻覺得心間有一道暖流淌過,眼前似有虛影晃動,模糊不清。
是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應當是不在的親人——以前的年夜並不像現在這般冷清的。
老人抿唇輕笑,看向少女的眼神溫柔,眼中似有淚光,被燈火照著閃爍。
他起身慢慢挪到了她正對面,執起一枚棋子看向少女,“看來我確實沒有理由拒絕了啊。”
許式泱做了個“請”的手勢,落子聲隨之落下,少女喜上眉梢,開始認真思忖棋局。
倆人對弈,旁側無人打擾,只有熱鍋在咕嚕冒著水泡,時不時飄來一股香味,清淡連綿。
許式泱抽空瞥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視線,但老人還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好奇,笑著開口問道:“你是頭一次見湯鍋嗎?”
許式泱看向他,真誠點頭,“我先前瞭解過一點,北國天氣冷會食用湯鍋燙食蘸料吃,南國鮮少有人這麼做,今日確實是頭一次見。”
老人落下一子,“那你也得陪陪我了,我一人可吃不下這麼多。”
許式泱露出竊喜笑容,低頭隨意走了一步棋,卻被老人反手將軍,她眉頭一皺,撓著頭懊惱不已,“完了,我好像真不會下棋。”
她以前就下不過許荔,還以為是自己年紀太小不夠深沉,結果經歷了這麼多她怎麼還是不會……
老人捋須大笑,“非也非也,你不是還贏了星禾嗎?”
許式泱聞言並沒有覺得開心,但瞧著芳香不斷的湯鍋,晃了晃腦眯眼一笑,“算啦,贏過皇姐也算贏。”
“既然陛下贏了我的話,我也沒理由拒絕陛下的要求了啊。”
一老一少月下對坐閒談,外邊風雪依舊,寒風瑟瑟。
許式泱對北國的一切都保持著好奇心,先前從未有的過的體驗佔據了她的思維,後半夜甚至向北國君王討了杯燒酒喝。
她鮮少喝酒,半杯就臉紅頭暈,但此刻天際炸開絢爛煙火吸引了她的目光。
少女緩步起身,拂起垂簾,煙火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映入眼簾,極光絢麗,煙火闌珊,風雪掛滿枝頭。
外面分外熱鬧,殿內寂靜無聲。
北國君王側目瞧著背光之人的背影,形單影隻,他垂眸上前幾步與少女並肩,側頭見她眸中微光閃爍,嘴角依舊帶笑。
她並未露出任何傷心的情緒,依舊是如夏日的涼茶一般沁人心脾,但他想,北國的嚴寒並不需要她。
老人捋著鬍鬚,眼中同樣映著煙火,輕聲道:“孩子,你想家嗎?”
許式泱側頭看他,搖了下頭,“我說過的,我對南國沒有留戀……”
她只是有留戀的人在南國。
北國君王見她神情,瞭然於心,“那你可以給對方寫信,南北之間並不算遠,來年春花開時對方就能收到。”
寫信嗎?
許式泱沉思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不行。”她看向老人,眉角柔和,唇邊帶笑,似是回憶起了過去的神情,神情很愜意。
“怎麼?你不喜歡寫信?”老人疑問,看她表情又不像。
少女嘆了口氣:“陛下,我並非不喜歡寫信,我倒挺樂意寫,還想把在南國遇到的任何事情都寫進信裡,這樣就能讓對方不錯過我的任何一刻。”
她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轉瞬即逝的煙火,眼中情緒轉為無奈,“但是啊,以我對溫若谷的瞭解,我費盡心思寫了一大堆給他,他看完就會像批奏摺一樣,給我回復很簡單的話,我心裡會很不平衡的。”
“甚麼話?”老人好奇問道。
許式泱抿唇輕笑,將手中涼透的燒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燒撕痛令她忍不住抱著肩膀哆嗦答道:“這個就不好意思跟陛下說了,不過陛下的建議在理,我心裡有數了。”
老人訕笑,“好吧,年輕人的事情我還是不多問,時候也不早了,孩子,你去歇著吧,不用再陪我了。”
許式泱點頭稱是,轉身離開,走了幾步,思索停步回頭反駁了句。
“嗯……還是陛下陪我比較多的。”
老人聞聲回頭,少女已然背對著他伸了個懶腰,然後跨過門檻消失在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