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數十日後,溫若谷受命返回南國,將北國君王一紙婚約放到了許懷衣面前的桌上,默不作聲移了過去。
鬆散愜意之人斜靠在軟榻上,手支在護欄上,修長手指捏著暗紋奏摺,另一隻手貼在額頭上,隨意握著毛筆,時不時批改一下。
許懷衣等上一會兒見他一聲不吭,無奈才抬眼看他,衝桌上的紙甩了下頭,“這是甚麼?”
溫若谷淡然看他,想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陛下自己看吧。”
說完便自顧自坐至客位,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瞧著對面金貴之人一收奏摺,隨手擱在旁邊,直起身子。
溫若谷默然取了另一隻茶杯,倒了茶水送到了許懷衣手上,然後沒過幾秒就見對方險些掉凳,將口中茶水噴出。
許懷衣忍著喉間灼燒般的嗆意將所有的茶水都嚥了回去,抬頭看向溫若谷問道:“這甚麼意思?”
溫若谷拾起先前擱置一旁的茶杯,抿了口茶水,神色平靜的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許懷衣驚恐地瞪著他,然而溫若谷依舊是淡淡開口:“好像是蘇昭特地要求的,具體情況等明日陛下可以親自問蘇昭。”
“她明日就到南國了,陛下記得接親。”
話落溫若谷就將杯子輕輕一放,不等許懷衣的吩咐後轉身離開了。
人走茶未涼,只餘許懷衣一人捏著紙張,想捏碎洩憤又心存疑慮,糾結半天,手足無措,只能將紙丟在一旁,喊了一旁的太監隨意吩咐了幾句。
太監聽令退開幾步,剛要轉身又被他喊了回來。
“算了,明日找幾個人去接就行了,我記得她原先就有住處,讓她繼續住那就行,不必搬往後宮。”
太監復而點頭,確定許懷衣再無要求後便退下了。
此番姻緣於許懷衣而言,並非他意料之外,但又不敢期待,整整一日都無心政事,推了所有的議政會面,獨自坐在書房裡盯著被他捏的有些皺起的一紙婚約,紙張單薄,金色暗紋覆面,彰顯大國風範。
思來想去,一天一夜就過去了,他整宿沒睡,最終在心裡作出了決定。
既來之則安之,只需將蘇昭當做尋常妃嬪對待即可。
然而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蘇昭到的時候並未大操大辦,只穿著一身血紅,是她平常那般,打扮的倒比以前溫婉賢淑了些,紅衣稱不上嫁衣,卻也隨她收斂英氣顯得嬌豔親人。
許懷衣並未在意這些,只吩咐旁人替她安頓後就忙不疊處理政務去了,一直到了深夜他才揉著眉心,身心疲憊地挪到了蘇昭的院子裡,結果卻被門口的宮女告知蘇昭早些時候離開了。
許懷衣鮮少瞪大了眼睛看著宮女問道:“那她去哪了?”
宮女感覺他似有戾氣,不敢抬頭,也不敢隱瞞,“回陛下,娘娘說她出去找個朋友……”
朋友?
許懷衣倒抽一口冷氣,對心中的答案感到憤恨不已,臉上表情逐漸變得冰冷,咬牙切齒往外走去。
如他所料,蘇昭跑去找了溫若谷。
突然從簷上冒出來的客人,隨著春風一起吹到他的院子裡,溫若谷正獨坐院中瞧著天邊的彎月,捏著玉色茶杯沉思默想,但他的行為被從圍牆上躍下之人打斷了,側目投去一個平淡的眼神,神情並未表現出任何波動。
“蘇昭,我想陛下又會有理由對我發難。”
他的語氣亦是平淡,像是此刻的夜風,有著輕微冷意,卻不刺人。
蘇昭拍了拍沾灰雙手,上前一步卻嗅到一股濃厚的酒氣,湊近一看才發覺他杯中液體並未茶水,而是酒水,濃烈刺激,令她忍不住勾唇一笑,拿起旁側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坐在了他對面,翹著二郎腿撐著頭,將酒水一抿,道:“怎麼想起來喝酒了?心情不好?”
溫若谷淡然一笑,但不達眼底,“算不上,只是夜裡冷,喝些酒暖暖身子。”
蘇昭瞭然於心,“溫若谷,我倒不是挖苦你,我只是覺得你神經大條,或許此刻你根本沒有任何情緒,可等到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你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時候,你又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他幾乎很快便開口答道,抿了口酒水,面容依舊沒有變化。
蘇昭無奈攤手,“那我這樣問,如果小公主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永遠都見不到她了,你要怎麼辦?”
溫若谷聞言,垂眸想了一會兒才回答,語氣還是那麼平穩。
“嗯……應該會難過。”
“如果公主不會回來,那就意味著她對南國並無留戀,所以她或許會遇上中意的人,永遠在北國生活;即便是遇不上,北國也有心悅於她,願意待她好的人;再不濟……北國小皇子也是她的丈夫,有義務護她安全;總之,公主在北國應當不會孤單。”
他看向蘇昭,神情平靜,夜風吹著他額角碎髮,春日萬物依舊蕭條。
“更何況公主並非好欺負的人,我想北國君王也無法控制她,她能為自己謀求生路。”
蘇昭終是忍不住叫停,“我問的是你要怎麼辦?”
溫若谷淡淡一笑,神情放鬆柔情,“我的話,應該會去找她。”
“如果公主永遠都不回來,或者心悅於他人,我會找到她,讓她將我殺了……說來是有些殘忍,但這確實是我在那種情況下會作出的選擇。”
“能死在公主手上於我而言是莫大的榮幸,我想我死後自會長眠。”
他的言語情真意切,像是濺上血液的曇花,短暫的驚豔,被血紅汙染,然後飛快凋零,難以察覺,不可褻玩。
“……”
蘇昭對他這泠然心境感到窒息般的難受,有股氣憋在心口無法疏解,橫眉怒目許久只能抓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燒喉,像是吞了一團火一般讓她怒氣沖天。
此刻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她循聲望去便見一人冷著臉疾馳而來,佇立在不遠處的門口,投來的視線幽怨歹毒。
溫若谷同樣看了過去,很快便苦著一張臉開口:“你們兩個不去洞房,都來找我做甚麼?”
蘇昭嗆了一口酒,還沒說話就被上前來的許懷衣抓住手臂,“蘇昭,你總要顧及一下皇家顏面,顧及自己的身份!”
蘇昭被他攥的心煩,猛地甩開手,抄了酒壺扔到他懷裡,豪邁的叉腿坐在桌上,腳踩石凳,撐著下巴戲謔道:“這樣吧許懷衣,你要是喝過我,我就跟你回去,但你要是輸了的話,就給我抽幾個耳光。”
“我可是答應了小公主要揍你的。”
“……”
溫若谷漠然扯著嘴角,“如果你們要調情,可以出去嗎?不要打擾我欣賞夜景。”
蘇昭回頭瞪他,“你欣賞個屁,再多廢話連你一同灌醉!”
溫若谷無語,無奈看向許懷衣,“陛下務必加油。”
“……”
許懷衣臉上表情更為難繃,甚麼叫喝過就跟他回去,甚麼叫答應了要揍他,還有怎麼就得到了溫若谷的支援?
“胡鬧!”
許懷衣將酒壺一摔,噼裡啪啦玉碎腳邊染溼衣襬,濃烈酒味充斥鼻息,頃刻間院內空前寂靜,只有風聲輕輕吹過耳邊,嗚咽嘶鳴不斷。
“……呵。”
這聲冷笑是溫若谷發出來的,他將手中酒杯擱在桌上,碰撞桌面發出清響,隨即抽手起身,面無表情掃過倆人轉身離去。
蘇昭目送他的背影,嘆息扶額,見許懷衣腳邊一片狼藉,心情也一言難盡。
許懷衣見她也面無表情,眼中甚至有幾分嫌棄。
“許懷衣,你這人是真沒意思。”
蘇昭丟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後也起身躍上院牆,站在高牆之上居高臨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並非留戀,而是戲謔。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去找你那後宮三千佳麗,我就不奉陪了。”
“蘇——”許懷衣話還沒說完就見紅色衣角掠下高牆,頃刻消逝在視線中。
夜風颳落幾片樹葉,卷攜酒味嗆進喉間,許懷衣眉頭緊皺,太陽xue陣痛不斷。
真是該死!
他咬緊後槽牙,帶著滿身戾氣穿過簷下,踹開了溫若谷的房門,不過對方也並未就寢,正神色平靜的捏著一顆剔透黑棋,思忖一會兒後落在面前的棋盤之上,並未投來任何眼神。
出乎許懷衣預料的是溫若谷對面坐著一人,十幾歲少女打扮,面貌清秀有些眼熟,沉思默想才發覺這是一直跟著許式泱身邊的那個丫鬟。
許荔靜靜地看著擺滿黑白二色的棋局,被許懷衣弄出的動靜短暫吸引了一下目光,隨後如同沒看見一般執起白棋落在一處。
溫若谷抬頭看了她一眼,默默將周遭幾枚白棋依次收走,放在一旁的棋堆裡,重新拿起黑棋果斷擲下,許荔皺著眉頭緊隨其後,氣氛凝重焦灼,無人注意門口站在的許懷衣。
“……”
真是反了天了!
許懷衣正準備大發雷霆,卻見少女舒展眉頭,起身對溫若谷行了個禮。
“……是我輸了。”許荔低著頭,情緒低迷。
她想找溫若谷詢問有關許式泱的事情,結果對方在跟自己下棋,興致缺缺,說了句下贏了他就可告知,然後就從傍晚下至深夜,一局沒贏過……
“時候不早,就不打擾先生休息了。”她抿唇退開,路過許懷衣時停頓行了個禮,然後快步跨出門檻消失在夜色中。
溫若谷這才想著朝許懷衣投去一個毫無感情的眼神,復而收回視線,用食指和中指捏著一顆黑棋,上下打量著,意有所指。
他似是沉思了一會兒才將棋子放回同色棋堆裡,不緊不慢的收拾著,許懷衣這時開口了。
“蘇昭怎麼回事?”
溫若谷沒看他,手上動作不停,低聲答道:“不知道。”
眼神迷離,神情冷淡,儼然一副不想多聊的架勢。
許懷衣上前幾步坐在他面前,眉頭緊鎖,“溫若谷,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溫若谷將棋子收好,端起走到身後的書架上,依次擺放整齊後才抽空答道:“我不知道,蘇昭並非吾妻,我有何義務通曉她的一切?”
許懷衣眸子一冷,沉著臉盯著忙碌的背影,冷哼了一聲,“溫若谷,你這麼想要一個妻子,我明日就給你指婚如何?”
對方停下動作轉過身來,神情並無變化,“陛下若是想讓我死的話不必這般拐彎抹角,我很樂意為陛下赴死。”
“不過不是現在。”他淡淡補充了一句,轉過身去從眾多書本里抽出一本來,拿在手上就近靠著軟榻躺著,姿態放鬆愜意,就著桌前燭火,撐頭翻著本子,可神情還是毫無情緒,也不知道是喜是哀。
許懷衣抿唇不語,自從北國回來溫若谷就一副死樣,感覺推他一把就能散架似的,連話也不愛說幾句,如果不主動問,他是一點表情都不想有……
許懷衣不由想起自己先前的打算,自覺理虧,但又無可奈何,只能忿忿不平道:“只要你告訴我蘇昭的事情,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帝王之言可值千金,可溫若谷依舊淡淡的,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過去,嘴角難得勾起一下後又恢復了尋常弧度,彷彿是在嘲笑他一般。
“蘇昭的事情陛下不是心知肚明嗎?”他翻過一頁,捏著書頁的手指白皙骨感,指腹泛著淡粉,在燈光下暈著光輝。
“我對陛下的承諾並不感興趣,陛下要是無事可以離開了嗎?”
他淡淡開口,像是一陣風,不痛不癢。
許懷衣臉色依舊難看,眼看著倆人僵持不下,只能轉身要走,可剛抬腳就聽到身側響起聲音。
“陛下與其追著問我,為何不直接去問蘇昭?是因為不敢問嗎?”
“……”許懷衣怒視回頭,臉上佈滿陰鬱,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憤憤振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