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究無法理解
之後她是被暗中埋伏的眼線帶回皇宮的,如她所料,北國君王在等她。
夜幕不知何時降臨,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如同初見那般,老人站在堆滿摺子的桌案前,背對著門。
許式泱一眼便能看見那道背光削瘦的身影。
而身旁多站了一人,是一襲紅衣的蘇昭,見她跨過門檻正衝她笑著招手。
但她此刻不是很能笑得出來。
許式泱抿唇點頭以示回禮,等她進來後屋內的閒雜人等都退了出去,門被合上,她欠身行禮,老人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許式泱沒等他開口率先說道:“人被我殺了。”
聞言,蘇昭並無詫異,老人更是笑意盈盈的投來慈愛視線。
“孩子,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
這個問題終究還是問出來了。
許式泱沉了沉肩,姿態放鬆但端莊,抬頭對上那雙老眼,平靜認真地答道:“我讓他回南國去了。”
“陛下可以忌憚我的身份,怕影響倆國之間的關係,但溫若谷他不一樣,他來的時候就擅闖皇宮,陛下你完全有理由將他的過失用以威脅我的兄長,但我不想看到這種結果。”
少女情真意切,絲毫沒有畏懼老人的目光。
然而老人只是微微一笑,“可是孩子,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把他送走又能掩蓋些甚麼?”
許式泱搖頭,“我沒在掩蓋。”
她並沒有被老人的哂笑激怒,眼神決然,再次欠身彎下腰去,雙膝跪地作卑微姿態,低著頭繼續道:“陛下硬要追究的話,此事錯在我。”
北國君王“哦”了一聲,疑問似的拖長尾音,這種挑釁的行為她在許懷衣那也體會過,很讓人不爽。
但她還是忍下了心裡的情緒,重整旗鼓,嚥下一口冷氣後說道:“陛下應該聽說過我在南國的事情……溫若谷他是……我的心上人,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會來到北國,一切都是因為我的私心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陛下可以隨意處置我……”
少女說完深吸一口氣,重新抬頭看向老人,“但我希望陛下多考慮考慮我的身份,你我深知倆國之間的和平來之不易,如果陛下要因此處置我,我想兄長也有理由對陛下發難!”
她很明白,她從來都是有恃無恐,恃寵而驕,就連此刻也是。
聞言,屋內的其他倆人都沉默不言。
蘇昭抿唇蹙眉,大喇喇的去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開始坐著看,翹著二郎腿,坐姿放蕩不羈。
“……”
北國君王餘光瞥見她這形象,心覺痛心疾首不敢多看,將注意力放在了依舊跪著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形嬌小,姿態端莊優雅,因為回來的很急來不及換新衣,此刻衣裙沾著血跡,隨著時間過去早已變成了暗紅色。
少女剛剛的發言,多少帶著些許威脅意味。
北國君王自然露出不悅神情,眉頭微微皺起,眼中的慈愛頃刻消散,他負手彎腰同少女對視,低聲道:“孩子,你覺得你能威脅到我嗎?”
然而少女忽的勾唇,露出天真笑容來,“我自然不覺得能威脅到陛下,但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我總要提出來試試看。”
“不過陛下應該是不喜歡這個提議,那我這邊還有別的辦法,不如就讓我留在北國。”
少女眨了下眼,真誠雙眼沒有說謊,“陛下需要我留在北國,先前想利用溫若谷來讓我妥協,但反過來我亦能用溫若谷來爭取陛下的退讓。”
“只要陛下讓溫若谷平安回到南國,我可以永遠留在北國,陛下需要我做甚麼我便會做甚麼,這不就是陛下你一直想要的嗎?”
老人聞聲收起了情緒,淡笑不語。
反倒是蘇昭放下茶杯,收腿走過來蹲在了少女面前,握著她冰冷冒汗的手,輕聲問道:“小公主,你真要一直留在北國,永遠都不回去嗎?”
許式泱看著她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蘇姐姐,我對南國並無留戀,那裡既沒有我的父母,也沒有疼愛我的兄長,如果南國覆滅對我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說著她看向了北國君王,“但陛下應該清楚,溫若谷他不一樣,他會是我永遠的把柄,我會因為他不願和親,也會因為他選擇維護倆國的和平。”
老人聽完少女的話,許久後才笑著點頭,“孩子,無論甚麼初心為何,都有值得稱讚的資格。”
“我與你的父皇因為罪孽建國,互相扶持維護至今,而秦子彥因為友善作出反抗,以善念維護天下百姓,初心或許不同,惡與善的結果或許顛倒,但我們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此間太平。”
“凡事論跡不論心,你心中若是沒有天下人,又怎麼會拿天下人作籌碼?”
“……”
許式泱聽完低下頭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她許久後才搖了搖頭,“陛下,我想我並不能被你安慰到……”
“我終究是不能理解我父皇的所作所為……”她抬頭看向老人,“我想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老人點頭,她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有些勉強的開口。
“我父皇為甚麼要指使秦易安擄走蘇昭?”
“……”
老人沉默,被點名的蘇昭此刻身形一頓,她也忘了當初是如何被擄走的,此刻能瞭解到這個原因她不可能不好奇。
老人承著倆人目光,皺眉緘默許久才嘆了口氣。
“孩子,人是無價之寶,幼童亦是如此……這世間會有一些人,對年幼的孩子有貪念,所以販賣幼童會是一種來財門路,但被買走的孩子會遭遇甚麼……”
“……”
許式泱僵硬笑了一聲,緩緩低頭,目視前方卻眼神空洞。
以最壞的想法,虐殺圈養……侮辱至死。
得到這個早就猜測過的答案,她竟覺得意外,是因為她對自己的父皇有過期待嗎?
還是因為……因為在溫若谷的記憶裡,那是一個溫柔的愛著她母妃的帝王,雖對兒子嚴厲,但會對兒子貪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會為兒子討公道……
她不該試圖改變自己的想法……不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失望。
許懷衣他早就知道了這種事情嗎?知道曾經他們的父皇要這般對待蘇昭?所以他才那麼扭曲,但對蘇昭又特別上心。
不止是喜歡,還有愧疚對吧?
許式泱看向身旁的蘇昭,對方似是詫異,眉頭也緊鎖。
以許懷衣張揚的性格,如果喜歡蘇昭的話肯定會直接說,但因為父皇這層關係,他完全無法說出口……
許式泱痛苦扶額,分明不是她的事情卻讓她心尖脹痛,忍不住低頭捂住心口顫抖。
反倒是蘇昭握緊她的手安慰她,“小公主,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不必被故人影響。”
許式泱抬起頭來,眼角微紅,抿唇撲進了蘇昭懷中,靠在她的肩上悶聲道:“蘇姐姐……對不起,我為我的父皇向你道歉……我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把這件事當做不知道。”
“……我想我那兄長如果知道了,會無法面對你。”
蘇昭拍著她的背,心情複雜,“小公主,其實你不需要那麼懂事,許懷衣他又不是個小孩子,哪裡需要你操心。”
“我根本就不在意這些,管他是誰,是好是壞,這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聞言,許式泱抬頭看向她,搖了搖頭,“我並非在意兄長的想法,我只是不想看到蘇姐姐被這種事情影響,於我而言,蘇姐姐你可比我那冷血兄長好太多了,我永遠只會選蘇姐姐你當我的親人。”
蘇昭被她說的笑出了聲,少女分外認真,但她就是忍不住,“我想也是,就許懷衣那有病的性格怎麼可能討小公主你喜歡,還得是姐姐我吧!”
許式泱重重點頭,“當然!”
一旁的老人沉默看了許久後才咳嗽幾聲打斷倆人,擺了擺手道:“孩子,你留在北國吧,那塊令牌你可以一直拿著,日後你在北國可隨意出行……”
老人頓了一下,見蘇昭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無奈嘆了口氣繼續道:“你也不必永遠留在北國,只是當下確實需要你來穩固倆國的關係,建交通商,待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後,你就可以回北國去見你的心上人了。”
聞言,許式泱放開蘇昭,端莊大氣,正色向他磕了個頭,“謝陛下。”
老人甩袖,“謝早了,真要恢復通商不知道要多少年,等你那兄長琢磨去吧,他動作越快,你回去的越早。”
蘇昭此刻舉手,“陛下,我有一計!”
老人狐疑看她。
蘇昭眯眼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要嫁給許懷衣,送我去和親吧!”
“……”
許式泱被她的唐突發言嚇的目瞪口呆,然而蘇昭直接側頭衝她眨了下眼,在她耳側小聲道:“我回去幫你抽他!”
說完她無視少女不解的眼神,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看向北國君王,認真解釋道:“讓我去南國和親,既能監督許懷衣早點忙活起來,又能穩固倆國關係,禮尚往來,情比金堅!”
老人挑眉,“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自告奮勇要和親的女子。”
“如何?陛下不願答應?”
老人嘆了口氣,“我才剛把你認回來你就要嫁過去,當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嗯……”許式泱小聲道:“大概是因為蘇姐姐挺喜歡兄長的吧?”
話落她便被重重的彈了一下額頭,吃痛捂住,眼角含淚,耳邊是蘇昭一字一句警告:“小公主,你可不要說一些大膽的話!”
“……知,知道了,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