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恃無恐、恃寵而驕
此番種種,此刻情緒宣洩而出,她夢中扭曲可怖的面容,如今正陰森森地盯著自己,她想明白一切後竟對這人生不出一絲恨意,反而有些嘲弄。
她果然還是忘記了當初的恐懼,那晃盪的圓月,被拽住頭髮拖行撕裂的痛,還有撞上尖石,腹部活生生被拉開一道口子,滿臉都是血汙黃土……耳邊是不絕於耳的辱罵。
她以前以為這是人販子嫌棄她半死不活,如今看來當初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預謀。
許式泱閉眼嘆息,“你怎麼認出我的?”
秦易安哂笑,目光卻是在她旁邊的溫若谷身上。
“雖說你這面容確實好認,但主要還是靠身邊這位,那淚痣才是最好認的。”
“……”
溫若谷漠然置之,反倒是許式泱睜眼看他,指著他胸口的傷道:“老實說,我從見你第一眼就想殺了你,但看到這道傷我就想先等等……”
“不出意外,你跟北國君王應當是在十七年前就有了分歧,所以你才會出現在南國,然後找到了我洩憤。”
秦易安傷勢嚴重,捂著心口咳出一口鮮血,“你說的對,北國君王說是讓我剿滅山賊,實則是為了剿滅我的軍隊,好在是我早已提防逃了出來,蟄伏多年居然能發現當初的溫小少爺和亡國公主,又巧的是能看到你一個人走丟,哼,真是冤家路窄!”
許式泱面對他的挑釁,竟生不出一點氣來,大概是因為他已然半死不活了吧。
“那我很好奇了,北國君王為甚麼要殺你?”
按照她的理解,北國君王是因為無法共謀殺害她的父皇,那秦易安呢?北國君王能在十七年前讓秦易安和秦子彥去往南國,從而殺害溫若谷的父親,那為甚麼要反過來誅殺秦易安,又留著秦子彥呢?
因為甚麼呢?
許式泱在心裡發問,忽然手上力道加重,身旁的人似是抽搐了一下握緊了她的手。
因為甚麼呢?
她側頭看向溫若谷,見他眉頭緊鎖,一改平和麵容,她現在知道答案了。
秦易安聽她這麼問,一臉不耐煩,不想多答,少女似是看出他的情緒,上前幾步從袖中抽出一顆藥丸塞進了他嘴裡,掐住脖頸讓他生嚥了下去。
許式泱移開手指,敲打著秦易安的肩膀,悄然無息走到他的身後,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道:“說實話,我看到你現在這樣已經不在意了,或許你能跟我做個交易,我的身份能保你性命。”
“只要你把一切都告訴我就行了。”
秦易安動彈不得,“你剛才給我吃了甚麼?”
許式泱眯眼一笑,“當然是活血化瘀的丹藥,我說過的,我能保你性命。”
秦易安明顯不信,“你有這麼好心?”
許式泱嘆息,抓著他僵硬的手臂,擼起袖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後看向他,“那我壞心腸一點,剛才給你吃的毒藥,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手臂痠痛無力還伴隨著陣痛?”
“……”
秦易安怒目圓睜,渾身沒勁無法反制,不止是手臂,他全是都開始痛,只覺喉頭一甜從鼻息嗆出血來,五感全失,耳鳴嗡嗡作響。
“你!”
他張嘴又咳出一口鮮血,身軀開始僵硬抽搐起來,似是迴光返照一般面向少女傾身,竟伸出手試圖捏住少女近在咫尺的脖頸。
許式泱蹲在他身旁,笑嘻嘻地盯著面目猙獰扭曲得如同惡鬼一般的秦易安。
一點一點,一步一步,沾血老手碰上那嫩白的肌膚時頃刻收緊,死死掐住了少女的咽喉。
許式泱幽幽盯著他,對頸間的力道視若無睹。
“因為你把心思放在了北國皇室,也就是北國君王的妹妹身上。”
聽到這個答案,秦易安一雙眼睛似要瞪出眼眶,手上力道加重卻又無力迴天,只能咳出血來,些許濺在了少女的粉白衣裙上。
血紅一片,撒過眼前,隨著春風拂面,許式泱唇角帶笑,分外好看。
然而秦易安只覺自己瞧見了地府羅剎,陰影斜照少女臉頰,那雙眼睛裡是戲謔,是嘲弄,就像他曾經玩弄幼童時的眼神——他被眼前這個少女看不起了,如同低賤的喪家之犬,在少女的目光下踩著頭顱摁進地裡,碾碎面容。
秦易安咬牙切齒,“那又如何?他讓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殺人搶劫,販賣人口,甚麼髒活累活我都做了……結果呢?結果就是讓秦子彥當了南國皇帝,卻反過來想殺我!”
許式泱漠然盯著他可怖的面容,並未從中感到恐懼,只有可笑。
“以我瞭解的來看,是你先對蘇昭動了手才導致北國君王要這般針對你,怎麼聽你說來反倒是他先對不起你了?”
“二十一年前,我的父皇就不跟北國來往了,以我猜測,蘇昭應該是那時被你擄至了南國……以最壞的想法,蘇昭能到南國是我父皇授意,所以北國君王會因此誅滅南國,自然也不會放過你。”
“至於你說的秦子彥,我沒見過他見面,只知道他是一個老好人,一個好人可不會像你這般動有歪心思——居然想聯合別國擄走皇親國戚!”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立與眼前,刀光映著扭曲憎恨的臉龐,溫若谷雙手倒握長劍,用力向下刺穿秦易安的身軀,入木三分,連身下的藤椅都被捅出了洞,血順著刀刃滴落在了地上。
長劍像是釘子一般將他釘子了藤椅上。
許式泱被濺了一身血,起身掙開手臂看向溫若谷,見他黑衣上也深紅一片後才沒發難。
許式泱掏出手帕抹淨臉上的血漬,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秦易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想著她緩過神來回正視線,剛才還在幾步遠的人已經抱了上來,將她緊緊的鎖在了懷裡。
“溫若谷。”少女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回抱住了他的腰。
“說好的,讓我來動手……”
她話沒說完,身上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溫若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隱忍,“公主……”
許式泱效仿他以前安慰自己那般拍了拍他的後背,或許是她的一切推論太過殘忍,與溫若谷記憶中那般大相徑庭,他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對。
“溫若谷,你可以不把我的想法當事實。”少女的唇貼在他的耳側,輕輕開口,“我從未見過我的父皇,對他沒有任何感情,所以我能透過我瞭解到的事情去推測他的行為,我不知道是對是錯。”
“我只能作為一個受害者去判斷,所以我看到的只會是惡的一面偏多……而你看到的是善的一面。”
不過她明白了,自己壓根沒有想象中那麼憎恨秦易安,她先前的痛苦和慌亂全是因為不想看到溫若谷受罪,而他還是執意要來,因為秦易安是他的殺父仇人……溫若谷也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想著她任由他抱了很久,感覺到他呼吸並不平穩,一直在用力抱緊自己。
殺父仇人,也是險些將她也一起殺掉的人……
許式泱覺得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她無法輕易理解溫若谷的心情,也無法開口安慰。
過了很久溫若谷才抬頭將少女放開,拂著她的臉頰同她對視,“公主。”
風聲帶來他的話語,很輕很淡,卻在渴求。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許式泱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溫若谷低頭用額頭抵住她的,閉目無言,良久睜眼,眼神平靜又溫柔。
“那我相信你的選擇,我會平安回到南國。”
許式泱又點了下頭,嘴角是輕鬆的笑容,“嗯。”
沒有太多的言語,也沒有過多的動作,少女靜靜地看他直起身子,掩去短暫的身心破碎,恢復記憶中那般挺拔,然後鬆開了她腰上的手,慢慢抽回。
直至抽離許式泱都忍住了拽住他的衝動,她安靜的同他對視,眼中保持著單純的笑意,面容上很平靜。
今天的風很暖,攜著春意,倆人相看無言。
許式泱很清楚,如果此刻她不開口說些甚麼的話,或許以後便不會有機會再說。
但她又分外明白,如果她現在開口說出心意,那溫若谷就會猶豫不決,最後一定會遷就她而留下來。
想起那拴住他手腕的鐵鎖,冷毅剛硬,戴在溫若谷手上卻像件飾品,尤其能凸顯他腕關節的曲線,還有指節分明的白皙手指,骨感有力,摸起來有老繭,被他扶著腰的時候也總覺得撩人。
如果可以,她確實想一輩子把溫若谷關起來,就像金屋藏嬌那般,只讓他做自己一人的玩物。
想到這個許式泱便覺得自己心術不正,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不能讓溫若谷不見天日,所以她選擇了一句話都不說,像是沒有任何脾氣那般,真誠的對上那雙眼睛,然後抿唇輕笑。
到最後,落葉無聲,溫若谷將手慢慢抽回,如同昨夜簷下那般向後退去,只是此刻的少女將雙手都放在了身後藏著,沒有作出挽留姿態。
事態至此,倆人瞭然於心,溫若谷再無戀意,轉身離去,乾脆利落,揚起的髮絲似是春日燕,一路南飛,不作停留。
分明只要上前一步,他就會回頭。
許式泱也明白了,狠心的從來都是她,有恃無恐,恃寵而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