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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知道你是為何而來嗎?

2026-06-02 作者:雲間春雪

你知道你是為何而來嗎?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計劃中的進行,許式泱和溫若谷出發去找兇手,而北國君王屹立在城牆之上,今天的冬風沒想象中那麼冷,刮過老人的黃袍時,寒冷會被太陽弱化。

老人負手而立望著倆人離去身影,淡笑捋著鬍鬚。

蘇昭在旁側同樣眺望,眼中滿是擔憂。

剛才倆人離開後,仵作帶著驗屍記錄前來通報——那具新鮮的女屍是出自於南國。

北國君王聽完這個訊息並未驚訝,一副預料之中運籌帷幄的模樣,蘇昭在一旁不由得對其多了幾分畏懼。

南國的女屍出現在北國,且不論這對倆國關係有著嚴重的影響,一具南國的新鮮女屍,又怎麼會在短時間內運到北國來呢?

然而仵作後續交來的報告為她解答了疑惑。

女屍找到時身上穿著破舊補丁粗布麻衣,頭上彆著雪白絨球,頭髮糟亂並未打理,身形也比尋常人小,身上也有不規則的新鮮刀傷,鞭笞傷,從傷口上分析應該是生前就受的傷。

一個南國女童,渾身是傷,近期死在北國……

蘇昭想到了那個可怕的答案,這孩子是從南國拐賣過來的!

雖說她早些年間就接觸過那些唯利是圖的人牙子,還在流浪那段時間懲治了不少,只是她的行為終究治標不治本,人牙子的行為在北國和南國似乎並不受阻礙……

反觀今天挖出的這具女屍,不如說這種行為在北國是被認可的,北國君王並不覺得傷天害理?

想著她對一旁臉上帶笑的消瘦老人投去探究的眼神,老人迎風而立,並未偏頭看她,只眺望天際的雲彩,南飛的燕。

“蘇昭,你還記得自己是幾歲到南國的嗎?”老人突然問道,應該是早就注意到她的視線了。

蘇昭並未驚訝,順著他的視線一同眺去,天邊的顏色蔚藍一片,純白的雲彩,黑色的燕成群結隊,好不熱鬧。

這不是冬天該有的色彩——春天快到了。

蘇昭腦中並無記憶,搖頭嘆息,“陛下,我並無在北國的記憶。”

北國君王這才看向她,臉上依舊是慈愛的笑容,他表現得如她想的那般不以為然。

“你身上有一塊胎記,在手臂上,月牙形狀的。”

蘇昭看了他一眼,扯開護腕將手臂亮出來給他看,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是一道疤痕,其餘地方並無胎記的蹤跡。

紅衣襯的她膚色雪白透亮,在陽光下隱約泛著光,蘇昭笑著說道:“陛下,你猜我到底有沒有胎記?”

老人哂笑,“我說你有那你便有。”

蘇昭搖頭,“不,陛下,我確實有。”她指著自己那道疤,“因為這道疤蓋住了,月牙形狀,在手臂的正中間。”

聞言,老人難得錯愕看她,一時無言,老淚縱橫。

“你真的是……”

蘇昭勾唇一笑,擺手打斷他,低頭將護腕繫好,想了一會兒問道:“所以陛下,我是在幾歲離開北國的?”

北國君王肅然起敬,收回視線重新眺望遠方。

“九歲?不記得了。”

蘇昭回了他一個哂笑,“陛下你連我甚麼時候丟的都不清楚,怎麼會因為我去誅滅南國,誅滅你的盟友呢?”

老人無言,她又繼續道:“我是在八歲丟的,其實具體怎麼丟的我也忘了,只記得當時的北國正值國葬——那日是你我的父母以及你的結髮妻的忌日。”

“陛下,那時候的你還有三個兒子吧,如今他們去哪了?”蘇昭問道,老人依舊不答。

或許是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蘇昭淡笑,“我想是死了,一個死在戰場,一個身體不好病死,而你與結髮妻的孩子也死在了七年前,因為他聽你的話前去南國交涉,然後被那位秦將軍殺了,送來時五馬分屍,就像今日看到的南國女童屍體。”

老人從剛才開始餘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如今終於正視,眉頭緊鎖,臉上再也沒了那般慈愛的神情。

“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昭挑了挑眉,從懷中抽出那象徵著北國的玉佩,在老人面前甩著穗子,“因為這個。”

“既然陛下你能靠這個玉佩認出我,那你那兒子為甚麼不行?”

北國君王無法平靜,“……你見過他?”

蘇昭點頭,“當然,在七年前,我在南國與北國邊境流浪的時候,劫富濟貧攔了一隊官家人馬,巧的是這就是你兒子的隊伍,那時候他便認出了我,還喊了我姑姑。”

“算算年紀,那孩子好像才十六歲,就這個年紀,已經被自己的父皇派去處理叛逃的秦易安將軍,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很可惜,我也沒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最後只能在南國某個山頭立了個碑,讓他眺望故鄉。”

蘇昭瞧見老人削瘦的臉龐,剛才的話足夠讓他身心俱疲,連脊背都頂不住佝僂。

“也是在那時,我知道了我的身世,也知道了倆國之間的秘密。”蘇昭想來覺得有些可笑,“這是你那死去的兒子告訴我的,南國與北國之間的通商,不止特產文物,還有人。”

“從謀略上來看,陛下確實是一個有勇有謀懂得取捨的人,所以當初與陛下你共謀的人都死了,但是陛下……”

“你我的父母,你的結髮妻,還有結髮妻的兒子,他們都死在同一天,這真是太巧了,巧到像是天譴——”

“……”

“所以你現在想到重新跟南國結盟了。”蘇昭笑靨如花,恍惚之間像是老人記憶中的母妃,英姿颯爽,豪氣干雲。

“……你說的都沒錯。”老人沉寂許久才開口,滿眼疲憊心痛,“我確實為此付出了太多,如今能做的只是將過往連根拔起,莫要再造殺戮。”

蘇昭點頭稱是,“是啊,陛下你還有機會挽回,所以不要傷害我的朋友,不要傷害小公主。”

“……”

老人愣神發笑,重新眺望林間白雪,天地萬物似要復甦,嫩綠新生,破開黑白二色。

“你這般要求,有些胳膊肘往外拐了。”老人捋著鬍鬚,心情卻難得大好,“我儘量吧。”

輕飄飄的承諾隨著春風飄向遠方,如同落葉碾碎成泥,了無痕跡,卻護新生。

此刻的風同樣刮過許式泱的臉龐,她眼前坐著一人,垂垂老矣,顴骨突出,面目不善的盯著自己,他身形削瘦,胸口橫著一道刀傷,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滿頭白髮坐在院中藤椅之上,似乎等待已久——應該說根本跑不了。

看來北國君王也有恨意啊,讓她跟溫若谷來到獵場附近找人,實則早就將人緝拿看管在附近別院中,根本不需要勞神去找。

許式泱緘默不言,垂眸沉思。

孩子,你知道你是為何而來嗎?

因為父輩造下的殺戮,因為那失去親人後的悲鳴,以及無數被凌辱慘死的孩童。

許式泱想起那具殘碎的身軀,竟也幻想,如果躺在上面的是她,手腳具斷,腹部被掏空,像是一個瓷娃娃一般被人戲耍玩弄,最後客死他鄉。

一想到她從未見過的父皇也是受益者,她便心生厭惡,骨子裡的血似是鬱結的汙穢,堵的她心口疼痛難忍。

她抬眼看向負傷無法動彈的秦易安,臉上不知該露出甚麼表情來。

對啊,她也是受益者,她的父皇靠人的血肉築城,靠無數冤魂為營,她作為他的孩子,又怎能毫無干係……

許式泱抽了一口冷氣,嗆進喉間有撕裂般的疼痛。

她好像也明白了許懷衣的病態,也明白了這種種因果。

孩子,你知道你是為何而來嗎?

她現在知道了。

許懷衣早就清楚倆國之間的勾當,或許她那父皇從一開始就沒有瞞他,一直以嚴厲要求許懷衣,從君王角度考慮,此番言行並不誇張,反倒是情理之中。

但這對許懷衣又意味著甚麼?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父皇身上揹著無數冤魂,而自己也無法逃脫干係——從一開始許懷衣就被他的父皇綁上了賊船,因為君王的謀略……

許式泱想著先前居然會覺得父皇天真……果然天真的還是她,她天真的以為賬簿上抹去的一切記錄只是破綻,只是疏於防範,但從目前來看,應當是早有預謀——早在二十年前,她的父皇就想從這段罪孽裡抽身,但北國君王哪會那麼容易放過他,與虎謀皮,怎有圓滿一說。

或許是因為早有察覺,她的父皇就將一切都告知自己年幼的兒子,然後嚴厲監督,造就許懷衣如今的病態謀略——他能捨棄所有,捨棄兄弟,捨棄親人,連自己喜歡的人都能加以利用,只為了剜出從小紮根於心的罪孽。

許式泱竟發現自己能對先前嫌惡的兄長感同身受,多虧了他這一步步苦心經營她才能在此刻通曉一切。

許懷衣憎恨自己的父皇,憎恨活著,同樣也憎恨這個一無所知的妹妹,所以他出手了,從一開始要求溫若谷將許式泱交出,又在後面將她送到秦暮面前瓦解北國內部關係,如今又利用她的心意將她送到北國……

……她真的不是倆國交易的內容嗎?

許式泱不禁發問,如果此刻坐在那裡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她完全不會像現在這般血液沸騰,情緒險些失控。

許懷衣肯定知道的,知道她被溫若谷弄丟後獨自一人在街頭流浪,也知道她被趕到南國的秦易安找到,或許那時候許懷衣就以為她會因此喪命……他絕對是這樣打算的!

但她沒死,還一無所知好好長大,這必然會令他心生嫉妒,從而再次設計將她拉上賊船——所以他會讓溫澤將她從皇宮裡救出來,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也深知她並非純真之人,所以她推波助瀾將前朝覆滅,她本質上也是一個無情心狠的人。

但……許式泱根本無從反駁,得知這一切,她沒有任何理由反駁。

她知道了為甚麼許懷衣一定選她來和親,這是她必行的義務,她體內流著跟許懷衣同樣的血,他們倆都難逃干係,都該為了終結罪孽而努力。

真是沒有理由拒絕啊,兄長。

許式泱將先前腦中所有的對策都一掃而光,甚麼以性命要挾北國君王放自己離開,甚麼拋下所有人讓溫若谷帶自己逃離……種種想法,頃刻如雲煙消散。

從那一具女童屍體出現開始,她就已經明白了,北國君王從一開始就在等她通曉一切,然後丟擲最後的橄欖枝,以溫若谷為要挾將她帶到秦易安面前……

北國君王不會放她走的。

她既是裹挾其中的棋子,也是倆國和平的媒介,亦是控制南國的枷鎖,同樣,也是一個罪惡深重的幸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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