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章 吵架

2026-06-02 作者:雲間春雪

吵架

秦暮渾身是汗,心冷如寒冬,被少女狠心拒絕後的他面如死灰,如司囚獄中那般行屍走肉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而這時身後傳來碰撞異響,在暗室清晰的迴盪。

他遲疑回頭掃視,發現原本空曠的地上是散開的賬簿,書頁上疊一條長長對雪白狐裘,順著狐裘看去少女跌坐在地,懷中腳邊都是散落的書頁,而順著裙襬往上看,少女正捂著額頭一臉痛苦委屈,她的指縫滲出鮮血,眼角微紅似有淚花。

“……”

秦暮目瞪口呆,抬頭看去牆面上搖搖欲墜的吊燈,他大概是明白了剛才發生了甚麼,一時間沒忍住笑出了聲。

“……”

許式泱瞠目結舌,坐在陰影中也能看到她的臉極速變紅,羞怯的屈膝埋頭進去,深呼吸了好幾次後才重新抬起頭來,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捂住額頭傷口,此時面色已然恢復正常。

傷口不深,一會兒便止住了血。許式泱順帶擦淨手後將手帕收進懷裡,屈膝跪在地上開始撿散落的紙張。

幸好弄散的只有一本,撿完沒花太多時間。

許式泱將賬簿整齊壘好後放棄了一次性搬完的打算,拿了三本後起身往外走,沒走幾步身後響起腳步聲,她沒回頭看,餘光瞥見秦暮身影並肩過來,手上抱著剩下的賬簿,上面蓋著自己丟在一旁的狐裘,沾著灰塵。

許式泱沒有說話,秦暮先開口了。

“……許式泱。”

少女充耳不聞,不想給他任何眼神。

秦暮猶豫不決,終是在倆人跨出暗室前上前一步攔在她面前,許式泱警鈴大作,作出警惕姿態後退一步。

他揹著外面的亮光,臉上是斜照的昏黃燈光。

“我要跟你做朋友。”

少年的聲音清亮不作掩飾傳出門外,梨薌聞聲探頭過來發現這倆人疑似發生了些甚麼,卻見自家公主額頭帶血,一臉無語的點了下頭,似乎很是嫌棄。

梨薌剛準備上前去幫許式泱,又聽到她語氣平淡的應答:“行,那你幫我把賬簿送到偏殿來吧。”

說完許式泱便繞過秦暮走到梨薌面前,將手上的賬簿一股腦的塞進了她懷裡,轉身衝史官道謝後往門口走去。

梨薌快步跟上,貼在自家公主小聲問道:“公主,你跟秦世子在裡面發生了甚麼嗎?”

許式泱想到之前的事就一陣惡寒,頭皮發麻,蹙眉煩躁道:“你問那麼多幹甚麼?”

梨薌眨了下眼,“真沒有嗎?秦世子那句我要跟你做朋友怎麼說的跟袒露心聲似的……”

許式泱聞言側目瞪了她一眼,“我又不喜歡他,關我甚麼事?”

梨薌瞭然於心,笑著點頭稱是,“說的也是,公主應該喜歡的是……”

話還沒說完她又被許式泱狠狠拍了一下頭,厲聲呵斥了幾聲後,梨薌委屈落淚,不敢反駁。

她家公主好像很生氣啊!

梨薌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能低著頭乖乖跟在許式泱後面,然而走到半道上前面的許式泱突然停住,倆人險些撞翻,她捂頭閉眼正準備受罰,半天沒聽到少女的責罰便抬起眼皮去看。

發現許式泱正站在長廊旁邊眺望著路過的一眾人員,一群人經過時脂粉味濃厚嗆鼻,乞憐聲宣天,梨薌不用想都知道是小皇子那群心上人,只是依稀聽見哭嚎她才探頭探腦發現雲無流是被人抬著進的寢殿。

許式泱蹙眉目送,沒有說話,梨薌看她側臉凝重,原先就心情不好的少女現在看起來戾氣更重了。

許式泱此時側頭過來跟她對上視線,梨薌見她眼中滿是寒霜,語氣卻淡淡的吩咐道:“你先回去吧,我有點事,待會世子到了你幫忙照看一下。”

說完她也不等梨薌答覆便轉身穿過圓形石拱門,身影消失在轉角。

許式泱三步並作一步,快步穿過長廊和中間的空曠訓練場,目不斜視拐進了雲星禾的院子,穿過院中花叢,踏過還沒化開的白雪,直接闖進了雲星禾的寢殿。

如她所料,轉過拐角就見溫若谷雙手抱胸靠在不遠處的房門口,身上依舊是一身黑衣。

溫若谷聞聲看去就見少女冷著臉氣勢洶洶衝過來直接停在自己面前,抓著他就開始上下打量檢查,確定沒事後才看她鬆了口氣。

溫若谷挑眉不語,衝少女微微甩了下頭,許式泱順著他甩頭的方向偏頭看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敞開的大門口,而溫若谷正好被門擋著,她木訥轉過身去就見屋內倆人正盯著自己。

“……”

蘇昭率先反應過來衝她招了招手,“小公主,過來看你皇姐?”

許式泱忙不疊點頭跨過門檻貼近,雲星禾卻不願領情,把嘴裡的辮子一吐,嫌棄道:“你不去看雲無流跑我這操甚麼心?”

許式泱也不惱,蹲在她面前,瞧了一會少女手臂上的傷口,笑著看向蘇昭問道:“我能試試嗎?”

蘇昭見她眼中有幾分確信,唇角一勾將手上的藥瓶遞了過去,起身讓開一步。

“?”

雲星禾皺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姑姑,“姑姑!你怎麼可以讓她來呢!我不得疼死啊!”

許式泱坐在她身旁沒有說話,中指抹上淡綠藥膏,輕點在了少女的傷口上,動作熟絡輕柔,很快便替她將藥上好,避免藥膏融化導致發麻脹痛,她還特地輕輕吹拂了一會。

然後抬眼看著雲星禾,見她神色並無不爽後看向蘇昭,接過她遞來的紗布繃帶後小心翼翼的替雲星禾包紮,同樣很迅速,動作乾脆利落。

許式泱做完一切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掏出手帕低頭擦手之餘輕聲吩咐道:“皇姐近期還是要少使勁,不然傷口會留疤的。”

蘇昭倒了杯熱茶以此犒勞少女的辛苦,“這是怕我力道太大給她弄疼了?真是被小看了啊。”

許式泱道謝後接過茶,很給面子抿上一口,抬頭輕笑著回答:“我自然是相信蘇姐姐的醫術,只是看皇姐一直咬著辮子不敢看傷口,想著還是挺怕疼的。”

雲星禾被戳破心思,拉起衣服穿好,怒瞪許式泱,“誰要你多管閒事?”

許式泱淡笑不語,絲毫沒有生氣,雲星禾見她這笑臉更生氣了,穿好衣服抄起桌上長弓就跑了出去,不出意料應該是練箭去了。

“越說不讓幹越要幹,真是難搞。”

溫若谷目送雲星禾離去,這才側頭瞧向屋內,倆人慢步走至門口,正好與看過來的許式泱對視,他滿眼帶笑道:“公主真是心靈手巧。”

許式泱躲開他的視線,拉起蘇昭的手,看著她問道:“今天不是外出狩獵嗎?怎麼小皇子和皇姐都負傷了?”

蘇昭一聽臉上滿是唏噓,腦中回憶起早些時候的事情,手不著急開始對溫若谷指指點點起來。

“我家小侄女非要跟溫若谷一決高下,小皇子為了博得他那群小姑娘的芳心也要上場,結果倆人在林子裡不慎撞上,雲無流從馬上摔落,雲星禾相對好點,被溫若谷拉了一把只擦破手臂。”

她盯了一會溫若谷,“但我覺得你是故意的,那個身距接兩個人不是甚麼難事。”

溫若谷聞言,抬手撩起額角碎髮露出左眼上方一個褐色疤痕,搖頭嘆息,“我也負傷,真做不到。”

許式泱回頭看他,她記得這個傷口還是她給溫若谷處理過的,不過距離他負傷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想著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怨起來。

蘇昭見倆人眉來眼去,自覺退下,誰知許式泱攥緊了她的手不讓她離去。

“蘇姐姐,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

溫若谷淡笑,“明白了,是我不能聽的內容。”

他說完從倆人身旁走過,不作留戀。

拐過轉角時蘇昭喊了他一聲,“你先去吧,我稍後就來。”

溫若谷點頭,衝同樣看過來的少女微微一笑後離開了。

這下輪到許式泱疑惑了,“蘇姐姐,他去幹甚麼?要找皇姐嗎?”

蘇昭並未著急回答,拉著少女的手將她牽到庭院亭中坐下,拿起桌上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飲盡後看著同樣捏著茶杯的少女,隨即坐至她旁邊。

“我們今日去的是北國以東的林子狩獵,那兒偏南,氣候不算太冷,人煙稀少,野物很多不用冬眠。”

“那個地方屬於皇家獵場,有人嚴加看管,但今日卻在林子裡發現了一具屍骨。”

她將手放在少女手肩上輕拍,疑似安撫。

“從身形上看,應該是八九歲的女童。”

許式泱看了一眼她的手,並無任何驚恐的情緒,反而平淡的笑著問道:“然後呢?”

“這具屍骨不知是何時在這的,發現時只露出一小截腿骨,似是扭曲折斷了一般,依我之見應當是林子裡的野獸不小心翻出來的。”

“雲星禾也是因為這個突然勒馬導致緊隨其後的雲無流追尾,倆人相撞,雲無流墜馬背磕在了石頭上,而云星禾險些被突出的樹幹穿刺,多虧了溫若谷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沒事。”

許式泱點了點頭,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又看向她。

“蘇姐姐,我其實很好奇一件事,可能會提及你的傷心事,但我還是想問一下。”

少女留意著著對方臉上的神情,確定蘇昭一臉無所謂的點了點頭後,她才開口問道:“蘇姐姐是北國君王的妹妹對吧,那你是甚麼時候跑到南國的呢?蘇姐姐有印象嗎?”

蘇昭沒想到她會對自己的身世感興趣,蹙眉思索回憶了起過往,眼中卻有些迷茫。

“硬要說的話,我也不清楚,在八歲之前我的記憶都很模糊,記不清發生了甚麼,等到有印象的時候已經在南國生活一年了。”

她又努力去回想,發現實在是想不起來後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玉佩送到少女手上。

“這個是我從小就帶著的,母親說是她送給我的護身符,但也是因為這個讓北國君王找上了我。”

許式泱拿著玉佩,在陽光下打量了一番,玉佩精緻溫潤,透著天光,她並沒有從上面看出異樣。

她將玉佩還了回去,將蘇昭整個人都打量一遍後又問道:“北國君王只憑一個玉佩就斷定你是他的妹妹嗎?”

蘇昭點頭,她看著少女不解皺眉,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來,捏著少女的下巴笑道:“小公主,有沒有可能北國君王壓根不需要確定呢?”

許式泱眉頭皺的更緊了,連眼神都變得兇狠了幾分,表情凝重。

“蘇姐姐原來是這麼想的……”

她思索北國如今的局勢,此刻認回一個親人屬於天降奇兵,所以只帶著信物的蘇昭根本不需要過多確認身份,北國君王要的只是跟南國的這一層合作關係罷了。

但此時,在北國以東的皇家獵場出現了一具女童屍骨,這很突然。

這也是許式泱剛剛突然問蘇昭過往的原因。

她怕暗中有人預謀想將蘇昭目前的身份推翻,以此造成北國大亂。

但這絕對不是北國君王想看到的,所以蘇昭這麼有恃無恐——北國君王不會讓人把女童屍骨一事跟蘇昭的身份掛上勾的。

許式泱想著便把另一隻手放在蘇昭手上,朝她露出好奇又堅定的眼神,“蘇姐姐,帶我一塊去看看屍骨吧!”

她想看看北國君王的反應。

蘇昭有些猶豫,“倒不是不行,只是……”

她面露難色,支支吾吾的沒有說話,許式泱蹙眉,突然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她呼吸一滯,脊背一涼,似是被冬風颳了骨頭似的開始發麻。

“……是不是,不止一具屍骨?”

蘇昭抿唇,沒有否認,“你猜的很對,在挖掘女童屍骨的時候,旁邊有一具新鮮的女屍,同樣是幼童,看起來不過十歲……”

她頓了一下,有些語重心長的將少女的手拉至臉前舉著,鄭重其事的勸慰:“那具女屍死狀悽慘,你還是不要去看比較好。”

聽她這麼勸誡,許式泱心裡的情緒更加翻覆不定。

死狀悽慘嗎?一具老舊的屍骨和一具新鮮的女屍,這意味著甚麼呢?

許式泱心裡隱隱覺得不對,但她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太雜。

她抬頭看向蘇昭,扯著嘴角露出笑容來,“可是蘇姐姐,你不覺得這具新鮮的女屍是一個下馬威嗎?”

“我來到北國後,北國君王卻讓我自己查殺害溫若谷父親的兇手,我只身一人無從查起,但是有蘇姐姐你在的話可以為我提供諸多便利……可如今又冒出一具女童的屍骨來瓦解這層保護……”

她的笑容雖明豔,眼神卻如冰凍三尺的寒石,尖銳冰涼,凌冽刺骨。

“而且對方很確信這具新鮮的屍骨足以嚇退我,從而讓我失信於北國君王。”

這意味著甚麼呢?

意味著北國君王向南國祈求的援助會因為她的無能以失敗告終——她沒有能力來做這件事,但她又不得不成為做這件事的人……

真是進退兩難呢。

孩子,你知道你是為何而來嗎?

這個問題只差最後一步就能解答,所以她要去看這具新鮮的屍骨,去面對深藏在心底的恐懼和疑問。

許式泱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情緒,但蘇昭還是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指尖泛涼根本捂不熱。

半晌過後少女復而睜眼,如平常一樣看向她,笑著說:“走吧,北國君王應該要等不及了。”

蘇昭啞然,無從勸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一直牽著少女冰涼的手,帶她來到大理寺停放屍骨的暗間外面。

仵作剛驗過屍,空氣裡有一股濃厚的腥臭,混雜著泥土的氣息,淤積在不透風的暗間內,令人作嘔。

蘇昭牽著少女的手,撩著門口的黑簾將她帶了進去,裡面早已等候著一個老人,正一襲黃袍負手而立在被白布掩蓋的屍骨前,而旁邊的臺子上是一具被擺成人形的身軀,同樣被白布蓋著,崎嶇不平的聳起,上面沾著殷紅鮮血——這具屍骨真的很新鮮。

暗間內還有一人,是先前就到的溫若谷,正側立在一旁垂眸盯著地面,在門簾被掀起時側目瞧去,發現進來的是倆人時眼中有些詫異但不明顯,似是早已預料,看向少女慘白臉色,眼神多了幾分關切。

許式泱進來後目不斜視直接看向了北國君王,衝老人行禮後淡笑不語,掙開蘇昭的手走至佔滿鮮血的白布面前,她一靠近,難以言喻的腐臭充斥鼻息,刺激著她的大腦,這種感覺像是凌遲一般,她越呼吸越能感受到這種噁心的氣味環繞在身側,像是洗不淨的血衣。

暗間內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少女身上,有關切有心疼,也有期待。

許式泱這次沒有深吸一口氣,她抬袖捂住口鼻,皺著眉頭伸出手勾住白布一角,鮮血的血液染紅她的手指,她絲毫沒有猶豫,緩緩將白布掀開。

先是頭顱,女童的臉蒼白卻圓潤,髮間彆著一個白色絨球,可愛至極。

再往下卻是斷裂的脖頸,女童身首分離,血不斷的從裂口滲出鋪面了檯面,因為是黑色的顯得難以察覺。

許式泱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接著往下撩起,這時她手一揮直接將整塊白布拽起,血紅斑點如同冬梅般盛開,白布飛揚落地,寂靜無聲,而許式泱此刻也看見了女童左心口延伸至右肋的疤痕,很深很明顯,汩汩冒血——這具屍體太過新鮮了。

失去白布的掩蓋,眾人也發覺了這女童不僅身上很深的疤,連腹腔也被掏空,各種腸子器官剛才在仵作驗屍時,被取出又放了進去,沒有理清,像血肉模糊的肉團,甚至還有輕微的抽搐……

而女童的手腳都被砍斷,森森白骨從紅肉裡抽出,被仵作整齊劃一放在身側,沾著血跡。

許式泱臉色煞白,從她看到那道疤時便呼吸困難,捂著心口咬緊了牙關,但她依舊站立,死死的盯著四分五裂、被凌辱至殘破不堪的女童。

她的額角泌出細汗,頸間暴起的青筋表明了她此刻的痛苦,然而她瞪眼凝視許久後,扯著嘴角淡然一笑,看起來有些牽強。

她抬眼看向對面站著的老人,他依舊是慈祥的面容,珠黃老眼卻是狡黠的。

“……陛下,現在我可以問兄長交代的事情了嗎?”

她啞著嗓子問道,聲音雖是少女的悅耳動聽,但又像被抽乾了氣力一般,沒有年輕人那般精氣神,像一個不久於世的老者。

老人聞言,露出慈愛笑容,老眼眯起掩去了情緒。

“孩子,你能找到他吧?”他輕聲問道。

許式泱攥緊了心口的衣物,滿頭大汗,表情上隱忍不發,在他人看來極為痛苦,但此刻另外的人完全無法開口打擾倆人交談。

溫若谷漠然瞧著,蘇昭眉頭緊鎖。

許式泱艱難地嚥下一口氣,吞下惡臭的血腥,似是啃食了血肉一般怒目而視,皮笑肉不笑的答道:“恐怕需要陛下借我些兵力。”

“不必大動干戈。”

老人話鋒一轉,將視線落在了一旁垂眸看地,緘默不言的溫若谷身上,眼中笑意不加掩飾。

“讓他陪你去即可。”

“……”

許式泱愕然抬頭看了過去,愣了一秒後隨即笑容滿面,少女的笑聲悅耳動聽,但笑意卻不達眼底,她如同林間野獸一般盯著眼前的老人,開口道:“陛下真是有心了。”

蘇昭不明所以,但見少女的臉毫無血色,準備上去安撫,卻有人比她更快動身。

黑影從眼前掠過,上前一步公然抓住了少女的右手。

溫若谷那般的眼神隨之落在少女身上,平靜似無風的湖面,掌心溫熱有力,牽著少女如冰玉般的手,淡然開口道:“走吧公主,我陪你。”

“……”

許式泱不像他這般鎮靜,面容上難掩混沌的惡意,少女本該天真可愛,如今卻似冬日萬物,逐漸枯萎,破碎殘敗。

但溫若谷並未給她反應的餘地,將她強硬的牽離了暗間。

一出門少女便轉被動為主動,用冰冷的手反握住他的,像是鎖一般禁錮他的任何行動。

他只能跟在少女身後,見她髮絲翻飛宛如銜春的燕,身影單薄,脊背卻挺直,罕見的雷厲風行,此番姿態當真不愧一國為公主,盛氣凌人不容拒絕。

溫若谷任由她鉗著自己的手,穿過高牆大院,不顧任何人的目光,將他一路拽至住的偏殿。

在前廳等候的秦暮遠遠的就見倆人身影出現在門口,疑惑起身剛想發問,少女臉色陰沉,唇色煞白,無視一切往裡走去。

秦暮錯愕上前幾步伸出手想說些甚麼,然而少女只是側目一瞥,視線凌厲如淬毒的箭矢,扎進心口腐蝕任何希冀,只聞她聲音冷淡,緊咬牙關難掩的憤怒,從齒間擠出幾個字來。

“梨薌,讓他滾!”

一旁候著的梨薌聞言,並不理解自家公主突然生這麼大的氣,但還是片刻不停拉住秦暮就勸:“世子!公主說讓你滾……不是,請你離開!”

秦暮震驚不已,只是少女再未給過他一個眼神,拽著身後沉默的人繞過屏風,穿越前廳,踹開房門,抄起桌案上不該在此的枷鎖,回頭拽住那人手腕,不顧那人投來的視線將他與床榻鎖在了一起。

“……”

溫若谷淡笑不語,順勢坐在了床邊,無論剛才發生了甚麼,遇到了甚麼人,絲毫不影響他愜意撐著頭瞧著少女。

少女上前幾步將門合上,靠背靠門框長舒了一口氣後抬頭盯著他,表情認真的說道:“溫若谷,你只有倆個選擇!”

“被我鎖在這一輩子,哪都別想去!”少女的眼神兇狠,此刻看起來並不好說話,她似是注意到了這一點,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後冷著臉說道:“或者現在給我回南國去!”

聞言,溫若谷掃了一眼手腕上冰涼沉重的枷鎖,隨著他抬手發出金屬脆響,在屋內聽的清晰,他淡笑收回視線,重新看著少女問道:“公主,這是你早就準備好了的?”

許式泱蹙眉,對他顧左右而言他的行為心覺不滿,對方似乎也沒打算等她回答,很快接著開口:“公主為甚麼不希望讓我陪你去找殺害女童的兇手呢?”

許式泱沉著臉,“這跟你沒關係!你不用聽北國君王的!”

溫若谷眉角一跳,視線多了幾分探究,“真沒有關係嗎?”

他的語氣同樣不滿,甚至有了些怒意,許式泱從未見過他生氣的模樣,任何時候都沒有過。

“北國君王先前特地找過我,我當時就很奇怪為甚麼他能容忍我在北國自由活動,直到他問了我與溫老將軍的關係……真是有趣,原來公主要找的人是我的殺父仇人啊?”

她被問的呼吸一滯,嗓子似是黏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被他冷漠的眼神注視著無法反駁。

溫若谷將少女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眼中盡是無奈。

“我很早就在想,究竟是甚麼理由能說動公主作出不情願的選擇,只是我沒想到會是跟我有關……”

隨著他一字一句的講述,少女的眉頭緊蹙,他抿唇一笑,既欣慰又難過的接著說:“我早就說過,公主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不用操心我的任何事情。”

“我不要這樣!”

許式泱咬牙,然而只收到對方同樣充滿情緒的發問,振聾發聵,令她腦中一片空白。

“所以公主就選擇自己孤身一人前往他國和親,拋下所有人去做這種任性的事情,公主不知道此行有多危險嗎?路上又有多少刺客想要公主的性命?公主沒有考慮過自己安全嗎!?”

他質問的語氣並不溫和,面容上卻是平靜,從未露出過任何扭曲的神情,就像她記憶中那般沉穩親切……因為她根本不記得溫若谷有對自己表現出惡意過。

許式泱啞然無聲,垂著頭,明明心裡焦急難受卻不知道如何反駁他的話。

屋內沉寂許久才聽到溫若谷恢復如初平靜開口:“只是為了查一個過去的兇手,需要公主如此冒險嗎?”

許式泱抬頭看他,直到這時都沒辦法從他身上看出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反觀自己卻是咬牙切齒,滿心痛恨。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將他重重一推撞上床架,揪著他的領口同樣質問道:“溫若谷,你來北國就沒有自己的目的?只是因為蘇昭嗎?”

他淡然一笑,沒有否認,“公主,我承認我來北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但是公主,這跟此事無關。”

“溫若谷你是不是瘋了?你明明就清楚那個人就是殺害你父親和全家的兇手,你出現在這裡只會導致一個結果,你會被北國君王抓起來殺了!”

“公主,我可以不報仇。”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淡,沒有任何情緒,但許式泱表現得極為憎恨。

“我不管你報不報仇,我會殺了那人,你不能跟我一起去,你必須離開北國!”

聞言,溫若谷終是露出笑容,像是雨後天晴般,握住領口的手,摩挲著,感受少女因此錯愕的顫抖,輕聲問道:“為甚麼呢?公主。”

“為甚麼公主一定要殺了那人呢?公主與那人之間有甚麼深仇大恨?我好像從未沒公主說起過。”

“……”

許式泱猛地抽手,像是被他手心的熾熱燙傷了一般躲開幾步,捂著心口表情痛苦,猶豫不願回答。

溫若谷淡笑,低頭扭動著被鎖住的手腕,屋內陣響不絕於耳,此刻只聞少女呼吸漸漸平穩,上前跪坐在他腳邊,抬頭看著自己,眼眶微紅,眼眸含笑,似有霧氣般朦朧,點點微光閃爍其中。

許式泱拽著他一角衣袖,不斷拉近倆人距離,嚥了口氣後輕聲問道:“你真想知道嗎?”

沒等他作出答覆,少女抬手覆上了他看過來的雙眼。

“好吧,你把眼睛閉上,不可以睜開。”

溫若谷緘默照做,感覺到少女的手從臉上抽離,隨即響起的是衣物磨蹭的細碎響聲,似是少女在他面前褪下衣物,如他所料那般手指被觸碰,然後握住,在一片黑暗中帶著他的手在虛空摸索,感覺自己的食指碰上了崎嶇不平的東西,從觸感上,粗糙瓷實,幾乎很快他便反應過來自己摸到的是甚麼,他見過的,就在剛剛見過的,在那具女童屍體上。

這時少女柔軟的手帶著他從右上往左下劃去,他剛才見過的,那具女屍的身上,從左心口到右肋的一道疤痕,很深,不斷冒血。

而如今指尖的觸感是粗糙的,已然長好的疤痕,所以摸起來才會硌手……

“……”

溫若谷身形僵住,直到少女抽手他還陷入沉思之中,似是沉於水底般,耳邊的聲音都混沌不清。

“溫若谷,如果今天看到的那具女童屍體,是七年前走失的我,你會怎麼樣?”

少女一句話令他驚醒,眼前的人已經穿戴整齊,正在坐在自己腳邊,握著他的手放在臉邊輕蹭,她本就很小一隻,如今更顯瘦弱,連眼眶和鼻尖都在泛紅。

溫若谷生硬的嚥了口氣,發現這個行為竟會帶來心口抽痛,艱難的讓他說不出話。

“你會想象,我被五馬分屍躺在上面的模樣,會不會恨不得想殺了那人?”少女的聲音嘶啞,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湖面,分明無聲卻泛起漣漪。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結果嗎?”

許式泱見他神情鮮少露出戾氣,抬手拍了拍他的臉試圖將這種情緒打散,她笑著碰上他的額頭,垂眸落下一滴淚來。

“現在你知道了我的感受,我不想看到你死,所以我不能讓你跟我去找那人,我知道無論你我誰殺了他,最後都是你會選擇替我受罪,我不要看到這個結果……”

“既然你知道失去親人後的痛苦,為甚麼不想想我失去你後會有多難受,你不也是我的親人嗎……”

你不也是我的親人嗎?

從一開始就一直在一起,任何時候都會關照我,從未責備過我,就連現在這個時候依舊是表現得那麼可靠,不願我受到一絲傷害。

少女的淚水順著臉頰滴到溫若谷的手心,溫熱潮溼,他只覺心口壓抑無法言表。

或許是早就不知道該申明自己的想法,溫若谷伸出手懸空半晌,最後落在了少女的背上,呼吸困難沉默許久,他才輕輕推開少女肩膀。

許式泱悄然抬眸對上那雙記憶猶新的溫柔眼眸,眼角的淚痣似是柔情似水,眼前的人還是選擇了淡然一笑,伸出手撫去少女眼角淚痕,細碎清響隨之而來,他柔聲開口道。

“真要選的話,被公主關一輩子也無妨。”

聞言許式泱微微愣神,反應過來後臉上又喜又哀,哭笑不得的模樣並不端莊,反倒是有些滑稽,她抿唇將淚水逼了回去,撐著對方的肩膀搖頭否認。

“你不能選這個。”

溫若谷悻悻一笑,“……好吧。”

話音剛落少女便從腰間取出一把鐵質鑰匙,隨著“咔嚓”清響替他開啟了枷鎖。

許式泱忙不疊將鑰匙隨手一扔,抓著他的手臂就往外走,同時交代道:“待會你跟我一塊騎馬出城,等到進了林子裡把我放在半路上……”

然而她剛開啟門就感到身後的人站定不動,腰上橫來一隻手,剛開啟的門又被欺壓過來的形勢重新合上。

許式泱被他壓在門框上近距離對視,側頭看去腰上的手,手腕通紅,但力道十足,緊緊的將她扣在懷中。

溫若谷呼吸急促,看著她認真開口道:“公主,你要記住,北國君王問的是你能否找到那人,而不是殺了那人。”

“……”

許式泱蹙眉,認真思索著他這番話,半晌才點頭稱是,“但他知道我一定會殺了那人的,所以我才不想你跟著。”

“我知道公主捨不得我,但公主,我必須要去,北國君王沒有理由會放我離開……”

溫若谷剛說完這句話,笑著看就要發作的少女,搖頭道:“如果公主想讓我離開,我會聽公主的,但我仍舊不放心公主一個人去應對歹徒,所以我會在公主殺了那人之後找機會離開。”

聞言,剛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是落了回去,許式泱長舒一口氣,伸手環住他的腰,將整個人都鑽進他的懷中,猛嗅了好幾口他身上清淡的檀香味道,心情好轉了不少。

溫若谷啞然失笑,懷中的少女很快抽離,再次拉著他的手回頭衝他點頭後重新將門開啟,牽著他原路返回便見梨薌在前廳坐著撓頭,見倆人十指相扣並肩而行,略顯詫異,連忙上去想問些甚麼。

許式泱看著她吩咐道:“梨薌,我待會有事,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公主。”梨薌看了一眼一旁垂眸不語的溫若谷,眼中滿是疑惑的看向了許式泱,“真的不需要我跟著嗎?”

許式泱點頭,沒等她答覆就拉著人離開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