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不服
前一夜的繁星若塵,次日天朗氣清,陽光明媚,融雪使天氣有點凍人,但好在許式泱出門的時候多穿了幾件,並不覺得冷。
立於庭院下,抬手遮住刺眼罕見的陽光,少女指縫透著潤紅,漏下光隙照亮少女的眼睫。
許式泱眨了下眼,看向身側的小宮女正抱著幾本賬簿,睡眼惺忪靠著自己,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在犯困。
許式泱早些時候去找過北國君王向他問了史官一事,得到答允後便回來拿著賬簿要去藏書閣一趟,據說史官記載的過往都存放在那,有令牌的話侍衛不會攔她。
然而她回來把梨薌叫起來一塊去,結果人病殃殃的像是行屍走肉跟著自己身後,她架不住拖延就讓梨薌挽著自己走,然後梨薌就靠著睡著了。
連睡覺都能拖著身軀跟上步伐,只能說當宮女真的很累吧……
許式泱無奈伸手彈了一下梨薌額頭將她弄醒,“你要不還是回去睡吧。”
她一個人查也不是件難事。
梨薌清醒後一聽她這麼說猛的搖頭,“不不不,公主,我還是跟著你吧!”
她的表情有些恐懼,許式泱覺得奇怪就多問了一句,梨薌盯著她想了一會才臉色蒼白開口道:“公主,我這幾日老是做噩夢,吃不好睡不好的,昨晚睡覺還能聽到有人夜裡在說話,這皇宮不會是鬧鬼吧?”
許式泱神情一僵,看向梨薌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惜。
“可……可能是水土不服,我也睡不好!”
“……可能是吧。”
梨薌挽著她,抬眼盯著少女的臉,見她唇瓣似是紅腫,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結論。
“公主,我之後找嬤嬤問問,給公主補補吧,公主臉色看起來臉色是不太好,還有點浮腫。”
許式泱順著她的視線能察覺到對方在盯著自己的嘴看,尷尬捂嘴咳嗽幾聲,心虛視線躲閃,大腦一片空白。
“嗯……對,可以,我覺得你說的沒錯……”
梨薌看她臉色發白,重重地點頭,再也沒有犯困的意思。
“走吧公主!我不困了!”
許式泱汗顏,“……好。”
過了些時辰,許式泱帶著梨薌穿過主宮道,往略偏僻西南角走去,半路上遇到了從拐角衝出來跟她並行的秦暮。
前幾日他有事沒事就愛找她下棋聊天,雖說她確實空閒,但秦暮老是出現,很是煩人。
她本想找藉口拒絕,結果秦暮偶然看見她的藏在書架上的賬簿後自告奮勇說要幫她。
許式泱雖不解,但想著秦暮好歹也算個皇子,說不定會對這段空白歷史有所瞭解,她便喊上了秦暮一起去藏書閣,同樣也得到了北國君王的允許。
“許式泱,早。”秦暮側頭看向她。
少女今天穿的粉嫩清甜,肩上披著雪白狐裘,頭上青絲綰成倆撮從前額沿至腦後,在耳邊垂著,頭後髮髻理成雲鬢,插著素雅銀飾,垂下鈴鐺隨行動搖晃,隨風發出脆響。垂在胸前的倆撮頭髮都被粉色髮帶束著,末尾掛著淡雅白玉珍珠,在陽光下泛著乳白光暈。
許式泱側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後收回視線,目不斜視看向前方,腳步不停。
“早。”
少女輕聲答道,語氣不鹹不淡,不包含任何情緒。
秦暮笑著快步跟上少女,從身後看著她垂下發絲翻飛,湊近能聞到少女身上的清香,很淡,沒被脂粉蓋過去。
梨薌回頭就能看到他一臉痴迷的看著許式泱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秦暮聞聲愕然臉紅移開視線。
許式泱懶得搭理這些無意義的動靜,很快三人便到了藏書閣門前,倆個侍衛守在門口,許式泱上前一步亮出令牌後,倆人便抱拳行禮退開幾步替她開啟了門。
許式泱點頭道謝,回頭看了一眼梨薌,輕輕一笑後提著裙襬跨入閣內。
梨薌跟上,秦暮駐足停留,似是陷入少女回眸一笑的溫柔鄉中,等冷風吹來才把他刮醒,然後在倆個侍衛冷漠的表情下跟了進去。
許式泱進去便見一人候在門口,掃視周圍,書架成排,每個地區都有標誌,很好分辨。
她走近,將視線落在低頭行禮的人身上,那人一身藏青官服,頭戴烏紗帽,中年男人,黑髮間有些花白。
許式泱連忙跟他一塊行禮,倆人直起身子來對視,那人神情嚴肅認真。
“慶平公主。”
史官謙卑有禮,只是他對自己的稱呼令許式泱微微蹙眉,她只疑惑一下便恢復正常,自然露出笑容來。
“史官大人,我想看看北國二十一年前的歷史,可否行個方便?”
史官點頭稱是,“陛下已然吩咐過微臣,慶平公主請跟我來。”
說完他便伸手作出“請”的姿勢,轉身向前帶路,許式泱應和跟上,梨薌和秦暮緊隨其後。
二十一年前比起北國漫長的歷史不算久遠,史官帶她越過三排高大的書架後轉向右側,拐進了書架深處,在靠牆的博古架上摸上一個花瓶,當著幾人的面輕輕一轉,“轟隆”聲響起,循聲看去發現身後的牆壁竟生出一道暗門來。
許式泱盯了一眼漆黑的暗道,回頭衝史官道謝,對方點頭行禮,穿過身側節節後退,並沒有要跟她進去的意思。
許式泱瞭然於心,看向梨薌,從她手裡抱過厚重的賬簿,一連四五本,少女無法一次拿完,本想換趟搬運,一旁的秦暮趁機從梨薌手中奪過餘下三本賬簿,又從許式泱面前拿了倆本抱著,衝她笑了一下,“我幫你一塊吧。”
許式泱側目看他,微微一笑,“謝謝。”
說完便順手拿起旁側一盞油燈,先前走上一步後忽然想起些甚麼,回頭衝梨薌交代道:“你在這裡等吧,要是困了可以找個位置睡一會。”
她說著看向了史官,試探問道:“史官大人,這應該不影響你吧?”
史官依舊嚴肅,但點了下頭,“慶平公主但行無妨。”
梨薌感激涕零,抓著史官的手重重搖了幾下表示感謝,但被史官投去一個無語的眼神。
許式泱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轉身時看了一眼一旁一直盯著自己的秦暮,心覺古怪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想了半天只開口道:“走吧,秦世子。”
說完她便端著油燈往裡探去,倆人一前一後相繼進入暗道。
暗道不長,寬可倆人並肩而行,秦暮上前一步想貼近,暗道已然豁然開朗。
許式泱探照找到牆壁上的油燈,依次點亮,這間暗室頃刻敞亮,暗室不大,牆壁環繞半圈書架,中間有一張方桌,上面擺放著筆墨紙硯。
許式泱掃了一眼,唇角不僅勾起微妙的笑容,上去幾步將油燈放在桌面上,提裙跪坐在了桌前,空間封閉不透風,她便將身上的狐裘褪下放在腳邊,漫不經心理了一下頭髮才發現秦暮依舊盯著自己發愣。
許式泱皺了下眉,問道:“你到底在看甚麼?”
秦暮回神搖了搖頭,跪坐在她對面,將手上的賬簿一股腦的放在了桌上。
“……沒甚麼,你要查甚麼內容?我幫你看看。”
許式泱看了他一眼,深思熟慮過後皺眉開口:“沒事,不用你看,你在這坐著就好。”
且不論秦暮寄人籬下,以她對秦暮的瞭解,恐怕讓他來看賬簿分析事態會很花時間。
“我需要知道甚麼會自己查,如果有前朝相關疑問我會自己問你。”
她低著頭將一本賬簿翻開,循著先前的標記找到對應的時間,然後起身從書架上依次類推找到對應的時間節點,取下記錄的史書。
相對於賬簿,這史書更厚了,一本下來可抵倆本賬簿。
許式泱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是關於十七年前的生活記載,比如君王出行大事,祭祀生子之類的皆有記載,但這不是她要找的內容。
許式泱又翻看了一會,內容冗雜,用詞枯燥無味,比較慶幸的是她對文字還算感興趣,閱讀起來倒也沒那麼無聊。
秦暮在她對面坐著,見少女認真的模樣,想開口跟她聊天又不敢打擾,撓頭重新閉上了嘴。
翻了好一會兒許式泱並未找到自己想要的結果,有些鬱悶的皺了皺眉將書合上後放回了書架上,又重新挑來一本新的開始看,以此往復,過去三個時辰許式泱才找到事關十七年前的資訊——直至十七年前,在北國的記載中仍有與南國來往的記錄,且不論是不是貿易相關,總之倆國那時的關係似乎並沒有差到如南國記錄那般從二十一年前就各方面斷交,這倆國記錄相差了四年,誤差未免有點太大了。
許式泱不解,翻看書頁時免不了出神思考。
若是許懷衣給她的賬簿是真,那就意味著北國這邊記錄或許有假?但按理說作為史官認真記載不應該有錯……
許式泱疑惑的翻至下一頁,瞧見這頁卻寫著十七年前的上元節,陛下下令由秦易安將軍率兵治理境外暴徒撥亂反正,將北國以東山賊一網打盡,凱旋而歸,百姓免受山賊騷擾,皆大歡喜。
許式泱愣住,頓時反應過來。
既然都是史書了,認真記載的同時也要美化君王的作為……否則君王知道你寫他乾的不好甚麼的是要砍頭的。
許式泱唏噓不已,所以說許懷衣給她賬簿真是先見之明,且不說賬簿會有作假一說,但終歸是賬目上對不齊,頂多牽扯一些貪汙受賄,真不至於直接在皇帝頭上動土……
但是她想了想抬頭看了眼秦暮,脊背忽的發涼。
不對不對,不管這賬簿有沒有一點差錯它涉及國家隱私,要是許懷衣知道這賬簿被秦暮看過,說不定也要給她砍頭……
她頓時覺得不讓秦暮幫忙查是正確的行為,而此時秦暮似乎也不怎麼在意記錄的這些內容,反倒是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餘光瞥見,好像是在盯著自己的嘴。
想起梨薌說她浮腫後忽而心裡一驚,強裝鎮定摸了摸鼻尖。
嘶……都怪溫若谷!
許式泱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終於忍不住投去視線,開口問道:“秦暮,你知道秦易安嗎?是你父親?”
然而秦暮卻搖頭,思考了一會才道:“並非,我父親名子彥,秦易安的話……只聽父親提過,似乎是我的叔叔,我沒見過他,甚至不清楚他長甚麼樣子。”
許式泱皺眉,“你父親的弟弟……十七年前……”
秦易安是秦暮的叔叔,先前在北國職位是將軍,那確實很有可能是滅溫若谷全家的兇手。
這個先待定,算是有了個人選。
想著她又確定了一下日期,沉思了一會又覺得不對,十六年前的秦易安還在北國剿滅山賊,也恰恰證明了倆國關係並非衝突,不然怎麼會讓南國皇帝的弟弟任職?
那為甚麼南國寫著二十一年前就不來往了……按照時間來算,二十一年前還是她的父皇治理南國,然後過去四年沒跟北國來往,然後被北國派兵滅國,改朝換代……
這麼一看是南國單方面抹去了這塊記錄嗎?
按照先前理解的美化一說,南國換代後,在秦暮父親秦子彥治理時期也遵循了她的父皇的意願沒有跟北國來往,以她所見,恐怕是發生了甚麼事令南國不願跟北國來往,但又人為抹去了這段歷史……
……南國幹了甚麼對不起北國的事情?
許式泱又翻了翻史書,可北國也沒有寫明這四年到底發生了甚麼,所以不能簡單的用一方對不起另一方評斷了,或許雙方都有責任,同樣需要美化省去這段歷史,只是北國做的比南國更精妙一點。
或許這就是不同君王的處理方式不同吧,北國君王比她想象中更膽大心細,老謀深算,在史書上也做的天衣無縫,反觀秦子彥和自己的父皇直接選擇抹去一切貿易記錄,也太武斷了。
許式泱想著太陽xue脹痛,低頭伏案,像雪一般化開了似的癱軟在桌上,閉著眼睛,兩隻手揉著自己的頭,心中滿是鬱悶。
她對自己的父母沒有任何記憶和感情,但發覺自家父皇這麼天真還真是讓她不服氣。
許式泱嘟嘴撥出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不出意外她的兄長應該是清楚自己父皇幹了甚麼才拉著她上賊船,只是甚麼事情能讓許懷衣謀劃十幾年還搭上那麼多人?
是甚麼呢?
許式泱想起北國君王跟自己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孩子,你知道你為何而來嗎?
現在知道了,她的父皇做了甚麼不好的事情,要讓她這個做女兒的來償還吧……但北國君王你也不簡單啊,上來就將她的父皇和母妃戮殺,要不是她真的一點感情和手段都沒有,恐怕會像秦暮那般跟北國君王拼個你死我活。
許式泱只覺疲憊不願思考這種無能為力的過去,緩緩睜眼卻對上秦暮視線,他彎腰俯身靠的有些近,頭頂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急促不定。
“……”
許式泱現在明白為甚麼先前秦暮眼神古怪了。
她一改剛才的癱軟失態,猛地直起身子躲開了秦暮的靠近,然後合起賬簿起身,護在身前正色道:“秦暮,你總不能想在這對我做些甚麼吧?”
秦暮同樣直起身子,盯著她的臉,眼神一改先前清明,陰鬱問道:“許式泱,你是被雲無流親了嗎?他一個八歲小孩就敢做這種事?”
許式泱微微眯眼,笑不出來。
嗯……先前她不瞭解雲無流只覺得是個乖巧聽話彬彬有禮的小孩,結果自從她住下,除了秦暮以外總有哪家小姑娘小宮女來她偏殿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的,她就讓梨薌找機會問了一下,好嘛,全是雲無流從小惹的桃花債。
她萬萬沒想到一個八歲小孩能有十幾個心上人,一聽到雲無流有了正妃都找上門來……吵了她半個多月。
但恰恰是因為這八歲浪蕩小孩,她更加能理解北國君王能跟許懷衣做交易的心急如焚,一個兒子紈絝,一個女兒蠻橫,日後真是難以形容……
想著她淡然對上秦暮的視線,點了下頭,“對。”
秦暮聽完一愣,怒目圓睜起身就要往外走,突然駐足回頭,背對著光臉上陰影看不清表情。
許式泱目瞪口呆立刻反應過來將賬簿拉至臉前,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如她所料秦暮上前一步將她逼退,背靠書架,灰塵撲面她也不敢咳嗽,眯起眼睛看著秦暮,小聲但警告道:“秦暮,你最好想清楚點,如今史官就在門口候著,你要真對我做些甚麼的話他會立刻察覺,到時候北國君王知道你蓄意破壞倆國和親關係,一定不會顧及親戚情面!”
秦暮蹙眉臉色鐵青,雙手撐在她身後的書架上,眸中怒火併未少女的話語消去半分,反而咬緊牙關。
“雲無流都能親你,為甚麼我不行?你連八歲小孩都喜歡也不喜歡我?”
許式泱頭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先前那些姑娘同樣的怨念,餘光瞥見頭邊的手在不斷收緊發抖,震的書架吱呀作響。
“……”
秦暮步步緊逼,許式泱退無可退,好在是她機智拿了本賬簿架在倆人中間才沒讓他再貼近。
然而秦暮低頭將臉湊了過來,許式泱大驚失色側頭躲過,他沒有得逞。
許式泱只覺得心慌氣短,彷彿淬毒弓箭劃過耳邊似的心驚肉跳,頭皮發麻。
少女臉色蒼白瞪大了眼睛,很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鎮靜,盯著眼前面目扭曲怨恨不已的人,繼續冷聲警告:“秦暮,我不喜歡你,雖說你我本該有深仇大恨,但我對過去感到陌生,並無感觸,只想把你當朋友對待。”
她表情不快,眼中漸漸被冷漠和厭惡填滿。
“但是你要是真想強人所難,我一定會恨不得給你喂毒,將你凌遲!”
此話一出秦暮沒有再貼近,許式泱抬眼望去他似乎洩氣那般雙目無神,捂著臉雙肩不停戰慄。
“……”
許式泱瞠目結舌,趁機抬腿踹在他膝蓋上,後者吃痛悶哼一聲撞到後方桌案繼而沒站穩,徑直向後倒地,後腦勺在地上磕出悶響,雜物撒了一地。
眼見他疼得面目扭曲,許式泱心裡一驚沒料到會如此,可回想起他剛才強硬行為,又覺得自己沒有義務可憐他!
她便沉下心繞過地上的人,為避免被他趁機抓住腳腕還特地注意了距離,飛快擦身而過,但秦暮也是習武之人,許式泱再怎麼快也敵不過他眼疾手快。
“……”
許式泱險些也被絆倒,並未消散的怒火在此刻更甚,她低頭瞪著秦暮,四目相對倆人都沒有好脾氣。
正當許式泱準備抬起另一條腿去踹開他時,卻聽見他抽噎了一聲,啞著嗓子開口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
許式泱動作一滯,驚愕盯著他,覺得他這人真好笑。
“秦暮,你怎麼定義喜歡呢?”
自然是滿心歡喜,想了解對方,想與那人親近……
他這麼想著,然後聽到少女冷笑道:“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這麼看過你,我想你應該清楚這點,所以你別喜歡我了。”
之後她便沉默著將懸空的腳放下,冷冷盯著秦暮,他似乎還通有人性,等到腳上力道逐漸放鬆她立刻抬腳抽離,拾起地上的狐裘然後抱著好幾本賬簿吃力的往門外挪,不敢做一點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