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明大義
一夜沒睡,許式泱卻沒一點睏意,但心情複雜疲憊。
側眼透過窗簾縫隙瞧了一眼馬車外的人聲鼎沸歡呼雀躍,攥緊衣袖深深換了口氣。
人潮洶湧但井然有序,一行車馬在眾人注視下緩緩離開城裡,一路駛向山林深處。
此時許式泱見一人身影駕馬同遊,得到允許後便衝那人招了招手,露出一個笑容來。
“江盼城,見到本公主不行禮嗎?”
許式泱見來人身著官服表情一本正經,跟先前的吊兒郎當全然不同,乍一看還挺有當官那味的。
“公主。”
他神色嚴肅衝她抱拳,動作還沒做完身下馬匹似是一驚,險些將他掀翻在地,少年的矜持頃刻瓦解。
許式泱掩唇忍笑,身體微微發抖。
“……”
江盼城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現在可是六品官員,雖然沒你混的好,但也算有所作為!你不可以笑我!”
少女清了清嗓子,撐著下巴笑意盈盈,“你這般年紀能做六品確實是不容易,未來可期。”
“你說的對!林淼也這樣誇我!你們女生是不是都喜歡這樣夸人?”
許式泱看著少年害羞撓頭,挑了挑眉,“是嗎?你跟林淼進展到哪一步了?甚麼時候成親啊?請我去唄!”
江盼城耳尖一紅,倉皇失措,“再過一陣子吧……有點快……”
“也對,林家婚書聘禮都已經收了,你也不用急,多接觸接觸林淼。”
許式泱點點頭,手情不自禁摸上脖頸,從剛才起頸上的疤就有些瘙癢,應該是在褪皮,很難控制住不撓。
“我覺得她人還挺好的,便宜你小子了。”
江盼城看她脖頸紅了,湊近一看發覺她脖上的疤有點淡化,驚呼道:“你這傷疤能祛啊?我看太醫都說太深了沒法子祛,你怎麼做到的?”
“不過你還是別撓了,都撓紅了,應該是傷口太深才癢,你忍著點。”
許式泱懂這個道理,攥著自己的手強迫自己不再去碰,然而江盼城又開口了。
“說起疤,那你心口的疤也祛了嗎?”
聞言許式泱目瞪口呆,見她這樣江盼城也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東張西望發現沒人聽見才鬆了口氣。
“對不起,我忘了你的身份……你別多想,我就是問問,關心關心你,沒過腦子就說了。”
“下次一定動腦!”
許式泱沒有太大情緒,或許是因為跟他聊天后心情好了不少,此刻竟然有些睏意。
她抬袖打了個哈欠,靠在窗簷衝他擺了擺手,道:“算了,也不能全怪你,我也有點責任。”
江盼城見她神情疲憊,問道:“你怎麼一副沒睡好的樣子,昨晚做噩夢了嗎?”
許式泱想起晚上的事情就心裡不舒服,不動聲色咬緊後槽牙,表面上還是平靜地衝江盼城搖頭道:“算是吧……先不說了,路途遙遠我先眯會,下次有空我們再聚聚。”
江盼城看她動作跟說話完全不協調,一副馬上就要閉眼睡死過去的樣子,連忙催促道:“快去吧!我看你都要睡過去,聚會的事情好說,我來安排你放心。”
許式泱“嗯”了一聲縮回馬車內,就著許荔的肩膀靠著閉上了眼睛。
馬車顛簸彷彿搖籃一般帶她進入夢鄉,或許是一夜沒睡讓她睡的很沉,許荔連叫了她幾聲她才緩緩睜眼。
眼神迷茫無措,還沒睡醒。
許荔笑著搓了搓少女柔軟的臉,替她整理髮髻。
“公主,再過一會就要到了,可得注意一下形象。”
“……嗚嗚,許荔……”
忽然許式泱嗚咽著撲進許荔懷裡,撒嬌似的蹭著她的肩膀,“我不想去了……”
“!!!”許荔大驚失色,“公主,這……”
許式泱抬頭看她臉色煞白,抹去眼角不存在的眼淚,笑出了聲,“我開玩笑的,更何況已經在路上了我還怎麼跑啊?”
“……公主嚇死我了!”
很快車馬停了下來,許式泱被許荔攙扶下車,抬眼是在一座宏大古樸的寺廟。
許懷衣早已在前面等候,路過朝她投來視線,短暫對視一眼後率先往裡走。
許式泱並未在意那個眼神,神色平靜跟在許懷衣後面往裡走,路過百姓衝她微笑歡呼,她微微點頭以示回應,表情柔和。
在住持的帶領下一眾行人來到空曠的廟內,陛下接過住持遞來的香,鄭重其事的拜向佛祖,長久才直立身體,上前一步將香插進佛祖面前的香爐。
“祈願佛祖保佑我國國泰平安,百姓安居樂業,世間大同!”
許式泱也被遞了香,她道謝接過。
瞧著自己兄長消瘦挺拔的背影,跟隨眾人依次上前一步,高舉手中的香,微微叩首,繼而祭天,然後重重一跪。
如果佛祖能聽到她的願望的話,她只祈願家人平安順遂。
長久之後她隨眾人一同起身,上前一步同樣將香插進香爐,轉身之際,人潮之中,短暫的同一人視線對上,那雙眼睛她見過,是蘇晴。
蘇晴有話跟她說?
許式泱默不作聲並未在意,跟著人群往外走去,但蘇晴卻跟了上來。
“公主,借一步說話。”
許式泱看了他一眼,回頭給了許荔一個眼神後衝蘇晴微微一笑。
“我不覺得我們有甚麼可以聊的。”
經過上次的事情她對蘇晴的印象說不上好,但此刻她又困又心煩,實在沒有心情應付他。
蘇晴欠身行禮,姿態謙卑,“上次惹公主不快是我不對,望公主體諒,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人才埋沒。”
“……人才?埋沒?”
許式泱聽到這兩個字眼才明白蘇晴是怎麼看待她的,合著蘇晴覺得溫若谷跟她一起廝混是埋沒,不過說來也不怪蘇晴,溫若谷自從建國後就沒幹過一件正事,唯一有的事情就是跟她這不清不楚的關係,換誰都會以為溫若谷玩物喪志,沉迷於情愛。
更何況蘇晴跟溫若谷又是舊識,看起來對溫若谷頗有好感,又加上蘇昭的關係,能針對自己也是合理。
她想直言不諱也沒甚麼不好的,至少現在她沒心情猜誰的心思。
蘇晴聞言腰彎的更低了,“公主恕罪,我並非有意冒犯……”
許式泱神情平靜,俯視著他,說道:“平身吧,我覺得你說的也沒錯。”
蘇晴錯愕抬頭,跟著許式泱來到了寺廟後院的假山,只有他們倆人。
許式泱順路向路過的小和尚討了魚食,背對著蘇晴側坐在假山簷邊,靜靜的盯著腳邊的池魚,池水通透,游魚自在。
抓起一把魚食播撒在水面,魚兒扭動吃食帶起波紋,她的倒影破碎。
蘇晴看著少女愜意的模樣,視線落在她泛紅的脖頸上,見疤痕淡化,抿唇開口道:“公主用過藥了?”
但許式泱不想跟他廢話,直截了當的問道:“你想跟我說甚麼呢?”
她特地支開了許荔,希望蘇晴能給她一個好理由。
蘇晴沒有露怯,立刻作揖說道:“公主是因為不想和親才做這些的嗎?”
許式泱一聽,笑了,但沒有看他。
“蘇晴,你覺得你是以甚麼立場來問我這個問題的?”
“我以為公主會深明大義……”
許式泱皺眉看了過去,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蘇晴,你很奇怪。”
她驟然語氣冷淡,不似先前那般好說話。
“我完全可以設計讓蘇昭替我去和親,你覺得你的妹妹去和親也是理所應當的話,那我大可以成全你的心願,畢竟如你所說,深明大義。”
“……”蘇晴低下頭去,“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式泱並不想再跟他廢話,將魚食撒盡,拍了拍手起身要走,擦肩而過時蘇晴喊道:“公主,你是真的喜歡溫若谷嗎?”
許式泱無奈回頭看他,“我知道你想讓溫若谷跟蘇昭在一起,但這是你想。你以為勸我就有用的話,不如別做官了,不適合你。”
少女的視線直接明瞭,目光如炬,蘇晴在她面前無所遁形,但他還是咬著牙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公主說的我都清楚,但我希望公主考慮一下我接下來說的話。”
許式泱狐疑,沒有立即離開。
蘇晴知道自己博得她一點耐心,立馬接著說道:“我想讓公主答應去和親,雖然有我一部分私心,但依我之見此事未嘗不可。”
“近日有傳聞前朝皇子沒死,公主應該也聽說了,此人是與公主在北上的路上逃亡的,如今公主活著,他也應該沒死,並且過去了這麼久或許已經去了北國。我先前被關進過司囚獄,瞭解過此人家族關係,北國君王應是此人舅父,所以為了防止他借北國之力捲土重來,公主需要前去和親。我記得那人喜歡公主,如果公主願意勸解……即可終止倆國交戰,說不定還能建交,這對倆國百姓都是好事。”
然而許式泱聽完只是淡淡一笑,“這是誰教你的?”
蘇晴正色答道:“我自己想的,無人教過。”
“算了,不用想也知道你是兄長的一枚棋子,只是你並不清楚我需要甚麼,你的話對我不起作用。”
聞言,蘇晴啞著嗓子道:“……果然嗎?”
回頭一看,他神色失落,深受打擊。
但許式泱並沒有閒心在乎他的情緒,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隨意說了句“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便離開了,蘇晴沒理由再攔她,只能看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忙完一切後,許式泱一回到自己寢殿倒頭就睡,連衣服和髮髻都是許荔半推半就給她換下的。
一夜沒睡的疲憊佔據主導,她直接睡到了次日清晨,被宮裡忙活起來的雜碎聲音吵醒。
寢殿四下無人,她慢吞吞爬起來,披了件外衣推開窗戶,剛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側眼就看到了許荔站在門口躊躇不決,似乎有甚麼事要說。
許式泱喊了她一聲,對方一驚,很快便走到了她面前,跟她一塊坐在了窗簷上。
“你在門口乾甚麼呢?”
她撓著依舊瘙癢的脖子,剛碰幾下想起來不能撓便忍著難受收回手了,抬眼就看到許荔神情為難。
許荔沒有說話,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瓷做的玉佩遞了過來。
許式泱皺眉接過,對著陽光打量了一番。
青綠瓷石混著月白被雕成錦鯉模樣,釉面光滑細膩,倒映著天邊的蔚藍,而這個玉佩呈月牙狀,似乎是有另一半可以拼合。
許式泱捏著玉佩白色的穗子,輕輕搖晃了幾下,穗子上的鈴鐺輕響,悅耳動聽。
“你這是上哪找來的,做的還挺有意思的,另一半呢?”
說完她便將玉佩收在手心遞了回去。
許荔連忙擺手拒絕,“其實昨夜先生來過一躺,要我把這個拿給公主,算是賠罪禮物。”
聞言許式泱古怪皺起眉頭,盯著玉佩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向許荔問道:“昨晚?那你怎麼沒叫我?”
許荔抿唇,移開了視線,“先生說,既然公主睡了就算了,不讓我喊你。”
“……”
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玉佩,許式泱隱隱覺得有點事情在她睡著的那段時間發生了。
“我明白了,所以溫若谷他人呢?”
許荔的表情更為難了,“先生昨晚就離開北上了。”
果然啊……
許式泱瞧著手裡的瓷石玉佩,陽光下的錦鯉璀璨奪目,倒映在她眼中的卻是難以言喻的情緒。
甚麼意思,前腳戲弄完她後腳不辭而別,留了一個玉佩當作賠罪?
她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透過玉佩瞧見自己昨晚刺破的掌心傷痕,漸漸明白了。
昨晚刺傷她手心的是刻刀,所以這個玉佩是溫若谷親手做的。
好吧……親手做的用來賠禮道歉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辭而別這一出還是不能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