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忍且有耐心
“你為甚麼覺得我不可能……喜歡你?”
“…………這就說來話長了,公主不是一直都在拒絕我嗎?不喜歡所以拒絕。”
許式泱想起先前的事情,細想才發現她從以前就看不透溫若谷的想法,漸漸的她也不會去關注他的心情,真要說起的拒絕應該是十一歲那年燈會被他嚇到鬆開了他的手吧?
……還有其他的嗎?
許式泱想不起來,捕捉不到。
或許有,但她從來不在意,所以不記得。
想著她心裡止不住的痠痛,痛感劇烈,連左手心的神經也隨之抽痛。
“…………”她沉默了許久才重新整理好心情,平靜的問道:“……那你就沒想過跟我說嗎?”
溫若谷笑出了聲,“我不會告訴你的,並非是我不願意,而是我不可以。”
“從身份到年齡,再到任何細枝末節的事情,我全然沒有理由告訴你……但如我先前所說,公主會拒絕我。你其實早就看過了我情緒不穩定的樣子,在四歲那年……你不是被我嚇跑了嗎?”
“……”
他笑著撫摸少女身後的髮絲,透過微涼青絲能感受到她的脊骨的形狀。
“公主多害怕我啊,我也害怕,但我又很想跟你待在一起,跟你接觸……因為公主真的很活潑好動,連生氣的模樣都那麼鮮活,如果我能有妹妹,一定要像公主這樣。”
“……後來公主又躲了我六年。”他說著沉默了一會,聲音變得低沉嘶啞,表達了他此刻的不快。
“我不該見你的。”他的手指停在少女的後頸,輕點幾下才繼續開口,語氣依然不好。
“從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確信了,我對公主一見鍾情……我以前分明沒這麼想的,唉,或許是我被公主的美貌迷住了吧?”
“……”許式泱啞然,所以從一開始溫若谷就喜歡她嗎?
細想起來,她才發覺被她忽視的細枝末節,溫若谷會朝她伸出手,會主動關心她,會刻意引起她的注意,會幫她解決所有的問題……即使是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會想辦法循序漸進讓她瞭解,而不是親口告訴她。
因為她永遠會相信自己找到的結果。
“……那你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
然而溫若谷卻失聲否認,他看不到少女的臉,依稀能猜到她說這話的羞澀表情,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公主,我先前從未想過讓你喜歡我的,因為在我的計算中,在刑場上我就該死了,我不需要得知你的心意,所以我不在意這個。”
“但這對我太狠心了,我好像沒那麼勇敢。所以我在死之前捅了你一劍,不致命,但刻骨銘心,能讓你永遠記住我,即便是恨也挺好。”
許式泱神情複雜,心裡五味雜陳。
“……但我並不恨你,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只是沒想到你考慮的不是跟我撇開關係,而是讓我記恨你嗎?”
溫若谷“哎呀”了一聲,手指順下描摹少女的脊骨,像是撥弄古琴一般,輕重緩急富有節奏,引得許式泱瘙癢皺眉。
“我說過的,我永遠願意為你去死。拋開真正的目的不說,我的死能帶來的益處頗多,這對我是最完美的結果。”
“但是你沒死,蘇姐姐救了你……以我對蘇姐姐的瞭解,她不會讓你尋死。近期接觸後,她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也明白你為甚麼會喜歡她了。”
“公主,這個時候說起蘇昭就有些掃興了。”他笑道,卻沒有阻止。
“……你別管。”
少女緊緊的環抱住他的腰身,除去血腥味,他身上的氣息其實很隱蔽,也就在這個距離能聞到那股檀香。
溫若谷向來喜歡在院中點檀香,她以前不明白,現在才發現也是為了平復心情。
這香味悠然神秘,連綿不絕,像是密林深處的寺廟常用的那種,幽靜無聲,藏於山間,需要花費心思爬山才能找到。
“蘇姐姐自半個月前我跟她見過後就離開了望城,我其實並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也沒跟我說過,在兄長那邊也是以我的猜測應付。但我想你應該知道她去了哪裡。”
溫若谷嘆了口氣,“公主,明明是這麼親暱的姿勢,一定要聊正事嗎?”
許式泱沒答,但他知道自己不回答她就不罷休,無奈笑道:“我確實知道她去了哪裡,我也能告訴你,但是公主,我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你需要拿出能讓我開口的籌碼,我自會衡量價值來決定開不開口。”
聞言許式泱一把將他推開,臉上全是他的血,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半晌才冷著臉說道:“從一開始你的心跳就很快,你說的確實都是真話,沒有騙我。”
“嗯,我沒辦法拒絕公主任何接觸,不如說公主願意抱我,我很開心。”
“……”許式泱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但是溫若谷,你要一直這樣試探我的話,我會很不舒服!”
聞言他臉上笑容僵住,沒有說話。
許式泱冷聲道:“從一開始你先說起自己的過去,再像現在這樣說起自己心意,表面上是一副真誠的樣子,實際上還是害怕我會拒絕。”
“我以前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些,但我忽略了你的想法,你從以前就是一個心思縝密會照顧身邊一切的人,我想蘇姐姐也沒辦法看穿你真實的想法。”
“但只要認真想想,你就是一個很矛盾的人,明明喜歡卻不敢說,明明用心做了卻不會邀功,你好像從來都沒有表現過自信,或者說你只是把自信藏在各種各樣的小事裡……”
“比如你會確信我會給你留窗,你會確信我會對你的過去感興趣,你也確信我不會被你的花言巧語迷惑,但你並不確信我會喜歡你這件事。”
“…………”
“所以你會拿刀抵住自己的心口讓我殺了你,這或許是你早就預料到的,也無法接受的結果,但你又真的能接受這個結果,大概是你活的很累,能死在我手上是一種解脫,我也會永遠記住你。”
她說完,夜間的風颳過,不少頭髮粘著臉上的血,緊緊貼著。
她此刻的神情也很冷淡,襯的這夜更加淒冷。
然而此刻隨風而來的不是月色,是一抹微弱的,破開天際的光,明亮鮮豔的金色,像是潑墨般穿過雲層,漸漸佔據整個天邊,將世界照亮。
“溫若谷,你真的好殘忍,也很有耐心。”
微風不燥,少女的評價是對他極致的認可。
沉默的他怔怔回神,隨即湊近,將唇貼在少女臉前,近在咫尺卻停住,然後輕聲開口道:“既然如此,公主能不能說出我想要的答案?”
許式泱垂眸盯著他的唇,近的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頻率,很輕,像是刻意抑制過。
“……溫若谷,我不知道你想要甚麼答案。”她小聲說道。
“…………”
他身形一震,肩膀肉眼可見的微顫。
許式泱漠然看他表情僵硬,他先前眼中的勢在必得已然如雲煙潰散。
精心設計又如何,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她手上。
但溫若谷還是將所有的詫異不解收束,像是烏雲蓋住明月那般密不透光,然後臉上重新浮現了笑容,溫柔體貼。
“好吧,公主……”他的聲音很輕很小,但在這個距離聽的非常清楚,“蘇昭她北上了,去找一個或許還活著的人。”
“……原來如此。”
許式泱恍然大悟,她怎麼會忽視這點,她早就該意識到如果自己活著那秦暮為甚麼不能?
溫若谷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並且跟蘇昭商量過……不對,或許許懷衣也知情,只是他們都並未戳破,如今蘇昭去找秦暮的話就說明這個微妙的平衡已經打破了。
原因是自己給許懷衣下毒……為了保住溫若谷。
她下毒會導致蘇昭動身北上冒險,而許懷衣根本不想看到這個結果,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溫若谷也得北上……
但她不下毒的話許懷衣更會起疑,反而容易造成更難接受的結果。
許式泱想著心情複雜,許懷衣確實沒小看她,但也將她拿捏,或許輕敵的是她吧……
她正想著,面前的人抬袖擦起了她臉上的血,明明自己心口還在汩汩冒血。
“……”
許式泱抬眼看去,那人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負面情緒,臉上的動作也輕柔得當。
公主喜歡我哪裡,臉嗎?體貼嗎?
硬要說的話,她其實都喜歡,溫若谷每一各方面都做的挺完美的,不喜歡上很難……
但她說不出口……現在也不想說出口!
“公主。”
許式泱聞聲抬眸,張嘴還沒說話,對方卻先開口了。
“公主想明白了嗎?”溫若谷單手撐著靠近,另一隻手沾著血跡摸上了她腿窩,將她拽進懷中,埋頭在她頸間道:“也該注意一下我吧?”
他的聲音竟有些委屈。
“……”
許式泱眨了眨眼抬手拍打他的後背,悻悻說道:“其實我還有別的問題要問。”
但很明顯溫若谷現在完全沒有心情跟她聊這些,一直在用頭蹭她的脖子,就像是撒嬌一般。
許式泱被他蹭的有些心慌,下意識要推開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推動。
好吧,如果溫若谷不情願她確實無能為力。
掙扎無果,許式泱只能側頭跟他對視,然後將臉湊了上去。
然而溫若谷側頭躲開了。
“……”
許式泱咬著牙抬手重重一推掙脫桎梏,一下子從桌上跳了下來往外走,剛走沒幾步被他從身後抱住,腰上的手鎖的更緊。
“溫若谷!”許式泱皺緊了眉頭,臉色一黑,“你不會覺得你這樣試探我,我會開心吧?”
“……我從未這麼想過。”
“那你放開,我今天還有事。”
許式泱的語氣強硬不容拒絕,她被拉著說了一夜的話,本來很愧疚結果越聽越覺得這人在給自己下套,她怎麼能不生氣。
但她也沒有說謊,今天她要同許懷衣一起去寺廟祈福,身為公主她有義務露面。
而且她覺得自己現在情緒激動,完全不適合跟溫若谷再多說些甚麼,更何況他也不平靜……
許久過後腰被放開,身後的人“嗯”了一聲。
“好吧。”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出情緒,許式泱回頭看去已然找不到溫若谷的身影,明明剛才還在身後說話,此時彷彿從未出現過般隨著太陽的出現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