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殺了我吧
許式泱皺眉看著月色下眼前的人，一襲青衣如玉，髮間織著同色髮帶正隨風飄揚。
她看著對方抬袖掩唇輕笑，細長白皙的手指輕點唇瓣，然後露齒一笑，在銀色月光下宛如虛無縹緲的之物。
他眼中是神秘的笑意，還有一些難以捕捉的狡黠。
緊接著溫若谷便收起了笑容，神色如常重新與她對視，像是平日那般穩重自持。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希望公主瞭解喜歡我的全部的。”他輕聲說道，語氣認真不容置疑。
“但……”他猶豫了一下，垂眸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又重新勾唇一笑，繼續道：“但是我又不希望這樣。”
許式泱覺得他此刻的笑容有些隱忍，但依舊沒有說話，神色凝重。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眉頭緊鎖。
溫若谷這時候又開口了，他臉上是那般笑容，白皙消瘦的臉在月色下分割成一明一暗，許式泱看見他同樣被染白的睫毛，看見他眼底是自己的倒影，平靜自持。
“公主，你的母親曾經告訴過我，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如果喜歡一個人是可以一直等待，等到對方發覺，等到對方回頭看自己。”
他的語氣平淡，並沒有太多情緒。
“但是公主，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句話有個前提是，對方會喜歡上我，如果我只是苦等一個永遠不會喜歡我的人該如何是好？”
“……”
許式泱看向他，臉上表情有了一絲裂縫，後傾的身體慢慢回正，她眨了下眼卻沒有說話。
是指蘇昭嗎？
她心裡這樣想著，難免有些落寞，但她盡力掩飾了還是被溫若谷看了出來。
也對，他一直都是這麼細緻入微。
溫若谷笑了一下伸手扶住少女的腰幫她坐直。從剛才開始一直撐著讓她腰很痛，坐直後稍微好些了。
許式泱心慌的移開了視線，聽到他又開口說話了。
“公主不必多想，我說的人自然是你。”
“……”
許式泱又對上那雙真誠的眼睛，耳尖肉眼可見變紅。
溫若谷被她的反應逗笑，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盯著少女的唇娓娓道來。
“我很確信，公主不可能會喜歡我。”他的表情認真落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許式泱覺得他連語氣都變得有些委屈。
“但我很喜歡你。小時候第一次見你覺得好生可愛，像瓷娃娃一般讓人不敢觸碰，怕會磕破。”
“後來嘛……有段時間沒見你，發覺你已經長到四五歲了，比先前更加好看，但性子有些嬌氣，會經常耍脾氣，我想是曲管事把你寵壞了。但無可厚非，你這種個性雖難應付，但對我來說如獲至寶。”
“我需要你，即便是長得像淑妃的你會給我帶來恐懼的負面情緒，我還是很喜歡你，你會因為不滿發洩情緒，會跟別人說起你的想法……無論是好是壞，只要是你的想法，你都會通通告訴別人。”
“我需要你，或者說我離不開你。我想我永遠不可能像你一樣表達自己所有的情緒。我以前不想讓任何人難過傷心，不想讓任何人察覺我其實並沒有他們想象中那麼完美無缺……不過好在是我也沒有以前了，他們都死了。”
許式泱啞然移開了視線，即便是不看他也能從語氣聽出來他的惋惜和感傷。
她想，溫若谷遠遠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絕情，他說起回憶時的眼神分明是懷念，他懷念每一個過去的人或事，那是他精心呵護的過去，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的話，他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否定自己。
想著許式泱便默不作聲將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以示安撫。
溫若谷低頭瞧了一眼，笑出了聲，“我果然很需要公主，沒有公主的話，我該如何是好……”
他這句是陳述句，並不需要許式泱回答。
她將視線看了回去，見他已經恢復了正常，正溫柔的注視的自己，就像以前見過那樣，那麼直白露骨，絲毫不掩飾對她的愛意。
“正如公主跟我說過的，因為喜歡，我也想了解公主的任何想法……”
“大概是我太過耍賴了吧，從一開始就能將公主的一切看在眼裡，我能知道你所有的喜歡和煩惱，陪你度過所有的人生。”
然而說完這句話時許式泱卻看到他表情變了，變得無比平靜。
“但終究是我想多了，公主並不喜歡我，從以前開始就害怕我。你會害怕我的負面情緒，就像現在這樣……”
話落他掐住少女的下巴逼迫她跟自己對視，如他所言，許式泱能從他眼中看到無邊的恨意，那股恨意似乎能扭曲世間萬物，一瞬間讓她覺得溫若谷面目猙獰，像是惡鬼一般拖著她的腳腕，被他拉回了那一夜廝殺，屍山血海漫過她的喉頸漸漸將她吞噬淹沒，她心驚肉跳，一時沒分辨眼前刺來的劍刃，側頭躲閃眼前景象卻是溫若谷撐在桌面的手，在緩緩收緊，因為用力而泛白。
“……”
許式泱脊背發涼重新看了回去，只看到一個記憶中那般平靜的人，正靜靜的盯著自己。
“唉。”
他嘆了口氣，看起來輕鬆無比，“我知道的，公主不喜歡這樣的我，我能理解。”
“但我會喜歡公主的所有，你的任何選擇我都能接受，所以……”
話還沒說完，許式泱就見他低頭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十指緊扣抽出刀鞘，銀白劍刃在月色下泛著白光，隨著溫若谷的把玩，劍身倒映著她的模樣。
滿頭是汗，神色凝重。
然後就看到眼前身影貼近，抓著她的手握住了刀柄，將另一端抵在了自己心口。
溫若谷的手指冰涼，隨著他不斷傾身壓近，抵在他心口的刀刃刺破了布料，有點點血跡暈開。
許式泱錯愕抬眼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睛，卻聽到他緩緩開口道，聲音空谷傳響，在夜間清晰的迴盪。
“公主殺了我吧。”
許式泱瞪眼，眼前的人表情認真不像在開玩笑，語氣甚至還有些難以琢磨的欣喜。
“如果我一定要死，我只希望能死在公主手上。”
“……”
許式泱依舊開不了口，但此時似乎也沒到溫若谷需要她開口的時候，他淡然一笑又貼近了幾分，心口刀刃隨之刺入，有鮮血順著劍刃滴到了她的衣服上，暈開紅梅。
“我說過的，如果我喜歡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回應我，這就是我的選擇，所以公主不用擔心，我心甘情願被你殺死。”
“我永遠相信你的選擇，永遠願意為你而死。即便是你會拒絕我，會害怕我，我都無所謂，我只希望能在你動手的時候還記得我就行。”
至於死後如何就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溫若谷笑著靠近，他每近一分刀刃便沒入心口一分，但他的動作從未遲疑，就這麼四目相對，許式泱能看到他的從容淡定。
但剛剛她看到他逐漸收緊的手，無疑是在告訴她，溫若谷分明就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絕情……
想著許式泱抬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以相同的力道阻止了他壓近的動作，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溫若谷，你做甚麼之前都會把事情想的那麼殘忍決絕嗎？”
這就是溫若谷跟她說的不急，讓她多想想再開口的時間點嗎？
這真是太過殘忍了，如果她不開口就要親手把他給殺了……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溫若谷“哎呀”一聲，並沒有被她語氣裡的不爽影響到心情，反而一切盡在掌握。
“公主還是捨不得我嗎？”他笑著問道，“但我都無所謂的，為公主活或者因公主死，我都很喜歡。”
許式泱咋舌，“溫若谷，我從之前就明白了，你的話只能聽一半，真話摻著假話一起說，臉上表情又看不出來，沒有人能察覺你真正的想法。”
“嗯，確實如此。”他沒有否認，表現得受寵若驚。
許式泱被他這種悠然自得的模樣氣的連連咋舌，握住刀柄的手微微用力一拔，血順勢滴落染紅了溫若谷心口的衣物，也順理成章看到了他因疼痛而一跳的眉角。
她用力推開壓近的身軀，將匕首拋至他身後的空地，匕首落地摩擦清響在黑夜迴盪，她另一隻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
“溫若谷，你是不是就想聽到我說，我不想你死？”
“嗯。”
“如果需要，我會這麼說，但我現在並不開心，我不會如你所願。”
溫若谷笑容一僵，只是愣了一秒後又以更加明豔的笑來面對她。
“好啊，公主要對我做些甚麼嗎？”
說著許式泱就看他閉上了眼一副等待她來親自己的模樣。
“……”
許式泱眉頭皺的更緊了，“你連這一步也預料到了？”
溫若谷沒有睜眼，語氣帶笑。
“對，公主接下來會不服氣，想問問我如果不這樣做，我會如何是好？”
許式泱咬牙切齒，但他此時緩緩睜眼，眯眼看著她道：“公主想打我也是可以的，我不否認這種試探行為很欠揍。但我實在無法接受公主的疏離，公主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我，我很不開心，我也確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度……”
“溫若谷，你就沒有情緒失控，預料之外的情況嗎？”她咬牙問道。
“有啊。”他笑著答道，“公主每一次帶著疑問來找我問話的時候，都在我意料之外。”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公主的問題，沒辦法告訴你我心裡的想法，所以我只能選擇不回答，這是我最無措的時候。”
“……”
許式泱直直的盯著他，眼神有些幽怨。
原來她以為的冷漠無情只是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嗎？
但以她對溫若谷的瞭解，他堂而皇之這麼說，會不會又在給她挖甚麼坑……
想著她便皺起了眉頭，卻被他揉開。
冰涼的手指觸碰她溫熱的額頭，像是冰塊一般，將寒意傳遞全身，她瞬間清醒了不少，身體緊繃。
“你在騙我嗎？”她問道，脊背發涼。
溫若谷搖頭嘆息，“我所言非虛，皆代表我真實的想法，而且我有甚麼必要騙你呢？”
“……不對。”
許式泱晃頭，扶額表示否認，她並非不相信溫若谷的真心，正如她先前發現的，溫若谷不僅喜歡真話摻雜假話一起說，他還喜歡說半句話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想著許式泱便重新對上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抿唇湊了過去，雙手抱住了對方的腰，將耳朵貼在他的心口，不顧滲出的鮮血抹上側臉。
她緊接著開口道：“溫若谷，你別動，我問你幾個問題。”
“……”
他緩緩閉上了眼，輕聲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