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只是命運並未善待他,或許是在十一歲之前他已經將所有的好運的用光了,他被曲管事救下了,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江南偏僻城鎮,這裡百姓務農行商,雖不富裕但其樂融融。
溫若谷將自己關在茶館深處的院子裡,那時候屋子旁邊是一片空地,似乎還沒來得及佈置。
身邊的小孩依舊在哭,或許是餓了,但每次曲管事送吃的過來他都會先行餵給她吃,這麼小一孩子他根本照顧不好,他連基本的餵食都會讓她嗆到,只能由曲管事來幫他處理好一切。
深夜他無法入睡,抱著嬰孩坐在屋簷下,此時的夜晚彷彿那日那般狡黠安靜,他呆呆的目視前方,眼中滿是恐懼。
他害怕夜深人靜的時候,因為他腦中能記起的回憶太多了,他今年十一歲,他能將一切記得很清楚。
他記得五歲那年父親送他的第一柄劍,劍上刻著他的名字。
他記得六歲那年母親哄他睡覺的歌謠,笑他這般年紀還要哄。
他記得七歲那年吃糖太多,牙疼的睡不著翻窗出去去紅油抄手,結果被辣的不省人事。
他記得八歲見過的陌生人,記得從小相識相知的朋友其實跟他喜歡同一個人。
他記得九歲那年父母帶他遊歷江南,他在酒樓一劍絕塵引得在座所有人連連稱奇。
他記得十歲的生辰禮,以及現在的自己。
終是相似的夜色太傷人,憋了半個月的少年垂頭看著懷中的嬰孩。
他一身素衣披頭散髮,寢食難安削去他的少年銳氣令他如秋荷般破敗。
眼眶微紅,牙關打顫,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全是扭曲的恨意,緊接著懷中嬰孩突然大哭。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被他陰暗的模樣嚇哭。
溫若谷委屈的抿唇低頭看著孩童熟悉的眉眼,倆行清淚無聲無息的滑落臉頰,像是血一樣濺在了青石板上。
他滿臉悲慼無語凝噎,或者說他根本發不出聲音。
你為甚麼要現在哭啊……害的我也……
第二天曲管事就將孩子帶走了,他找來大夫診斷過後,回頭看著獨自坐在簷下的十一歲少年,只有清晨的陽光還在眷戀他似的照在他身上,秋風刮過他消瘦凹陷的臉龐,眼下全是陰翳。
昔日的少年死氣沉沉,半個月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曲管事抿唇不語,眼角皺紋更甚。
後來曲管事就教他制瓷,每一個步驟他都解釋的詳細易懂,少年一言不發,一直沒有理會他,曲管事不厭其煩,連著半年一直耐心的教他如何挑選瓷石,教他怎麼簡單省力將瓷石碾碎成粉,又抓著他的手讓他觸控拉胚的轉盤,讓他感受泥土在自己手中隨意操控變換的感覺。
就這樣過了一年,少年從一開始的不予理睬漸漸願意跟他一塊動手,雖然他還是沒有說話,但曲管事並不心急。
又過了一年,少年制好了自己第一件作品,是一個很精緻的小碗,他從小就記性好悟性高,眼神空洞盯著前方時也將曲管事的話聽進了心裡,他終究是沒辦法讓關心自己的人難過。
第三年少年已經能熟練做出各種各樣的花瓶碗勺。曲管事從堆滿瓷器的院子裡找到少年,提著一壺熱茶,從旁邊取了一隻碗,一縷雲霧從壺口傾瀉向上消散,茶葉順著水流滑進碗中,茶水泛著淡淡的焦黃色,澄澈透明,像是一塊琥珀,裡面盪漾著幾根茶葉梗。
他將熱茶移到少年面前,見他並不推辭緩緩喝下,神色依舊,只是難以掩飾的眉頭微皺,看來並不喜歡苦味。
曲管事看著少年乾淨削瘦的臉龐,笑著溫柔說道:“少爺,接下來該學曬茶了。”
然而三年從未開口的少年此刻張了張嘴嗚咽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艱難的說出來第一句話。
“曲管事……我已經……不是少爺了。”
少年的嗓音不似從前清亮,許久沒說話讓他口齒不清,嘶啞如鬼魅鳴泣。
曲管事眼眶紅了,看向少年的眼神心疼不已,他喉間哽咽無法發聲,牙關打顫許久才終是無聲落淚,再也無法維持臉上笑容。
後面曲管事如期帶著少年去山間坡道,親手教他如何摘取茶樹的嫩芽。
山腰斜坡,一眼望去只有遼闊的天空,這跟少年記憶中的城市不同,這裡四處環山,氣候溫熱溼潤,連風吹臉頰都是溫柔的,像母親的手。
少年站在茶樹間,他單肩揹著一個大他些許的竹簍,身形瘦小挺拔,一襲白衣簌簌,山間的風似是有一種魔力,風吹沙石般隨著時間將寫在沙子上的記憶吹散。
少年扎著乾脆利落的馬尾,白色髮帶在他眼前飄蕩,像是南飛的燕,單薄的布透著天邊的光彩。
他佇立了很久,雙眼望向前方,這裡看不到家鄉,遠處只有矮小的村落,有不少佝僂的黑點在田間勞作。
少年的雙眼像是山泉般清涼透徹,倒映天邊的蔚藍。
溫若谷深吸了一口鄉間泥土的味道,很怪但並不難聞,讓他心情平靜。
他餘光掃過一旁揹著竹簍佝僂著的曲管事,老人的額角泌出細汗,但辛苦勞作似乎並不讓他厭煩。
此時天邊飛過一隻麻雀,吱呀亂叫響徹雲霄,少年薄唇輕啟,語氣平淡道:“曲管事,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小,並沒有傳進老人的耳中,他也沒打算重複一遍,只是轉身湊了過去依附在老人身邊,像是幼時依附在母親的懷中那般,認真愜意聽老人講解,一雙眼睛亮亮的。
又是一年過去,少年空曠的院子填滿了茂密竹林,每逢夏日,拉過一張藤椅躲在樹蔭下,少年雙手枕在腦後,一條腿支起,另一條隨意靠著,愜意瀟灑。
少年閉著眼睛笑意盈盈,耳邊是樹葉沙沙作響,風吹過臉頰帶著夏日的氣息。
十五歲的少年身形消瘦頎長,露出的小臂和喉頸白的發光,由於太過炎熱,他甚至沒有顧及略微露出的鎖骨胸膛。
他本是不想理會周遭的情況,只是從剛才開始他就感覺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倏然睜眼對上一雙極其熟悉的眉眼,壓抑在心底的恐懼此刻宣洩而出,那像極了淑妃的眉眼,就在不遠處的陽光下盯著自己。
那般平靜好奇的眼神彷彿就是淑妃站在那裡。
一時間腦中閃過頭顱落地的畫面,溫若谷瞳孔急劇縮小,稍有不慎一口氣沒喘上來側翻摔下了藤椅。
一身白衣沾染灰塵,他顧不得自己,蓬頭垢面抬頭看向站在那裡的人,發現只是一個小孩站在那裡,不過四五歲的模樣。
溫若谷又對上記憶中那般的眼眸,臉上神情逐漸扭曲複雜,心底的恨意猶如傾瀉的瀑布勢不可擋,他頓時被冷汗打溼,沉重的喘息起來。
然而他還沒想些甚麼就看見小孩面露恐懼後退了幾步,他神情一愣立馬抬手捂住自己的臉,從指縫間盯著她半晌,見她沒有再後退後撐著身子想要起來。
可他這一動,對方宛如驚弓之鳥再次後退撞上身後牆壁,神情慌亂哭喊著跑了出去。
溫若谷伸出手愣在原地,他片刻不停跑到院中水缸前將荷花撥開,水波盪漾扭曲他的臉沒法看清,然而他越心急想撫平波紋,水紋越甚,甚至有不少水花濺溼他的衣裳,撒在地上很快被熾熱的地面烤乾。
溫若谷捂著心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此時水波盪漾沒有先前那般劇烈,他也發覺自己目光狠厲,眼睛瞪著,眼下陰翳深邃,額頭青筋暴起,消瘦凹陷的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水,宛如極惡之徒。
“……”
仲夏蟲鳴,樹影婆娑,但溫若谷呼吸沉重,深深陷入困境無法自拔。
脊背被烈日灼燒,但他愕然不動,隨著呼吸恢復平穩他才看到水中的倒影面容變得平靜。
少年面板白皙,容貌俊秀,唇紅齒白。水順著消瘦臉龐滑落盪開波紋,水中倒影與剛才的扭曲人形截然不同。
溫若谷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但心裡已然有了決定。
他該學習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表情了……
結果就是他做的很成功,許式泱在聽他講述完慘淡的過去後看過去,他彷彿是個局外人在訴說別人的故事,神情一成不變,像波瀾不驚的湖面。
猜不透,摸不著。
許式泱皺著眉頭一直盯著,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卻被對方同樣看了回來,四目相對,她只能看見他眼底的溫柔,像是抹不開的蜜糖讓她深陷其中。
許式泱心裡不禁生起一絲狐疑,但她暫時沒有問出口。
溫若谷見她不說話便拉著她的手,笑意盈盈牽她起身離開小攤。
許式泱任由他拉著,回頭看見桌上留著幾個碎銀子,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很快便消逝不見,難以察覺。
後面溫若谷並沒有帶她再去別的地方,只是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宅子,帶到了自己的院中。
倆人沒有點燈,憑著月光許式泱看著眼前身影停下,只覺得手上力道一鬆,溫熱退散,溫若谷默然轉過身來,俯身用額頭貼上她的,溫柔親暱。
許式泱只感覺腰上多了一雙手,繞到身後用力將她抱起,她猝然撲進溫若谷懷中,被他抱著放在了身後的桌上。
她此刻視線終於跟溫若谷齊平,他湊的很近,雙手撐在桌面倆側,身形擠進她□□。
許式泱被這個略帶侵略性的動作驚的呼吸一滯,下意識手往後撐卻碰上尖銳物品,刺痛傳來,側頭看去才發現是刻刀劃破了手掌。
恍惚間她聽到溫若谷輕笑了一聲,下巴上多了隻手將她視線拉回,四目相對只見他垂眸淺笑,一邊擦著她手上血跡說道:“這個先不著急。”
許式泱覺得他的話莫名其妙,但又不知道該問些甚麼,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就看他重新抬眼看向自己,將臉湊了過來,近在咫尺,黑夜中能聽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
然而溫若谷只是湊近並未做些甚麼,甚至能感覺到他非常的放鬆。
他微微側頭盯著少女水潤粉嫩的唇,盯了許久才抬眼露齒一笑道:“公主在害怕嗎?”
“……”
許式泱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沒有說話。
但她微微後仰的動作和急促的心跳聲表達了她此刻心情。
溫若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戳破,右手撫上她的眉角,粗糲的手指描摹少女的眉形,然後是眼角,最後又重新捏住少女的下巴,低聲說道:“我每次看到公主都會想起淑妃,你們的眉眼太像,有時候神情竟也出奇的一致,我總會有種淑妃還活著的錯覺……”
“但我清楚她是在我眼前死的,她已經死了,被人一刀砍下了頭,連慘叫都沒有。”
聞言,又見他神色從容不迫,眼底有詭異的笑意。
一滴汗不合時宜的從少女額角滑落,然後被手拂去。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經常會夢到她,夢到她死去的畫面。”他說著語氣一頓,認真的側頭看著少女的臉,手指卻撫上了少女頸部的疤痕。
他低著頭,表情不明說道:“公主跟淑妃太像了,我有時候會看錯……然後我就能看到公主在我眼前身首分離,血濺了一地。”
“特別是公主這脖頸上的疤痕,是不是跟斷頭鬼如出一轍?”
“……”
許式泱瞳孔微縮,咬牙支撐著身體向後仰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溫若谷從她眼中看到了恐懼害怕,卻早已習慣,他並沒有阻止少女後仰遠離自己,只是依舊將手撐在倆側,將少女圈在懷裡一動不動。
他嘆了口氣道:“然後我就明白了,我無法看到公主在我眼前死去,但我又會經常夢到,驚醒。”
聞言許式泱本想開口說些甚麼,見他餘光掃過來時發現自己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又重新閉上了嘴。
她又聽到他笑了一下,聲音低沉卻有些俏皮,“公主不用著急說些甚麼,我希望在我讓你開口之前,你能再多想想。”
許式泱窘迫抿唇,沒有表態。
如溫若谷所言,他並不著急,也不想等少女回覆,於是他又開口了。
“公主,我時常在想,以你的角度去想……你喜歡我哪裡?是這張臉,是我的聲音,還是我平日裡的細緻入微,對你的溫柔體貼?”他頓了一下才繼續,眼底是難以掩飾的喜悅。
“還是說……全部?”
然而他剛說出口就自己先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