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是三角戀
夜色很濃,深色雲霧將天邊的明月矇住,像是黑布蓋上燈籠,整個世界都黯淡無光。
許式泱今夜在床邊留了一盞燈,她正側躺蜷縮在床榻上,面對牆壁將後背朝向門口,少女閉著眼睛,神色平靜、呼吸平穩,似乎已然入睡。
只是此刻門外響起腳步聲,沉穩有力,在寂靜的夜中非常明顯。
許式泱輕微睜眼垂眸盯著前方,默不作聲將身上被褥拉緊,又往床裡縮了幾分,對屋外的異響視若無睹。
很快異響消失,夜晚重新恢復了寂靜無聲,只有時不時響起鬼魅嘶鳴的呼嘯風聲,像是噩夢一般讓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然而這時屋內響起甚麼東西沉悶落地的聲音,她猛地睜眼轉身看去就見溫若谷在地上滾了一圈,利落地穩住身形後單膝跪地蹲著,離他不遠處的窗戶虛掩,顯然他是翻窗進來的。
許式泱目瞪口呆看著他淡定起身撫平了衣裳,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他身上有一股很濃郁的泥土味道,清列特殊,刺激著少女的感官,令她眉頭皺的更緊了。
許式泱很快從詫異中恢復了正常,安靜地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才幽怨開口。
“我特地把門鎖了,你還翻窗進來,真把這當私會了嗎?”
溫若谷聽著這話回頭瞧了一眼敞開的窗戶,“唔”了一聲才轉回去看向少女。
“原來不是替我留的嗎?”
“……”
許式泱驚愕瞪大了眼睛,耳尖瞬間紅了,好在是黑夜中她的神情並不明顯,她垂眸重新以先前的姿勢蜷縮著,將眼睛閉上打算不再管床邊坐著的人。
但溫若谷強行拽住她的肩膀想將她拉起來。
黑夜將一切觸感都放大無數倍,溫若谷的指尖一碰上後背她便沒有辦法再平復自己的心情,再次睜眼回身瞪了過去。
溫若谷的神情在夜晚同樣看不清楚,只依稀能發現他神色如往常一般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頭。
他眨了下眼,眼底的光在微閃。
“來的時候我碰見許荔了,她把事情都跟我說了。”
許式泱聞言神情立馬變得複雜起來,即使是看不清的情況下她還是選擇了躲閃他的視線,然後蜷縮著身子悶頭不語。
好一會兒才聽到她悶聲說:“許荔果然是你安插的眼線……我很早就想問了,兄長不可能不知道許荔的存在會是威脅,但他並沒有讓許荔離開我身邊,這是為甚麼呢?”
她的心中隱隱有一個揣測,但不敢確認。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覆,許式泱心亂如麻又煩躁的說道:“你不該來找我的。”
溫若谷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那我應該去找誰?”
這下許式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她想忽視心裡的不安將一切拋到腦後,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縮的更緊更小了,就像一隻冬天的小貓枕著自己的尾巴入睡一般。
這次溫若谷沒有再去碰她,只是靠在床邊安靜地坐著,他看向窗隙灑進來微弱的光,隱隱約約能看到風吹樹葉投射在庭院的影子。
他很平靜,眼底有不尋常的光。
“公主。”
他略微側頭輕聲喊了一聲,聽見黑暗中傳來衣物摩擦聲——少女不安的抱緊了被褥,沒有回答。
他輕笑一聲,繼續道:“公主如果不想見到我,我倒是可以離開。”
“……”
聞言許式泱緩緩睜眼,她的表情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恐懼。
她心跳很快,手心不斷泌出冷汗,就連脊背都開始發麻,她幹噎了一下口水,發現連這個動作都讓胸口嗆的劇痛。
她啞著嗓子說道:“溫若谷,我想你真的沒必要來找我,你可以找任何人,任何你認識的人,但我不希望你來找我。”
黑暗中床邊的人輕嘆了口氣。
“可是我想見你,所以我就來了。”
“公主不也想見我嗎?所以為我留了一扇窗。”
許式泱無法反駁,只能抱緊了柔軟的被褥。
她很想見溫若谷,想問他所有的問題,但就是因為她想問他問題這個行為,會將溫若谷的過去挖出來,她不知道這個行為會給溫若谷帶來甚麼,她不敢去做。
許式泱明白自己從來沒有在溫若谷的過去出場過,她沒辦法判斷那段過去對溫若谷意味著甚麼,所以她選擇不去問,然而今天許懷衣堂而皇之將溫若谷帶進故地,蘇晴又將舊事重提,她再怎麼不瞭解也能明白這對溫若谷來說不是一個好事。
溫澤跟她說過,溫老將軍老來得子,那得多寵愛這個兒子,溫若谷和他的親人之間的關係,是她永遠無法想象的親情。
她從出生起就沒有體會過父母的感覺,身邊親近的長輩也就曲管事,但曲管事還健在,她沒辦法體會溫若谷失去自己親人的感覺,她只能將自己知曉溫若谷死了的訊息時的心情來替代、揣測。
所以溫若谷不該來找她的,不需要將過去剖開亮給她看……
許式泱想著只覺得心口很悶,黑夜中她的呼吸加重,喘氣聲太過明顯吸引了身旁坐著的人的注意。
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將她拉起來抱在了懷裡,濃郁的泥土味道將她整個人包裹住,她感受著對方溫熱的身軀,還有跳動的心臟,感覺到對方將頭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親暱的蹭了一下。
溫若谷的頭髮很軟,沒有沾染泥土的味道所以聞起來有些香味,像是一劑良藥將她緊張的情緒控制住,她垂眸輕聲問道:“你以前真喜歡蘇姐姐嗎?”
溫若谷“嗯”了一聲,笑出了聲,“公主吃醋了嗎?”
“……我沒有。”
許式泱心虛答道,對方卻沒有拆穿,在黑暗中輕輕撫著少女的後背,描摹她纖細明顯的脊骨,又輕柔又撩撥,甚是珍惜。
“我以前確實喜歡蘇昭,小時候的她跟現在一樣颯爽有主見,性格跟普通宮闈女子完全不同,我很容易就被她吸引。小時候我會經常去找她玩,蘇晴也是那時候接觸的。不過每次去找她的時候殿下都要一起,所以按理說是我們三人一起玩。”
“……”
許式泱皺起了眉頭,“所以你們是三角戀。”
她直白的評價似乎讓溫若谷怔住,他一時間沒有回話,過了一會才把少女放開,認真盯著她的眼睛否認道:“我沒告訴過蘇昭,所以不算。”
“?”
許式泱皺眉,古怪地盯了他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那蘇晴為甚麼特地來找我說這件事?”
溫若谷搖頭,“雖說我跟蘇晴關係不差,但我對他實在不瞭解,硬要說的話他似乎很想撮合我跟蘇昭,以前幫過我不少。”
許式泱“哦”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怪不得蘇晴這麼瞭解你的喜好,原來是把你當妹夫培養。”
許式泱將他推開,拉開被褥起身點燈,在他的注視下坐到桌邊,手指輕敲桌面。
屋內燈火通明,溫若谷這才看到桌上放了一個小巧的藥瓶,正被少女拿在手上把玩。
他起身跟了過去,坐在了少女對面,看她將藥瓶封口擰開放在臉前聞了一下,然後抬眼跟自己對視。
“蘇晴說這個藥祛疤很好用,你替我塗一下吧。”
許式泱指著自己脖頸處顯眼的疤痕,因為墜崖泡水,傷口猙獰凹凸不平。
溫若谷沒有過問太多,接過藥瓶,用中指蘸取些許粉白藥膏,探身抹在了少女脖頸上。
藥膏清涼,手指溫熱,輕撫帶來的酥癢令她微微仰頭,垂眸能看見溫若谷的額頭,髮絲從髮旋滑落遮住一部分眼睛,許式泱這時才發現他睫毛濃密,垂眸抹藥時眼下的淚痣有些撩人。
她感覺自己臉有些燙,這時溫若谷才已經直起身子看了過來,她忙不疊移開了視線。
溫若谷見此難得露出詫異的神情,很快他又恢復了正常,正色問道:“還有別處需要抹嗎?”
鬼使神差的許式泱想到了自己心口到腹部的疤,下意識用手捂住胸口,可看到溫若谷正經發問的模樣,只覺得自己不應該胡思亂想,然後搖著頭說道:“嗯……沒了。”
“嗯,只抹一次看不出成效,日後再多幾次。”
溫若谷將藥收起放在一邊桌上,從懷中取出手帕擦拭手指,一抬頭髮現許式泱又直直地盯著自己,被他看到後尷尬移開了視線。
“……”
他終是一臉震撼的問道:“公主一直在盯著我看?”
許式泱窘迫張口,想說些甚麼卻發現無話可說,剛合上就見溫若谷唇角微勾。
他在笑她!!!
許式泱皺眉不快道:“你看錯了,我沒有!”
“好吧,那就沒有。”溫若谷沒有過多戲弄她,朝少女伸出了手,“公主陪我出去走走吧,如果不困的話。”
許式泱覺得自己有被他算計到,她此刻完全沒有理由說自己困了不想去,所幸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溫若谷的手與記憶中不一樣,很溫暖,像是失明時他拉著她的手遞過來熱茶的溫度。
然而溫若谷說的出去走走,指的是出宮走走。
許式泱被他拉離座位,轉眼就看到那人取來衣服替自己穿上,她沒辦法拒絕只能乖乖抬手由著他給自己套上袖子,撫平後背衣褶,他的雙手從身後繞到腰前替她繫著腰帶,她能感覺到他一隻手便足以丈量她腰身尺寸。
近在咫尺,許式泱側頭就能蹭到他垂下的頭。
“……”
許式泱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心一直跳個不停,但轉身看向溫若谷時他神色並沒有變化,像是在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溫若谷沒給她太多時間思考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順勢圈住他的脖子,像七歲生日那年一般看向了他的側臉。
月色依舊,彷彿時間並未流逝,她被溫若谷抱著凌空而起飛至屋簷之上,無聲無息的在瓦間遊走,無人發覺。
周身景象變換不停,月色逃出雲霧的牢籠重新播撒溫柔的光,就這麼照在了溫若谷的側臉。
十年前的少年眉眼清朗,髮絲翻飛,意氣風發。
許式泱暗自慶幸,其實她從那個時候就喜歡溫若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