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他看向朝他投來視線的許式泱,謙虛一笑繼續道:“陛下他帶溫若谷去了將軍府。”
聽到“將軍府”這個詞眼,許式泱和溫澤同時心裡一驚,但只有溫澤表現出了詫異。
“陛下這是甚麼意思?”溫澤問道,側頭看到許荔端著茶水過來便起身幫她分發茶杯,又幫她將茶壺放在三人中間。
許荔皺眉看了他一眼,收到他冷漠回眸只覺得疑惑,但她只是道了句謝後就退到一邊跟宮女一起候著了。
溫澤重新坐下就見許式泱主動拿過茶壺,倒滿茶水,手指推著移至蘇晴面前。
“世子蘇晴對吧?”
蘇晴竟然也不拒絕,接過茶杯,端在嘴邊輕抿了一口後又張揚的誇了句“好茶”,然後伸手拿起一塊核桃酥,像剛才許式泱那般送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可還喜歡?”
許式泱挑眉收下,但並沒有立刻吃,反而轉手送到了溫澤手裡。
“溫澤,你喜歡吃核桃酥嗎?”
溫澤疑惑接過,沒懂這番賞賜是為何,他放嘴裡咬上一口後搖了搖頭道:“還好,少爺說公主喜歡吃……”
想到這他忽然一愣盯住了眼前倆份糕點,他雖然不知道許式泱喜歡吃甚麼,但是他差點忘了溫若谷喜歡吃的是峨眉糕,所以溫若谷告訴他的關於許式泱的喜好半真半假,直到現在他才反應過來。
許式泱“嗯”了一聲,繼續吃著峨眉糕,邊吃邊打量著蘇晴,她用茶水衝去糕點甜味,驚覺溫若谷口味挺重,她都有些吃不慣。
“世子知道溫若谷去哪了嗎?”許式泱抿著茶水問道。
“回公主,我不知道。”他頓了一下,“但以我之見,溫若谷可能此刻並不想見任何人,公主也不例外。”
“為甚麼呢?”許式泱問道,看向他的眼神饒有興趣。
然而蘇晴只是抿唇淡笑,輕輕搖頭,“有些事情公主恐怕不知道為好。”
“那可有意思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眼底卻不包含情緒,“溫若谷有甚麼事情是我不能知道,而世子你又瞭解的?”
蘇晴眼珠子一轉,表情有些為難矜持,刻意猶豫再三還是低頭對許式泱說道:“公主有所不知,我以前跟溫若谷交情不淺,對他幼時的事情多少有點了解……”
“他以前喜歡我家小妹蘇昭,不知道公主知不知道這件事?”
蘇晴雖是這麼問,但他看到少女的笑容隨著他的話語漸漸消失後就已經得到了答案,隨即他咳嗽幾聲解釋道:“看來公主並不知情,那就當我多言了……”
許式泱從他說第一句話開始在冷冷盯著他,她的表情未變,輕輕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點,然後端起茶杯用苦澀去沖淡甜味,直至苦味佔據整個口腔。
隨即重重一摔,茶杯觸地破碎宛如炸開的鐵花濺射四周,將在座的人都嚇得一跳。
溫澤率先起身想說些甚麼卻被少女冷眼一瞪,頓時甚麼話都說不出來退到了一邊。
而蘇晴則是連忙行禮磕頭向她道歉,儼然一副虔誠認錯的模樣,只是許式泱並不想搭理他,偏頭衝溫澤冷冷地笑道:“你們可以走了!”
少女厲聲厲色,蘇晴依舊瞎了眼一般從袖中掏出一個精緻藥瓶放在了桌上,起身行禮後退,嘴中還在嘀咕:“公主,這是異國進貢的除疤膏藥,見效快效果好,希望公主能早日消去頸上舊日傷疤,恢復如初。”
聞言許式泱更是氣笑出了聲,“世子真是關心我啊!前腳怕我被人矇騙感情,後腳希望我抹去舊日傷疤,此番種種滴水不漏,我無法拒絕呢!”
說完她就將藥拿來捏在手心,秀眉倒豎,指節掐得泛白,強行冷靜去打量著這藥瓶,餘光掃到這人居然還在,剛壓下的怒火簡直滔天。
“你怎麼還不滾!?”
蘇晴被罵得一愣,隨即連連後退轉身離開。
溫澤啞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地看向許荔,發現對方並沒有在看自己後只能侷促地跟許式泱道別,尷尬離去。
許荔知道溫澤那一眼無非是求助的意思,可她也無法在這種事情上替溫若谷說些甚麼,只怕越描越黑,還是等溫若谷親自來跟許式泱解釋為上策。
溫若谷在離開將軍府後並沒有去別的地方,他回到了在望城買的宅子,跟曲管事打過招呼後便獨自一人待在了他的院中,只是這裡沒有竹林,僅有一棵杏樹和一池錦鯉,但他還沒開始養,現在池子裡沒有魚。
他將自己之前制瓷的工具也從景城一併帶來了,從屋內取出想要的瓷石粉末,混入水中和成泥。
他脫去了外衣摺疊放在屋內座椅上,然後將袖子綁起固定,露出精壯的小臂,死白的面板上有不止一道疤痕。
溫若谷沒有太多動作便坐下將手指插入瓷泥之中,或輕或重揉搓摔打,直至將所有的空氣排出他才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拉來一張椅子坐下,然後將瓷泥放在上面。
像是兒時被曲管事教授那般,他熟練的將瓷泥搓圓擀平,壓扁成圓盤,然後伸手從桌上工具包取出雕刻刀,低著頭精準的將圓盤分割成倆個半圓,然後取來更精細的工具,一筆一劃削去多餘的泥土。
只是他今日的心情實在是不安寧,雕刻時不時出現偏差,稍有不慎險些劃破手指血濺當場。
曲管事端著茶水走近便見溫若谷默不作聲盯著半成品發呆,他將茶水放在桌上,替他送去了一杯常喝的熱茶,輕聲開口:“先生今天有些心神不寧,是遇到甚麼事情了嗎?”
溫若谷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制瓷了,興許是他的情緒已經不需要做些甚麼來壓制,今日突然來了興趣,恐怕是有些事情又被他從心底挖了出來。
溫若谷“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看他,盯著手上的刻刀答道:“今日我去了一趟將軍府,故地重遊難免會思緒翻滾,我還勉強能控制的住,只是……”
他苦笑了一下,執起刻刀的手勢像是仵作的手術刀一般,眼中泛著寒光。
“只是知道了一些別的事情,讓我難以接受。”
曲管事瞧見他神情複雜,又將茶水推近了一些,溫若谷這才放下刻刀,拿起一旁的手帕擦拭乾淨後伸手去碰茶杯。
他抿了一口依舊溫熱苦澀的茶水,理不順內心繁雜。
曲管事緩緩開口道:“是關於當年的真相嗎?”
溫若谷定住半晌才點了下頭。
“嗯,我忽然明白當年母親為甚麼會帶我去皇宮了,將軍府被屠那晚陛下也在,父親為了保護陛下分身乏術,所以叫母親帶我離開。而那時陛下母妃剛生產不久,公主還處於襁褓之中,母親又與她交情不淺,所以才萌生了帶我進宮將公主一併帶走的念頭。”
他微微嘆了口氣,“公主確實帶走了,只是留下了母親。”
曲管事安靜聽他講完後,只能上前替他將茶水再次倒滿,語氣安撫道:“所以是因為陛下嗎?”
“嗯。”溫若谷又點了下頭,心情無法輕鬆。
他看向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輕聲說:“但我全然不知道該怎麼恨,或許我已經不會去恨誰了,就連生氣都沒有。”
他又低下頭去喃喃自語:“我想……應該是我已經不記得親人的模樣了。”
因為不記得了,所以連翻出來的回憶也沒那麼懷念,不像當年那般刻骨銘心,所以他還是像屍體一般平靜,並沒有甚麼改變。
曲管事聞言,沉默與他對望許久,最後只能為溫若谷的經歷嘆息生憐。
“或許先生不該找我聊吧,我已然沒辦法再幫先生化解心事了。”
話落溫若谷抬頭見曲管事已經悄然走到了拐角處,轉身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內。
“……”
溫若谷張口愣住很久,此時傍晚黃昏,紅的發紫的光斜照過來打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臉龐消瘦,下顎透骨,眼下依舊有著淡淡的陰翳,垂眸眼角是一顆淚痣。
溫若谷瞧著被光同樣照著的倆個乾涸裂紋的瓷泥圓盤,他雕了一半,依稀能看得出來是一對可以拼湊起來的錦鯉,忽然一陣風吹起他垂下的青絲,像是溫柔的手撫摸他的臉龐,帶動了內心的一片寧靜。
溫若谷緩緩閉眼沉了沉心後才睜開眼睛,重新拿起了刻刀,左手拾起一把手來將泥土重新打溼,然後認真細緻的雕琢起來,每一次落刀都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或悔恨或輕鬆,一直到了周圍漆黑一片他才將停下動作將刀放在一旁,起身將倆個雕好的胚子浸泡進已經準備好了的釉盆裡,半盞茶後提起翻面,然後取出,用爐火燒製。
他沒有點燈,周身只有爐火的紅光照亮他的雙眼,搖曳的炙熱火花在夜裡彷彿暖色螢火蟲不斷的在他身側擦出。
又不知過了多久爐火熄滅帶走唯一的光亮和熱源,他將燒製好的胚子取出放在一旁,很有耐心的等溫度降去後又回到了桌前坐下。
此時他才點起了燈來,取來打磨工具將胚子修整拋光,用手帕沾水擦去碎屑,然後起身從屋裡取出紅繩穿成了倆個可以拼合的玉佩,揣進懷裡頂著夜色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