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少爺人呢?
溫若谷半道跟溫澤分開後坐馬車來到了舊時的街道,周圍一切似乎沒變,而馬車停在兒時的家門前,他掀起門簾下車,抬眼瞧見那門可羅雀的“將軍府”三個字時,放在身前的手還是忍不住收緊。
他收回視線面容上毫無情緒,抬腳踏上記憶中的臺階,心中思緒萬千。
以前走的時候總覺得臺階很高很長,但他遠遠地就能看到守在門口的侍衛,還有站在笑著那衝自己招手的母親,所以他那時候不覺得這看似很高的臺階能阻攔自己靠近母親的腳步。
如今時過境遷,他已然孑然一身,才發覺臺階其實沒有他記憶中那麼高,而母親也並沒有在那裡等他,但那依舊站了倆個守衛,府門大開,守衛毅然不動,見他走過來也沒有阻攔。
溫若谷低著頭默不作聲跨過門檻,憑藉著記憶中的路線輕易的就穿過了連廊,看向破敗荒蕪的花園,毫無懸念的拐過錯落有致的雕欄,穿過花園裡結了蛛網的亭子,精準無誤的走到了會客廳,這時他才抬眼看向了主座上坐姿肆意自由的人。
以前會是他的父親坐在那裡,而此時是一身華服的許懷衣,他身邊候著一個便衣的公公。
溫若谷沒有太多情緒走了過去欠身行禮,彷彿並不是故地重遊,彷彿心中從未有過懷念的情緒。
許懷衣知道這裡沒茶就讓公公自帶了,於是他讓公公給溫若谷倒了一杯放在一旁的桌上,看向溫若穀道:“如何?你沒甚麼想說的嗎?”
溫若谷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答道:“將軍府被屠那晚我並不在,所以無法回答陛下的問題。”
許懷衣“哦”了一聲拖長了語調,將手中金貴的杯子往佈滿灰塵的桌上一放,起身走他面前,輕輕笑了一下道:“我知道的,你不在,但是我在。”
聞言溫若谷愕然抬眼盯著他滿是笑意的眸子,難得一見他表現得如此詫異。
許懷衣衝他挑了挑眉,明顯很滿意他的反應,笑著繼續說道:“那天晚上你跟著老夫人進宮看望我母妃,但我卻被父皇提前送出了宮,溫老將軍從中接應,所以我會在這。”
“同樣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都死了,溫老將軍為了護著我離開親自帶著親信斷後,然後就死在你身後的花園裡,我都看見了。”
“所以溫若谷,或許你可能不信,你的家人是因為我死的。”
“……”
溫若谷聽完許久沒有說話。
周身的煙塵和腐朽黴味被他吸進腹腔,十幾年過去彷彿還染著那晚的血汙,糊在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此刻應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記憶中父母的模樣和管家下人的親切問候歷歷在目,而剎那間他又能想象到當時屠戮時的慘案,此時他竟覺得自己腳下彷彿堆滿了屍體,每一個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他們有的死不瞑目有的面目全非,數不盡的屍臭淹沒他的呼吸,耳邊全是親人的慘叫嗚咽,他像是被無數雙手攥住了腳腕一般動彈不得,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親人流的血已經漲到他的腰側,緩慢的染紅他的衣裳,想將他淹沒,將他帶走……
他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恢復正常,心裡竟有了一絲就此結束的念頭,他緩緩閉上了雙眼不願再看遍地屍骸化作花的肥料,也不願意去聽慘叫不絕於耳掩蓋絲竹之聲……
最後他竟選擇了露出很複雜的苦笑,因為他在這之後想起了那天晚上母親滿眼淚水扶去他臉上血汙的樣子,這便是他最後一眼。
如今他已然記不清母親的模樣了,像是蒙著一層薄紗一般。
或許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置身雲霧之中,再也沒辦法分清自己到底是需要像母親囑託那般活著,還是跟他們一起死去。
即便是心中情緒萬千,藏在袖中的手心被掐的滲出血來,他還是慢慢將情緒藏在心底,然後啞著嗓音說道:“父親向來如此忠誠可靠,能為陛下獻身會是他最慶幸的事情。”
“但是陛下,我並不這麼想……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是我的親人。”
溫若谷看向了許懷衣,此時花園老樹落下最後一片落葉,晃晃悠悠掉在了乾枯的池子裡,那裡其實堆滿了落葉。
“所以陛下,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發現自己曾經的親人都不在後才會懷念過去。”
他的聲音很輕且嘶啞,即使他再怎麼抑制情緒,此刻都有些顫抖。
“我不會讓你再對許式泱做些甚麼的。”
“溫若谷。”
許懷衣似是嘲弄的笑了一下,“我想你並沒有跟我談判的資本,而且我叫你來這也是因為我家泱兒盡心竭力給你搏來的,並不是因為你。”
“沒事,陛下可以不把我當回事。”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生氣的情緒,語氣在呼吸間恢復了平淡,甚至變得有些冷漠。
“但是陛下,我想你應該清楚有一件事並不在你的掌握之中。”
許懷衣聞言狐疑的看了過去,發覺溫若谷此刻眼中滿是寒霜,他的態度不像假的。
“陛下,我能幫你,也能幫別人。”他說道。
許懷衣心裡的疑慮更甚了,眉頭緊鎖沉默了半晌後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溫若谷的領口將他提到自己臉前,惡狠狠瞪著他,咬牙切齒道:“溫若谷,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溫若谷側目瞧著他因為氣憤而扭曲的臉,勾唇一笑道:“陛下,半年前公主是跟前朝皇子秦暮一起投崖的,如果公主沒死,那秦暮呢?”
“陛下能沉寂十七年復國,為甚麼秦暮不可以呢?”
溫若谷的笑容看起來跟鬼臉一般詭異抽象,眼底更是閃爍著不明所以的狡黠。
為甚麼不可以呢?不過是換個君王罷了,為甚麼不能是秦暮呢?
聽到猜測的那個名字時許懷衣瞳孔急劇縮小,攥著領口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他一氣之下一拳砸在了溫若谷側臉,硬生生給他嘴角砸裂啐出一口鮮血,濺在發黴昏暗的木質地板上。
旁邊的公公見他情緒激動上前來想要安撫被許懷衣指著鼻子罵了出去,此時會客廳內只剩他和溫若谷倆人。
周圍寂靜無聲,溫若谷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並沒有被他的激動影響到情緒,依舊神色平淡的偏回頭來,直直地盯著許懷衣,緩緩開口道:“陛下想殺我嗎?但我現在不想死了。”
“而且你有把握能殺了我嗎?”他的聲音不禁多了幾分譏笑,“所以陛下可以再多考慮考慮,我很有耐心,也很願意像父親那般報效國家。”
至於這個國家的君王是誰對他並不重要。
說完他便側身瞥了許懷衣一眼,揹著光的他眼底泛著狡黠的光,像是深夜林中的豺狼,蓄勢待發。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轉身離開了,只留許懷衣氣急敗壞將手中茶盞砸在了地上,茶水茶葉濺了一地,碎瓷混著溫若谷啐出的鮮血,被折射進來的陽光照的閃閃發亮。
溫澤從溫若谷那得知了許式泱的喜好,出宮來到西街口,他一身便裝黑衣,神色冷漠,下了馬車招來不少人的視線。
就這麼一張冷峻的臉,大搖大擺的走過路邊小攤,冷淡的視線從驚慌失色的小販面前掃過,然後往點心鋪子走去。
小販們見他背影遠去才鬆了口氣開始交頭接耳。
這人是來巡查的?
不知道啊看著不像普通人……看這架勢說不定還真是!
我最近可沒高價賣人東西!一定查不到我頭上!是不是你們偷偷抬價騙客了?怪不得我最近都沒甚麼生意!
?放你的屁,你自己貨不如別人還怪起別人物美價廉來了!
活該沒生意!
……你們!
溫澤不知道他一個眼神就引發了這波騷動,正按照溫若谷的吩咐買了一摞核桃酥和峨眉糕,吩咐老闆打包付錢的時候被人從身後拍了肩膀,回頭一看是個男子,看起來跟溫若谷差不多大。
他一眼就認出來這人是誰,然後轉身行了個禮。
“世子。”
來人謙遜有禮,熱情的將他扶起,說道:“溫將軍不必多禮,你我年紀相仿,應該更親切些。”
溫澤點了下頭。
他年幼時跟著溫若谷曾見過這世子一面,這人一直都是俊朗貴公子,在世間名聲很好,後來事變也沒有被處死,在司囚獄中跟著老太尉一起關了十七年,許懷衣救蘇昭時順手把人都救了,如今官復原職,人也恢復了那般丰神俊朗如沐清風的模樣,在朝堂上他也發覺這人見解獨到,風評依舊很好。
說起蘇昭,他才想起來溫若谷跟他說過世子就是蘇昭的表兄,只是蘇昭並非太尉小妹親生,是從外收養的,所以蘇昭才會性子剛烈完全不似親王之後。
蘇晴見他發愣半天,悄悄咪咪的把他的錢付了後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溫澤猛地回過神來,抬眼就看到蘇晴被自己逗笑,他皺了下眉,冷漠的轉身去付錢,結果被知會錢已經付了。
溫澤正經的衝蘇晴道謝,想把錢還給他,對方連連擺手友好的勾肩搭背,從老闆手裡拿過倆摞糕點放到了溫澤手裡,悄悄問道:“溫將軍買這些個吃食,待會是要去見誰?”
溫澤接過糕點,狐疑看向他,“世子問這個幹甚麼?”
蘇晴衝他眨了眨眼,笑容明媚陽光,“溫將軍,讓我猜猜,你待會是不是要去見公主?”
“嗯。”
溫澤沒有否認,但還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拉開,跟別人近距離接觸讓他渾身不自在。
“帶我一起。”
蘇晴看了一眼面色依舊冷漠的溫澤,解釋道:“公主誤食毒藥大病一場,於情於理我們臣子都該去看望公主,只是今日我才得空,又正好碰上溫將軍,不如你我結伴!而且你應該跟公主挺熟的吧,路上跟我說說,免得我說錯甚麼衝撞了公主。”
溫澤聽他前面本來沒覺得有同行的必要,但聽到他說要在路上跟自己聊天,頓時覺得交流口才的機會來了,看著蘇晴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以,少爺說公主喜歡吃桃酥和峨眉糕,世子也買一些帶過去吧。”
蘇晴“哦”了一聲,“公主也喜歡吃峨眉糕嗎?”
溫澤應答如流,沒從他的話語裡聽出更深層的意思,待蘇晴也買完後倆人相伴同行。
一路上蘇晴主動找溫澤聊了很多,溫澤雖說看不懂這人的目的,但很清楚自己有些話不能說,而蘇晴似乎明白這一點也沒有問甚麼過分的問題,只是問了問許式泱的喜好和病情,順帶提了一嘴溫若谷,然後又問了許式泱跟溫若谷的風言風語甚麼的。
“公主和溫若谷真是那般關係?”
“世子問我,我也不清楚。”
“好吧。”
一路聊下來,溫澤徹徹底底打消了跟人交流的想法,按照命令列事不用跟人打交道才是最適合他的。
半個時辰過後,正值下午大好時光,馬車穩穩停在了公主殿外。
許式泱沐浴過後披散著長髮,身上沒著外衣,正在院中亭下捏著一支剛摘下的月季,殷紅襯著少女的手指白皙透亮。
少女另一隻手拔著花瓣,嘴裡泛著嘀咕,身後是許荔在替她擦拭頭髮,幾個宮女低著頭候在一邊。
此時來人通報,少女聽後若有所思的將月季放在一旁,輕聲道:“帶他們進來吧。”
通報宮女回答了一聲“是”後,後退幾步消失在花園門口,過了一會兒就見溫澤帶著一個陌生男子走了過來,倆人手上都提著相似的吃食。
許式泱先是看了溫澤一眼,見他依舊錶情冷漠彷彿不是來看她而是尋仇。
她笑著側頭讓許荔上前去,許荔得令從溫澤手裡接過他帶來的糕點,然後又走到了蘇晴面前。
蘇晴視線一直落在許式泱身上,直到許荔過來他才腆笑著將糕點送到她的手中,事後再次將視線移到了許式泱身上,這時發現少女已經在盯著自己了。
他勾唇一笑,謙遜行禮,“見過慶平公主。”
許式泱瞧著這個打扮不俗,氣質親切有禮的男子,微微一笑維持禮儀之道。
“平身吧。”
說完她就將視線移開挪到了溫澤身上,衝他招了招手。
溫澤會意上前一步坐到了少女身旁,跟她竊竊私語起來。
“溫澤,這人是誰?”
“公主,這是世子,老太尉的兒子,叫蘇晴。”
“蘇晴?”許式泱皺眉,“他跟蘇昭有關係嗎?”
溫澤點頭,“蘇晴是蘇昭的表兄。”
許式泱“哦”了一聲,看向蘇晴的視線收斂了探究。
她笑意盈盈同樣抬手讓對方落座,然後回頭從許荔手裡拿過他們帶來的糕點,兀自拆著外面的紙皮,等到蘇晴落座後她才發現他們倆帶來的是核桃酥和峨眉糕。
許式泱看著這倆類糕點,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然後伸手捏起一塊峨眉糕放在了嘴裡,回頭示意許荔取些茶水來。
許荔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溫澤,你家少爺人呢?”許式泱問道,並未在意蘇晴的存在。
“兩個時辰前陛下召見了少爺,如今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裡。”
“兄長嗎?”許式泱笑著問道,“那兄長有跟你說找溫若谷做甚麼嗎?是不是給我們倆賜婚?”
溫澤搖頭,“並未,公主等少爺來了可以親自問他。”
然而此時端坐一旁的蘇晴開口了。
“我想……溫若谷他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