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於盡
倆人正交談時那邊已然開打。
溫若谷率先策馬拉近距離，長劍出鞘直刺秦修原要害，對方長槍一頂御馬側身閃過，刀光劍影下只見他一槍勢如破竹刺向溫若谷，後者長劍一挑打偏軌跡，手臂衣物赫然撕裂擦出傷痕，點點鮮血飛濺在地，溫若谷一拉韁繩負手一劍刺破秦修原左肋，然後凌空而起躲過對方長槍橫掃，雙手執劍劈下。
“噔——”一聲巨響，秦修原雙手持槍抵住這下落一劈，武器摩擦撕裂的聲音響徹天際，他咬牙用力一頂將溫若谷甩飛，而後者順勢後翻落在了馬背上，穩穩的站住了身形，但他片刻不停，腳下一蹬，只聽長夜馬叫嘶鳴，月光下身影如鬼魅般極速襲來，即使身上帶傷他依舊勢如破竹，一番攻勢下來秦修原雖躲閃大半，但左肩右臂仍被刺的噗呲冒血。
溫若谷雖沒有他那麼多的傷口，但經過剛才一番搏鬥，舊傷隱隱作痛，他的額頭泌出細汗，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他長舒了一口氣，十指緊握染血長劍。
倆人棄馬攻殺，一左一右佇立風中，遠遠看去過了十幾招依舊無人倒下。
許懷衣抽出手帕擦淨手，又看了眼緊張的蘇昭，笑問：“你在擔心嗎？”
“廢話。”
“別擔心，溫若谷不會輸的。”許懷衣笑著說道。
雖說溫若谷是有點不聽話，但他從來不懷疑溫若谷的實力。
這邊雲淡風輕，那邊依舊打的熱火朝天，明明是幾近冬天的日子，倆人卻渾身燥熱滿頭大汗。
汗水順著額角滴進了溫若谷的眼中，酸澀難耐，但他無暇顧及，側身躲過來人一刺，他一個下腰又躲過橫掃，手中長劍一挑直逼秦修原下顎，而對方早有設防蹬地躲過，趁他轉身還未站穩之時反手用槍將人擊飛數尺。
溫若谷長劍插地才止住擦地滑行，腰側的傷口被剛才的攻勢震的裂開，鮮血滲透染紅了他的腰際，像是青衣上點點紅梅。
他深吸了一口氣，鎮定的掃了一眼秦修原，然後眉頭一凝，握緊長劍之時對方率先出擊，而他不緊不慢抬劍招架，身上頓時多了幾道血痕，他死咬唇瓣面露難色，但依舊抓住一個契機，用力一劍刺向了秦修原的左臂，對方頓時吃痛手上動作一滯，而他右手一旋，長劍攪碎血肉，秦修原瞪眼長槍一挑，此時溫若谷打算硬扛一擊，於是拔出長劍以極快的速度刺入那人心口。
頃刻間長劍脫手而出，溫若谷被重擊飛，在地上滑行滾了幾圈才抓地停住，一身青衣沾滿了血汙灰塵。
他抬眼看去，秦修原怔怔看向心口長劍，血液從傷口滲出，剛才溫若谷重創他的左肩導致剛才一擊並未用盡全力，而此時心口大開，他力戰不敵但長舒了一口氣，虛弱的跪倒在地。
他笑了笑：“其實我認識你，早在我幼年時就聽說過溫老將軍的名號，你是他的兒子對吧？”
溫若谷撐地艱難地爬了起來，顧不得去擦臉上灰塵，他捂著心口緩緩開口道：“是。”
秦修原感嘆道：“不愧是溫老將軍的兒子，即便是負傷實力也如此不容小覷……在死之前能與你一戰我很開心。”他緩緩低下頭來，看向溫若谷的視線有些渙散，但聲音依舊沉穩有力。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接納城裡的將士倒戈投降，他們也有要守護的家人朋友……所以……饒他們一命吧。”
“我說過的，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溫若谷虛弱道，神情疲憊，“……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做到，但我想殿下的判斷會是最優解……”
“所以……”他頓了一下，風吹拂他的碎髮，“殿下會答應的。”
秦修原一愣，隨即又笑出了聲，他抬手拔出心口長劍，血液隨即飛濺在他臉上，但他仍舊笑容滿面，親切溫柔，劍眉從未皺起，然後直直的倒在了地上，再也沒有了動靜。
溫若谷見此終是精疲力盡單膝跪地，豆大的汗從他額角滴落在地，此時蘇昭已然趕來替他止血，許懷衣緊隨其後，步態從容自若。
“你怎麼就覺得我一定會答應？”他訕訕自語，無人回應。
蘇昭替溫若谷簡單處理了傷口，又強塞了他幾顆藥，見他眼神依舊清晰這才鬆了口氣。
此時城門大開，倆道身影從裡面互相攙扶出來，是許荔和溫澤。
許荔神情焦急，攙扶著半昏半醒的溫澤踉蹌走來，蘇昭敏銳的上前扶著溫澤探了他的鼻息，發現還活著後又瞧見他傷口處一片黑紫，趕忙從腰間取出解毒丸準備餵給他，聽見這人微弱地在說些甚麼，湊近一聽發現他在說“解藥……她也中毒……”
蘇昭便塞了一顆在她手裡，看著她吞下後才拍拍溫澤說：“吃了吃了，你可以先休息了。”
許荔將溫澤交給蘇昭後，終於得空對上溫若谷地視線。
“小姐她被秦暮擄走了！看方向應該是北上。”
溫若谷捂住胸口平息氣息，然後一聲不吭抄起地上的劍，連血汙都來不及甩就招來一匹馬，飛快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蘇昭一見他這副模樣還要亂跑，喊是來不及了，她急忙將溫澤又扔給了許荔，認真囑託了幾句後也招了匹馬跟上去。
溫若谷手持長劍一路疾馳不作片刻停留，蘇昭緊隨其後，但她並未說些甚麼，倆人迎著朝陽一路北上，馬蹄掠過雜草呼嘯而過，揚起一陣煙塵。
朝陽新生，微紅的光照在少女臉上，她低頭哈了口氣，手上戴著冰冷鐐銬，身旁是神情複雜的少年正在把篝火熄滅，他擦乾淨手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烙餅，撕了一小塊放在少女嘴邊。
她笑著咬下，烙餅乾硬味同嚼蠟，但從愉悅神情上看她彷彿在吃甚麼珍饈美饌一般，她嚥下後又要了口水喝，這才輕輕問道：“你要帶我去邊境嗎？”
“不然我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嗎？”秦暮看了她一眼，“你究竟在笑甚麼？”
少女疑惑看向他，“當然是笑我還活著。”
“人生在世不容易，能活著已經是莫大的福氣，比如你現在就是。”
少女嬉笑，清晨的朝陽灑在她的側臉，可在秦暮眼中她這副模樣似是毫無人性的傀儡，一眼看去難以言喻。
“秦暮，你好像甚麼都沒有做到啊，你的哥哥們都不在了哦。”
“我知道！”秦暮咬牙道，“但我會給他們報仇的！就像你們現在做的事！”
少女朝他投去期盼，“好啊，我很期待你能有一番作為。”
“這樣的話，你就能幫我殺了我的哥哥了。”
“……”
秦暮漠然看著她沒有作答，他牽來馬匹，擒著少女一同上馬，將她抱在懷裡，手一扯韁繩，緩緩向北走去。
越靠近北邊天氣越發寒冷，初晨的陽光毫無暖意，少女鼻尖被凍得通紅，但她瞧著太陽昇起的方向，一雙眼睛澄澈明亮。
“秦暮，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倆的結果會是同歸於盡。”她輕聲道，少女的聲音也是乾淨空靈，此刻她的內心不摻雜一絲雜質，她是認真在說這話的。
秦暮沒有回答，手上韁繩重重的一扯，馬仰頭嘶鳴，載著倆人疾馳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然升到半空，倆人駐足溪邊歇息，此時天卻緩緩飄落了白色光點，少女驚喜地抬手去接，鎖鏈聲清脆悅耳，一片雪落在了她的指尖，慢慢被她的體溫融化成水。
這是她第一次見雪，好奇心佔滿了她整個思緒，她不知疲倦的去接落下的白色，漸漸地便被落雪壓滿了肩頭。
秦暮在一旁瞧著少女的笑容，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內心寧靜，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這麼一直看著，直到少女重新跟他對視，他才發現自己面上燥熱別過臉去。
“秦暮……”
只聽到少女輕輕的喊了他的名字，他偏頭看去發現少女視線空洞，原來是透過他在看他身後。
山間迷霧之中似有一人策馬揚鞭，手持長劍，一襲青衣狼狽不堪，飄落的飛雪落在他青絲之間，他目不斜視。
只聽見少女輕輕“啊”了一聲，秦暮立馬回頭抓住少女將她拉上馬，揚鞭抽在馬背上，片刻不停地逃離。
許式泱怔怔愣了好久才笑出了聲，莫名的心酸讓她眼角泛紅，但她來不及多想，秦暮已然帶著她逃往深山，只是山路崎嶇馬匹難以通行，秦暮不得不棄馬，抓著她的手腕帶她往深處躲藏，然而他的伎倆在溫若谷眼中毫無懸念就被輕易破開，窮追不捨之間他已然擒著少女來到斷崖一側，手中匕首正抵在少女脖頸處。
溫若谷拖著長劍，狂風吹拂他耳邊雜亂的髮絲，他蒼白的臉沾有灰塵，渾身是傷，腰間血紅宛如冬梅繡花，竟覺得有些好看。
只見他步步緊逼，冷峻的臉龐瞧著懸崖邊上的倆道人影，抬劍一指，低聲道：“束手就擒吧……”
“溫若谷！”
秦暮發洩似的喊道，懷裡的少女被他抓緊肩膀用刀抵著脖頸，細嫩的肌膚早就被擦出一排排血痕，但許式泱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平靜看著溫若谷拿著劍逼近又被秦暮出聲制止。
她先前的欣喜已然被眼前這人狼狽模樣衝散，溫若谷渾身沒有一處完好，臉色煞白如紙，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日夜奔波使他神情看上去疲憊不堪……
她問：“你有幾分把握救我？”
“並無把握……”
他是這麼說的，許式泱聽完愣了一會兒才喃喃自語道：“果然是這樣嗎……”
她收回視線，垂眸看著鋒利劍刃上自己的模樣，臉龐破碎扭曲，霜雪落在了她的髮間。
“秦暮，因為你我之間的血海深仇，百姓生靈塗炭，無處不聞哀聲四起……此事並非你我情願，但人生在世應當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所以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之前我們可以結束這段恩怨。”
“來世，我相信你我會是朋友。”
話畢沒有片刻遲疑，少女猛地轉身，刀刃擦開她的脖頸，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將持刀的少年撞下懸崖，鮮血噴濺，沙石滾落，倆道身影從高空急劇墜去，秦暮錯愕地抱著懷裡的人，一瞬間他想明白了少女的行為——因為溫若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傷痕累累的情況下全身而退，所以許式泱率先做出了對策。
秦暮，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最後的結果是同歸於盡……
想到這裡，他心裡的恨意油然而生，為何要這麼對他，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如今作為亡命之徒又被她如此誅心……
秦暮覺得自己明白了先前很多無法接受的事情，但此刻墜落懸崖無力迴天，他又回想起少女剛才輕柔的話語，心間仍舊生起了該死的貪念。
秦暮，來世我們會是朋友。
但他不想做朋友，如果可以的話，許式泱能不能喜歡他？
最終溫柔的少年還是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少女，用身體護住了她。
她的身形很小很軟，髮間有淡淡的馨香，此刻他只覺得內心安靜……
轟然一聲，倆人如落雪一般墜入刺骨河水中，激起千層漣漪，但湍急的水流很快便掩蓋了一切，徒留一層血紅被水流衝散。
蘇昭趕到時發現懸崖上只餘一人撐著身體跪倒在地，走近才發現地上濺有一灘鮮血，而溫若谷正緊閉著雙眼戰慄，長劍被他插在旁邊屹立不倒，白雪壓滿了他的肩頭，替他髮間染上寒霜。
“溫若谷……”蘇昭輕輕喊了一聲，他並未回應，伸手探去鼻息才發覺他渾身發燙已然失去意識，蘇昭心裡一驚趕忙拉過他的手臂想帶他離開，然而跪倒的人又猛然睜開了眼睛，雙眼通紅抓著她的手臂懇求道：“蘇昭，幫我……下去看看……她……”
話畢他終是支撐不住身形轟然倒地，血汙和泥濺到他的臉上，飛雪順勢落下壓在他的身上，似是永遠無法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