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清醒
身處宮殿深處的許式泱同樣能聽到響徹天際的轟鳴，她被鎖著卻神情輕鬆，唇角微微一勾，看向一旁發愣的秦暮，問道：“秦暮，你的大哥已經在城牆上備戰了，你還要在這裡守著我嗎？”
秦暮看向她的神情複雜，“這就是你的詭計？”
許式泱搖搖頭，“我怎麼可能在城裡通知到城外呢？你太看得起我了。”
但她還是笑意盈盈，“你看來還是沒看懂局勢啊，你的國家現在可是強弩之末，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造成很大的影響，而我只是創造了一個機會罷了。”
“……”
她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娓娓道來：“其實有沒有我的存在不重要，外面兵臨城下，城內又無人能應敵，輸掉是遲早的事。而我只是在賭一個可能性，許荔從小就在身邊保護我，但我過的很安全，她的實力很少外露，我想你也不會記得她曾經在你面前展現過她的實力。”
秦暮聞言赫然頓悟，那日許式泱從樓上墜下的時候，許荔當時是從樓上輕鬆一躍而下的！
許式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來了，復而大笑：“其實我也把握不準許荔對事情的認知範圍，但我想我可以賭，賭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所有關於我的過去，所以她必然知道在我被困之時，溫澤又被抓時，她要怎麼做才能解救我們。”
“而你們似乎也從來沒想過對她設防，所以她才能成功離開你們的視線……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已經救出了溫澤，正躲藏在皇宮的某處，而此時又遇敵襲，你說你的大哥會有心思起處理他們倆嗎？”
“許式泱……”秦暮沉默了許久也只能喊出她的名字，“你在騙我？騙了我們所有人！”
“秦暮，你真的很有意思，我真挺喜歡你的。”
許式泱直白的誇讚讓他皺眉，“你甚麼意思？”
“我可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假話，我的哥哥確實想殺我，我也確實不想死，並且我真的很想殺了他……”她頓了一下，收起了所有的笑容，神情變得異常的冰冷。
“但是我現在根本見不到他啊，但只要你們都死了，他就可以進來找我了，不是嗎？”
秦暮望著少女毫無情緒的雙眼，一股恐懼油然而生，他用盡全力才沒有讓自己顫抖。
“許式泱，你瘋了吧？”
“秦暮，我很清醒。”少女聲音平淡無奇，神情也是如此，“我很清楚我在做甚麼，但你能怪我嗎？你沒有發現你的百姓飽受磨難，你的大哥志向無以為報，還有這恰到好處的敵襲……有句話叫天時地利人和，你們好像一個都沒有佔到。”
“所以你們活該輸啊，治理國家不是好人應該做的事，好人應該去學堂教書，你明白嗎？”
“許式泱！”秦暮又喊著她的名字，但她懶得再跟他廢話甚麼，跟秦暮說話總是有些對牛彈琴，她覺得很累。
“算了……”少女嘆了口氣，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悲憫與嘲弄，“你不是喜歡守著我嗎？那現在你還有為自己爭取一點點生存的機會。”她視線落在他手中的劍刃上，挑了挑眉，“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從現在開始為自己的善良負責吧——”
“亡命之徒。”
秦暮手持長劍遠遠的站在那裡，怒火沖天手心冷汗直冒，但他咬著後槽牙握緊了手中長劍上前一步，此時身後殿門倏然被人踹開，秦暮一個激靈跳到許式泱身後，抓起少女用劍抵住了她的脖子。
定睛看去發覺是溫澤和一黑衣蒙面人，溫澤負傷依舊身形矯健，蒙面人身材矮小但行動很快，倆人迅速將門口圍過來的官兵依次斬殺，背對月光，執劍逼來，鮮血淬鍊了手中武器，隨著步伐滴在乾淨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痕跡，宛如盛開的血蓮。
“公主！”
冰冷的劍刃倒映著少女的臉龐，柔和美麗，她紅唇微微一勾，輕聲道：“溫澤，我很開心見到你沒死，但想來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
她視線掃了一眼秦暮，“我可是在被挾持呢。”
“公主！我會救你！”
溫澤試圖靠近，卻見秦暮警惕一驚，在許式泱白皙脆弱脖頸上擦出血痕，殷紅的血順著脖頸緩緩滑落，她依舊笑靨如花。
“沒事啊，你不用來救我，我給你安排了別的事情。”
話畢一支箭矢從他身後破空而來，溫澤赫然抬劍將其斬成倆截，他跟蒙面人對視一眼，倆人散至門的倆側，藏於掩體之後。
秦暮趁機帶著許式泱往窗邊逃脫，臨走前少女還彷彿是出遠門一般交代道：“溫澤，你可要照顧好我家許荔。”
“小姐！”蒙面人最終還是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張擔憂的臉，她眉頭緊皺看向少女被擄走的方向，眼前閃過身影替她抗住一擊，她這才回過神來重新警惕周圍。
“謝謝。”她輕聲道。
溫澤點了點頭，“你也是我的恩人！”
許荔餘光掃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她露頭想看清外面的情況，一支箭矢飛速擦過她的眼前射中了殿內石柱，牢牢釘死在了柱上，此時一滴冷汗從她額角滑落。
從先前交戰來看秦玉則並不是用劍的好手，所以她能抓住機會救下溫澤，而如今秦玉則已然摸到了他擅長的弓箭，此時正在某處死盯著他們倆，恐怕他們無法輕易逃脫。
溫澤此時出聲道：“我去吸引他的注意，你趁機觀察他的位置。”
話剛說完他都沒等許荔回覆便身形一動，一個翻滾躲著屋內矮桌後，箭矢隨之而來，但皆被他躲閃，他抄起矮桌當做盾牌，腳下一蹬便往門口衝去，屆時三隻鋒利的箭矢極速射穿矮桌擦破了他的左臂，但他已經成功繞到走廊上，順勢躲在了石柱後面。
但此時他發覺左臂有些發麻，低頭一看才發現剛才的箭淬了毒，被擦破的傷口已經變得青紫，他咬牙將三根箭拔出，撕去破布粗暴的將左臂捆住，然後衝許荔喊道：“箭上有毒，小心些！”
許荔聞聲斬去雜兵，此刻走廊上只剩他們二人，而在剛剛溫澤的吸引下，對方的位置她只能看出個大概，她看向溫澤道：“天色太暗，我不確定他具體的位置。”
她端詳著他負傷的模樣，皺眉道：“你還能撐多久？”
溫澤的左臂已然失去了知覺，只能靠他用力握緊拳頭才勉強能保證清醒，他額頭青筋暴起，咬著牙說道：“也就是說你已經有點眉目了對吧？等下我先動你後面跟上，你別管我的情況一直往前衝，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話畢他用牙齒咬緊綁住左臂的碎布後吐出，腳下一蹬衝出柱子後面，數發箭矢隨行，而許荔緊隨其後，箭矢極快鎖定了她，但被前面的溫澤抬劍斬斷，倆人並肩前行步步緊逼，暗中的人疑似慌了神，連連射來好幾箭，許荔敏銳的捕捉到這一變化，在溫澤駐足抬手斬斷箭矢時她腳下一蹬飛了出去，準確落在對面閣樓後側身躲過箭矢，一劍刺向了屏風，抬手一挑屏風斷成倆半，後面的人形暴露無遺——秦玉則拉滿弓弦，正面帶笑容的對準了她，接著他握住箭的手指一鬆，箭矢以極快的速度刺入許荔的肩膀。
許荔反應很快沒有被傷及要害，但也吃痛連連後退幾步險些墜下樓去。
此時秦玉則摸向身後想再補一箭，然而一道黑影躥出將他蓋在陰影之中，溫澤劈向他肩膀，“噗呲”一聲血濺當場，隨即而來的是骨裂的聲音，秦玉則吃力跪倒在地，肩膀劍刃入木三分，他噴出一口鮮血來。
溫澤沒有遲疑將劍挑出，以極快的速度斜劈過去，當場血液橫飛，秦玉則瞪大眼睛捂住飈血的脖頸，抽搐幾下身體往前倒在了溫澤腳邊，然後被溫澤踹了一腳這才沒了動靜。
他長舒出一口氣來，身後卻響起跪地的悶響，他回頭一看便見許荔半蹲在地上，箭矢已經被她折斷，只是左肩接近心口，毒素蔓延極快，她此刻無力支撐搖搖欲墜。
溫澤想起許式泱的囑託，片刻不停上前將倒下的她穩穩接住，咬牙將箭倒拔出來，血液飛濺在他臉上同時懷中少女吃痛悶哼一聲，止不住開始戰慄。
見她神情痛苦眼神渙散，他心一橫扯下她肩頭的衣物，俯身貼去，將她肩頭的毒血吸了出來，然後轉頭吐掉，以此往復直至血液變成殷紅他才覺得眼前一黑帶著她一塊倒頭暈了過去。
他忘了自己也中毒了來著。
而此時的城門口，一人一劍一馬立於風中，青衣簌簌未著戰甲，狂風捲起溫若谷額角碎髮，他臉色蒼白，在月光下更顯透明。
而他眼前的秦修原同樣騎著馬，手持長槍，劍眉微微蹙起。
“溫若谷，負傷上戰場可不是甚麼明智的選擇。”
他神色平靜地答道：“大皇子也並非完好，又如何能說我呢？”
秦修原笑了一下，深邃的眼眸死死的盯著他，“既然如此，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明白大皇子想說甚麼。”溫若谷同樣勾唇一笑，碎髮擦過他泛白的唇，他低聲回絕：“很可惜，此事不由我做主，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但如若是大皇子能勝我的話，便有了跟殿下談判的籌碼，大皇子不想一試嗎？”
秦修原聽他說完後仰頭大笑，連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此刻的他看起來沒有了先前那般嚇人，銀白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他笑容爽朗不羈，似是心底有慾望徹底傾瀉而出。
不遠處同樣騎馬觀望的蘇昭看了眼旁邊正優雅吃著葡萄的人，坐姿散漫自在，彷彿是在看一出摺子戲一般。
“你又跟溫若谷說甚麼了讓他改變了主意？他身上傷還沒全好呢！”蘇昭下馬踹了那人一腳，險些給人手裡葡萄踹掉地上。
許懷衣不惱，笑嘻嘻拉過她的手，將水潤的葡萄遞給她，“小昭，你怎麼說也是我的青梅竹馬，這樣揣測我是不是不太好？”
蘇昭沒領他的情，反而皺眉盯著他的笑臉問道：“你是不是威脅他了？”
許懷衣嘆了口氣，默默將葡萄放進了自己嘴裡，輕咬一口，酸澀的味道瞬間充斥口腔，他微微眯起眼睛瞧著遠處佇立風中的倆人，說道：“我可甚麼都沒做，是他自己想開了要一個人迎戰的。”
蘇昭不信，“溫若谷他瘋了上去送死？算了，我去幫他！”
她剛要動身就被許懷衣拉住手腕坐在他旁邊，她要起身又被摁了回去。
“你去的話怕是要添麻煩，不如跟我一起老實看戲就行。”許懷衣細長手指挑起一顆葡萄，不緊不慢的剝去薄皮，他剛想往蘇昭嘴裡送就被她瞪了一眼。
“甚麼意思，你不相信我的實力？”
他搖頭，“哪有的事。”
說著又把葡萄遞了過去，衝她眨了眨眼，蘇昭無奈將其咬下，緊接著就被酸的臉皺成一團。
許懷衣大笑不止被猛地一肘擊，險些沒給他肘吐血。
他捂著腹部踉蹌了倆下緩了口氣。
“泱兒一點也沒讓我這哥哥操心，已經將事情安排妥當了。”
“所以城裡現在很亂，能迎戰的也就秦修原一人，完全不需要像先前一樣考慮人數優勢，更何況……這倆人看起來都挺想跟對方打一架的，我何樂而不為呢？”
蘇昭聽完他這番話後，猶豫著坐下。
“說來也是，溫若谷畢竟是將門之後，想堂堂正正跟人在戰場上過招也說得過去，只是……”她頓了一下，“我怕他死在這。”
許懷衣“哦”了一聲，拖長了語調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可是小昭，一個戰士最崇高的理想就是能死在戰場上啊。”
蘇昭不否認這個，依舊語重心長，“但我覺得他沒想的那麼簡單，他恐怕是抱著必勝的心態去的。”
“那豈不是更好？”許懷衣笑道，“我最好的兄弟多替我省心啊。”
蘇昭衝他翻了個白眼，“揣著明白裝糊塗是吧，人家明明是為了你妹妹……”
“那更好了，我可是很想看我家泱兒活著出現在我面前呢，她可是我唯一的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