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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呸!

2026-06-02 作者:雲間春雪

我呸!

許式泱在中箭後就經受不住疼痛暈過去,醒來時已然是深夜,屋內燈火黯淡模糊,她緩緩睜眼瞧著陌生的床帷,支起身子,腹部和肩膀的疼痛讓她重新倒了回去,汗水瞬間浸透全身。

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縫隙中露出一人健壯身影,是溫澤,他好像在跟人交談,緊接著又有一人身影走近,推開門進來了,她這才發現來的人是許荔。

“小姐,你醒了!”

許荔見床上的人想坐起,趕忙將手上一盆熱水扔在旁側,俯身幫她。

許式泱靠在床沿,臉頰沒甚麼血色,原先粉嫩的唇也變得乾枯,但她一雙眼睛依舊清晰明亮。

“許荔,過來讓我摸摸你。”

她露出笑容來,朝許荔伸出了手,明明遭受磨難的是她,反倒是她先說出這種話。

但許荔還是湊過去讓她觸碰自己的臉龐,她的指尖冰涼,掌心溫熱,忽的一行淚水從許荔左眼劃落,她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

“我都沒哭,你哭甚麼啊?”許式泱摸著她的頭,想要安撫許荔。

“好了好了,我沒事呢。”

好一會兒許荔才點頭擦去眼角淚水,緊緊的握著少女的手,不肯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許式泱笑了。

“好嘛,一直看我幹甚麼,我有點渴,能不能給我倒杯水?”

許荔點了點頭,趕忙起身去倒了杯茶水送到她面前,許式泱一飲而盡才覺得渾身舒暢,連傷口都沒那麼疼了似的。

她又抬手去摸許荔的臉,替她抹去淚痕,然後輕聲問道:“溫澤呢?”

“在外面,小姐需要我去叫他嗎?”

許式泱點頭,許荔動身前先用熱水打溼毛巾,擰乾後替她擦淨臉,然後又給她掖好身上的被子,這才放心出去。

門口透著的倆道身影交談過後就見溫澤推門而入,半跪在自己床前。

“公主……公主的恩情,溫澤沒齒難忘,日後一定手刃賊人替公主報仇!”

許式泱若有所思的舔著乾澀的唇,不以為然。

“我不是為了你才擋箭,只是當時如果你受傷的話,你我都逃不出來,所以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箭瞄準的是你,也並未傷及我的要害,你也不用感到自責。”

溫澤錯愕抬頭,“公主——”

話還沒說完許式泱就抬手製止了,她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等他猶豫著站起後,她才接著開口。

“跟我說說吧。”

聞聲他見少女盯著自己,目光如炬。

溫澤冷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難色,“公主想問甚麼?”

“所有。”少女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依舊清楚傳進了他的耳朵。

“畢竟你可是叫我一聲公主,我想你明白自己應該說甚麼?”

沉默許久後溫澤才點了下頭。

從溫澤的口中,許式泱得知了深藏了十七年的,溫若谷沒跟她提過的過往。

那時皇帝還不是現在這位,溫若谷也還是將門之子。

溫老將軍一生征戰老來得子,年僅十一歲的溫若谷,在一個掛著圓月的夜晚,抱著懷裡啼哭的女嬰躲避反賊,少年不知奔逃了多久,幾近脫力也沒逃出反賊的追殺,他拼死咬住反賊頭目的小臂不讓他搶走懷裡還在哭鬧的孩子,被頭目反手一巴掌抽裂嘴角,一口鮮血濺在無知的嬰兒臉上。

緊接著又是一刀砍向他的肩頭,深可見骨,少年脆弱的身軀顫抖僵硬,死死的護住了懷中的嬰孩。

反賊本是為了誅殺剛出生數月的公主而來,可無論如何也無法掰開少年的身軀,啐了口唾沫又砍了幾刀後將大小倆人踹進獵人挖掘的陷阱裡,挖著泥土往裡澆灌,將倆人活埋。

但是渾身是傷的少年恍若隔世從噩夢驚醒,發覺自己正在一輛行駛的馬車上,他還活著,而身側傳來啼哭,少年側頭髮現自己護住的嬰孩似是無憂無慮一般哭鬧,他剛剛驚醒有些嚇到她。

曲管事將他救了,並且替他們做了假死脫身的障眼法,馬車最終停留在一家茶館前,那是少年倆鬢斑白的父親給他最後的庇護。

朝廷動盪,文武百官對此早有預料,更不用說身為將軍的父親了。

失去所有親人的少年心懷憤恨,勢必要取新皇首級替父報仇,只是隨著時間推移,少年逐漸成長,他的心性也發生了變化。

立國動盪時期,景城百姓生活艱苦但知足,雖被官府欺壓卻笑對人生,少年覺得冤冤相報何時了,或許父親給他留下這間茶館,讓他改名換姓拋去過往好好生活。

然而改變他的事發生了,他在璞市遇到了一個人,是前朝皇子,他的童年玩伴許懷衣,許懷衣見他如有神助,他發現許懷衣跟他當初一樣心懷仇恨,只是時間撫平了他的恨意,許懷衣卻截然相反。

後來他將許式泱放走,他希望許懷衣別將世上唯一的親人用作棋子去復仇,只是沒想到許式泱還是回來了,他能做的只是隱瞞許式泱的身份,但紙終究包不住火,許懷衣還是發現了。

他便沒有理由拒絕許懷衣的復仇邀請,但是同樣許懷衣也答應不會讓許式泱牽扯進來。

可是後面,許式泱還是被他推上前來,成了誘餌,但值得慶幸的是,她雖是誘餌,卻能倖免於難。

許式泱聽完並沒有溫澤想象中的激烈反應,反倒是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平靜看著他 。

“我要見溫若谷。”

“公主,少爺他……”

溫澤又跪下了,他沒辦法讓許式泱去見溫若谷。

許式泱俯視著他,“我明白了,我的親兄長,前朝皇子,並沒有去救溫若谷。”

“……”

溫澤重重磕了個頭,“公主,溫澤罪該萬死!”

說著他便要將腰間的長劍抽出,疑似要當場自盡,許式泱淡淡掃過那鋒利劍刃,從中看到了自己倒映著的雙眸,冷淡至極。

“罷了罷了,也不是不能預想到這種結果。”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彷彿空谷傳響,空靈深遠。

昏暗的燭火照亮少女的側臉,她神情上沒有任何變化,亦如語氣那般平淡,許久後她才眨了下眼睛。

“我沒有要問的了,你先出去吧。”

“……”

溫澤確定她仍舊鎮靜自若後慢慢退了出去,將門關上,屋內只餘少女一人,她靜靜地瞧著窗戶傾瀉的銀白月光在地面留下破碎的窗花圖案,有些許白色粒子漂浮,就像螢火蟲般,好看,但很脆弱。

許式泱不顧身上的疼痛屈膝坐著,或許是哀默大於心死,她說不出心裡的情緒,或許悲痛或許憤怒,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心酸,喉間酸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始終掉不出一滴眼淚,獨自埋頭坐了很久,深吸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撥出,重新小心翼翼地躺回了床上,給自己蓋好了被褥,彷彿從未得出過這個結論。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然而疲憊很快就席捲全身,她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烈日透過窗柩照進來,依舊有白色的粒子在屋內漂浮,無人打擾她的休息。

被救的溫若谷花了三日才轉醒,醒來時發覺自己在臨時搭建的軍帳,巡邏隊的腳步聲時不時從身邊經過將他吵醒。

這次醒來第一眼依舊是蘇昭,她一襲紅衣,長髮挽起一絲不茍,左手臂綁著雪白布條證明她負傷。

他剛想說些甚麼,蘇昭立馬舉起那隻完好的手製止他的行為。

“我知道你要說甚麼,謝這謝那的聽的煩,你以前可不會這樣,少說點吧,我聽著累。”

“好吧。”

溫若谷盯著頭頂,不說客套話的他似乎無話可說,沉默了好久才輕聲問道:“我還活著吧。”

他說的是陳述句,但將蘇昭逗樂。

“不然呢?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你總不能覺得我也死了吧?”

“只是不太確認……”

他的神情有些迷茫,難得他很想跟人輕鬆聊天,所以說出的話都毫不設防。

“蘇昭,我有了一個很想保護的人。”

他蒼白的唇說出輕柔的話語,像是冬日一杯熱茶,有溫熱的暖意從喉間滑入心間。

“她很可愛,會哭會鬧,會追著我問東問西,彷彿對一切問題都很好奇,雖然有點煩人很難應對,但我覺得這很生動,在這世道很難得,我不想她被任何事情改變。”

“但我並沒有辦法把任何事情都做好,或許在別人看來是身不由己,但我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不去想做這些的後果。”

“所以我就想一死了之,或許還能讓她一直記得我。”他說著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太殘忍了,會有這種想法……”

蘇昭聽他一股腦說了這麼多膩歪話,張口想說些甚麼,但看他不假思索的神情,伸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輕輕地著,同樣輕柔答道:“我不清楚發生了甚麼,無法評價你做過的事情,就如同我在牢房裡跟你說的一樣,逃避永遠是最壞的選擇。”

“如果你想取得對方的原諒的話,你首先就要告訴對方你的想法,而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藏著,不是任何人都會不厭其煩的去挖你的心事。”

“嗯。”

蘇昭見他心情似乎轉好,放心收回手,剛要起身離開便透過軍帳門簾的縫隙看到一雙幽怨的眼睛,精緻好看,正瞪著倆人。

蘇昭回瞪了對方,“許懷衣你是不是有病啊,要進就進,擱外面偷聽是甚麼意思?”

許懷衣聞聲探出頭來,只留一個腦袋繼續幽怨地盯著倆人。

“我剛才去找你你不在,你怎麼來這了?”

“我去哪要你管嗎?”蘇昭手撐在腿上,一副大爺坐姿,“溫若谷好歹也算我半個病人,人傷那麼重,我來看看他怎麼了?”

“你為甚麼不看我?”

“你身上一點傷沒有,有甚麼好看的?”

許懷衣認真道:“你喜歡半死不活的,我可以是!”

“你神經病吧你?”

蘇昭懶得跟他拌嘴,她過來本來就是為了檢查一下溫若谷的傷,沒想到人醒了還聊聊天一會兒,這時才伸手去脫他的衣服。

溫若谷咳嗽了一聲,掙扎著竟然當場坐了起來,他滿頭大汗撐著身子靠在床邊,扯著嘴角說道:“我沒事,蘇昭你受傷了也去休息吧,我有話跟他說。”

“有甚麼話我不能聽?”

說著她赫然將他肩頭的衣物拽下,露出綁著繃帶的肩膀,然後一邊拆卸被血浸溼的繃帶一邊埋怨:“你就不該坐起來,剛癒合的傷口都裂了,我給你換個藥。”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許懷衣,“你們有甚麼聊的可以現在說啊。”

“……”

溫若谷嘆息著看向許懷衣,“溫澤此時似乎不在殿下身邊?”

許懷衣目不轉睛一直盯著蘇昭認真處理傷口的模樣,心裡沒好氣,連笑容都擠不出來。

“你猜的沒錯,溫澤現在在城裡出不來。”

說完他眼珠子一轉,親切地坐到了溫若谷身旁,四目相對近在咫尺,許懷衣微微一笑道:“還有你心心念唸的人,也在城裡。”

“溫若谷,你還有機會挽回我的耐心。”他臉上的笑容燦爛明媚,眼中卻是冷漠。

“殿下。”溫若穀神色淡淡,“恐怕我恕難從命。”

“溫若谷,這可由不得你,你根本沒有理由拒絕我的要求。”

“等一下,你們倆說話能不能說明白點!”蘇昭聽不下去了把許懷衣推開,然後強硬地把溫若谷拽著翻了個面去上另一邊的藥。

“好吧。”

許懷衣聳肩,“秦修原正守在城門口,溫澤帶著許式泱出不來,你如果不攻進去的話要怎麼辦呢?”

“你要看泱兒被人殺了嗎?”

溫若谷還沒說話,蘇昭就看向許懷衣問道:“許式泱?”

她又看向溫若谷問道:“是誰?”

“當然是我親愛的小妹了,你忘了嗎,出事之前我母妃懷有身孕呢。”

蘇昭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所以溫若谷喜歡你妹妹。”

溫若谷點點頭,“嗯”了一聲,倒是毫不否認。

“當然啦,我們泱兒聰明伶俐,就連宮裡那四皇子也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呢。”許懷衣笑著看向溫若谷,“聽說秦暮把她鎖起來關著,我們泱兒孤立無援可憐極了,我這做哥哥的不忍心看她受苦想把她救出來,很可惜,我無能為力啊。”

“所以溫若谷,你只有答應帶兵攻城這一個選擇。”

“許懷衣,你甚麼意思?”

這話是蘇昭問的,她不明白這些愛恨糾葛,但溫若谷作為一個剛從牢裡救出來的傷號又要被要求上戰場,真是沒人性了!

“我就知道你會不同意。”許懷衣看向蘇昭,“但是這可是溫若谷答應給我的事情,怎麼能出爾反爾呢?”

蘇昭沒看他,反倒是看向了溫若谷,皺了皺眉道:“他剛才不是說了不想嗎?”

“那小昭你告訴我,兵臨城下沒有主將要如何取得成功?”

蘇昭這才將目光轉向許懷衣,視線在倆人身上流轉,軍帳內無人說話,只餘呼吸聲。

過了好久她才將心中想法娓娓道來:“溫若谷有傷,肯定打不過對面,至於你,算了,你還不如我呢,但是如果說我們三個一起上的話,三對一,也不是沒有獲勝的可能。”

“不不不小昭。”許懷衣打斷她,“對面主將是一個,但是不代表對面只有一個人。”

然而溫若谷卻搖了搖頭,“我覺得蘇昭說的有幾分道理,我跟秦修原之前交過手,他也帶傷,並非不可匹敵。”

“至於其餘倆位皇子,秦玉則實力不詳,秦暮……”他頓了一下,許懷衣接上話來。

“我們泱兒明事理,自然不會讓哥哥操心。”

蘇昭詫異地站了起來,看著這倆人,“等等,我想想,按照時間算你妹妹今年也才十七吧,你們這就心安理得的讓她去冒險?”

“……”

溫若谷率先移開了視線,蘇昭這才明白他說的看似身不由己是甚麼意思。

蘇昭氣得一掌將推倒在床上,指著鼻子罵道:“溫若谷你這人心真黑啊,讓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去當誘餌,你居然還好意思說喜歡?我呸!虧我還安慰你呢!”

溫若谷苦不堪言但無力反駁,只能悄悄看向許懷衣,然後嘆了口氣道:“是我不對,我之後會跟她道歉的……”

但蘇昭依舊罵罵咧咧:“你還道歉,你道個屁的歉,人要是死了你給誰道歉去?”

“……”

一旁的許懷衣看他被罵的狗血淋頭只覺得好笑,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結果又被蘇昭揪著衣領拽出了軍帳,臨走之前還指著溫若谷讓他好好養傷之後一定要把人救出來。

“許懷衣你也是,你笑甚麼笑?你一個做哥哥的憑甚麼也讓親妹妹冒險?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

“小昭,這可是權衡利弊之計,我想泱兒不會怪我的。”他嬉笑打鬧不以為然,氣的蘇昭當場給他腹部狠狠一肘擊,他直接痛的彎腰蜷縮著發抖,見蘇昭要走趕忙又去抓她的衣袖。

“小昭你等等我!”

“你給我滾遠點,我看不得你倆這沒人性的傢伙!”

“不要啊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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