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與此同時溫澤已然置身皇宮深處。
他早已打探到了關著許式泱的宮殿位置,皇宮守衛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森嚴,外邊似乎發生了甚麼事情調走了一部分,所以他很輕鬆的躲過巡邏士兵摸到了宮殿邊。
少女獨自一人坐在床邊平靜地端詳手中書籍,她彷彿不是被關起來,而是在度過閒暇時光。
殿內非常安靜,許式泱很敏銳地察覺到了窗戶的異響,她抬頭瞧去就見一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掠過窗戶,在地上翻滾一圈減少所有的雜音,然後湊上前來單膝跪在了她面前。
“公主。”
“……”
許式泱本來想問他是誰,結果聽到他這稱呼喊的愕然愣住。
“你喊我甚麼?”
溫澤抬頭也露出疑惑神情。
“公主?”
“你……”
她用手指向自己又問了一遍。
“你喊我公主?”
“有甚麼問題嗎公主?”
他喊錯了?
想著他又偷偷抬眼看向許式泱,他單方面見過許式泱一次,不可能會認錯!
“……”
許式泱明白了,這一刻她所有的疑惑都隨著這一聲公主消散了。
溫若谷哪是甚麼前朝皇子,她才是皇室,所以她必然會被牽扯到這些事情當中,溫若谷怕是順水推舟將她的身世掩蓋下去,好讓她無知無畏跟秦暮過安生日子——畢竟溫若谷不可能保證復國是否成功,如果失敗了她則會被連坐。
許式泱想起自己之前遇到的事情如此稀鬆平常,讓她自覺平凡,想不到自己能與皇室扯上關係。
溫澤看著眼前的少女神色凝重在思考些甚麼,他雖不想打擾少女,但礙於使命還是出聲打斷。
“公主,我是來救你的。”
許式泱回過神來,看著他問道:“你叫甚麼?”
“溫澤。”他答道,只見她“哦”了一聲,掀起裙角露出拴在腳腕上的鐐銬。
“你有鑰匙嗎?”她問道。
溫澤搖了搖頭。
“那你要怎麼救我出去?”許式泱將裙襬放下,又將書重新抱著看了起來,忽然她抬頭看了眼他腰間的劍,問道:“你不會是想用劍砍斷吧?”
“可以一試。”
話畢他提劍就要砍,許式泱連忙阻止。
“你這樣會引來人的!”
溫澤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停止了動作,將劍收回鞘中,接著後退一步。
“公主稍等。”
黑影又極快竄出窗戶消失不見,沒過多久窗戶再次輕輕晃動,人又滾了回來,手上拿著一把鑰匙湊上前來,“咔嚓”一聲,束縛著她的腳銬隨之鬆開。
許式泱問道:“你哪裡來的鑰匙?”
“我來之前就觀察過皇宮的分佈,我知道秦暮住哪,剛才找到他把他打暈了翻到了鑰匙。”
許式泱想到秦暮那個虛弱的狀態,又看了看溫澤這認真的模樣,覺得合理。
“你身手不凡啊溫澤。”她讚歎道。
“沒有,皇宮現在人少好混進來,但是我們要出去就麻煩了。”
皇宮人少,說明大部分的人都被調走了,至於為甚麼調走她心知肚明,那麼明晃晃的一個前朝皇子上刑場,不重兵把守防止劫走怎麼行。
看來溫若谷那邊的狀況並不好。
“溫澤,待會你要怎麼帶我出去?”
“公主,外面的人手雖然少,但我能混進來你不一定能出去,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我去引開所有人,你趁亂出去後一路先東邊跑,跑到盡頭路口會有人接應你。”
許式泱皺眉,“我並非不相信你的實力,我覺得這個計劃過於冒險,更何況我身上有傷跑不遠的。”她想了一下,說道:“你知道秦暮在哪對吧?我們去劫持他。”
“好。”
沒過一會秦暮就被五花大綁捆著出現在她面前,許式泱無視他直白的視線,將門推出一條縫,透過縫隙看見門外圍滿了持槍官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座宮殿。
她收回視線慢慢走到了秦暮面前,還沒說話就聽見他先開口問道:“你要走了嗎?你對我真是心狠啊許式泱。”
“……”
溫澤見許式泱瞪了瞪眼,心領神會想拿布堵住他的嘴,但被她阻止了。
“秦暮你清醒點吧。”她有些心累,“在此之前你我之間還只是因為溫若谷的緣故無法友好相處,但是從現在開始,你我之間便是有血海深仇。”
“我希望你明白。”
秦暮蒼白的臉因為幾日寢食難安往裡凹陷,少年的朝氣離他漸行漸遠,此刻只是一個滄桑留了胡茬的憂鬱少年,頹廢無力,而在聽到許式泱剛剛說的話時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你這話甚麼意思?”
許式泱沒有回答,眼神知會溫澤,他便從重新將劍架在了秦暮脖頸上,跟著許式泱一塊緩緩推開了殿門,陽光刺眼,隨著泛白的光暈消散,殿外一個個官兵映入眼簾,在這明豔的下午,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不想讓他死的話,就退到一旁,不要輕舉妄動。”她喊道,然後率先逼了出去,溫澤抓著秦暮緊隨其後,他忽地聽到旁邊的秦暮說道:“都退下!我說過的,不準傷她!”
許式泱沒有看他,她真的很想讓秦暮明白,他對她的溫柔只會讓事態發展更加嚴重,她讓溫澤拿他做人質並非想利用他的喜歡為所欲為,只不過是權衡利弊之下的選擇罷了。
周圍的官兵卻沒有聽令退卻,死死地盯著包圍圈裡的三人,然後跟隨著許式泱的移動緩緩地跟進,屏氣凝神一點都沒有鬆懈。
不知僵持了多久三人才挪到了溫澤說的接應點,她側身閃到溫澤身旁衝他點了下頭,奪過他手裡的劍架在秦暮脖子上。
溫澤雖不解,但還是預設她的行為有益,輕鬆翻越高牆消失不見,下一刻他的身影又從頂上竄出,連帶著好幾個蒙著臉的人一塊飛身下來打散包圍圈。
混亂之中許式泱被溫澤拽住了手,長劍離開脖頸那刻秦暮只覺得有人從身後踹了他一腳,踉蹌幾步跪倒在地,同時一支箭矢破空而來,撕裂他耳側的空氣直直的朝後飛去。
溫澤躲閃不及準備硬扛,但少女的身影卻出現在他身前,替他擋住了這一箭。
冰冷的箭矢刺穿肩膀,只聞一聲悶響,血液從她口中噴出,巨大的衝擊力使她後退倒進溫澤懷裡,雙眼發白頭腦發暈,硬靠著咬牙催促道:“我沒事,快走!”
溫澤沒有遲疑,抱起少女蹬牆躲閃接二連三射來的箭矢,先前不過是他並未設防,如今這點準度完全無法阻止他,在他抱著少女半蹲在城牆之上時,回頭探尋到了那個手持長弓立於高樓之上的貴公子。
他牢牢記住了那人的樣貌,緊接著轉身躍下高樓,帶著受傷的少女逃離了皇宮。
混亂平息過後,秦暮被存活的官兵解綁,他抬頭看去,自己的二哥正背對烈陽,手上拿著一柄長弓,緩緩下樓朝他走來。
“二哥……”
秦玉則神情平淡,沒有以前那種吊兒郎當,他拍了拍秦暮的肩膀問道:“沒事吧?”
秦暮搖頭笑了笑,“我沒事,多謝二哥出手相救。”
但秦玉則對他這抹笑容並不滿意,反倒是有些冷淡,伸手替他理了理雜亂的碎髮,動作倒是溫柔。
“四弟用情至深我能理解,所以我跟大哥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為難許小姐,但……”
他黝黑的眸子沒有光澤,似是深不見底的古井。
“失去許小姐的話,我們就失去了最後一個籌碼了。”
“……”
秦暮倒吸了一口冷氣,內心的情緒波濤洶湧,他身體止不住的在發抖,只能靠深吸一口氣平復。
“對不起二哥,我會把她抓回來的!”
無論她逃到哪裡,他都會把她抓回來的!
不過半個時辰前,蘇昭離開司囚獄,隨手抓了個蒙面人揪著對方衣領問出了刑場位置,她奪過劍來把人一摔就飛身離去。
許懷衣跟出來正好見這一幕,掃過被摔在地上的人,“嘖”了一聲,嫌棄地跨過他跟上女子背影。
蘇昭動作很快,不到幾盞茶的功夫就摸到了刑場周圍的山間,許懷衣隨後趕到貼著她貓著,他拉了拉認真觀察刑場的蘇昭的衣袖,問道:“你要怎麼救?這裡可是嚴防死守,我的眼線早就退出來了,再混進去可不簡單。”
蘇昭白了他一眼,“你是人嗎許懷衣?溫若谷他哪得罪你了你要怎麼置他於死地!”
許懷衣不以為然,語氣甚至還有些委屈。
“他沒有得罪我,他只是不太聽話罷了,但是啊……”
他微微一笑,“這不是他想要的死亡嗎?我只是好心幫了他一把而已,不要這麼責怪我啊,我可是會傷心的。”
“你!”
蘇昭真想給他一拳,但此刻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許懷衣說的沒錯,這裡重兵把守,基本上山間插滿了暗線,混在百姓裡面的或多或少也有便衣。
溫若谷獨自一人跪在空曠的廣場上,冰冷的鐐銬鎖住他的四肢,他身上穿著染血的白色囚衣,面板失了血色幾近跟衣服一個顏色,下午的烈陽灼燒著他的後頸,一動不動不知是不是昏死過去。
“沒辦法了,你帶了多少人過來?”
她轉頭問許懷衣,卻見他甜甜一笑。
“沒多少,救你完全不需要太多人,怎麼?你要強攻?”
“那不然呢!”
話畢,清麗身影從樹間一躍而下,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在溫若谷身側,挺胸抬頭執劍而立,烈風吹起她乾淨樸素的衣袖,周圍的官兵頃刻圍了上來,水洩不通。
看戲的人見此四散奔逃,混亂之中獨有臺上不動聲色,直至無辜人員散去,她才漸漸聽到自己強烈的心跳,這場面她還是第一次經歷,但她沒辦法細想,她不能任由自己童年好友在她眼前死去!
烈陽曬的溫若谷傷口劇痛,他彷彿置於死生之間清醒混亂反覆無常,但他還是捕捉到了刑場的情況,然後聲音虛無縹緲的說道:“你果然還是來了……”
“廢話,我蘇昭這輩子就看不得誰在我面前死!”
說話間,包圍圈也在縮小,霎時山間又飛來一人,一襲白衣如同人間一片落雪,輕輕的就落在了倆人身側,長袖一揮射出幾隻毒鏢,幾聲悶響響起,周側倒地數人。
許懷衣一出現就將包圍圈逼退數步,而他轉身將跪著的人拽了起來,笑道:“哎呀,我來救你了溫若谷,應該沒來遲吧。”
“來的有點早了……”溫若谷語氣很平淡,“不過還是多謝殿下願意出手相救。”
“客氣客氣。”
蘇昭也過來扶起溫若谷另一邊的肩膀,聽到這倆人對話跟見鬼似的,但剛才許懷衣一波偷襲讓官兵們瞪紅了眼攻了過來,她來不及說話便抬劍抵住官兵一砍,力道懸殊她險些有些沒招架住,她抬腳就是重重踹在了那人身上把他踹遠,那人沒想到蘇昭力道這麼大連連後退撞倒了旁邊的同伴,緩過來又重新攻了過去。
就這麼一來二去的倆人扛著半死不活的溫若谷在包圍圈中斡旋,周身皆是倒地的屍體,儘管倆人賣力搏鬥,刑場的官兵還是數不勝數。
蘇昭咬緊牙關,轉頭衝許懷衣喊道:“你的人呢?死了嗎?”
許懷衣擦去臉上血跡,衝她一笑,“這不是想跟你並肩作戰嘛,我都忘了這回事了。”
“?”
蘇昭差點被他氣吐血,緊接著她就看到許懷衣輕吹口哨,周圍山間樹葉劇烈搖晃,沙沙作響竄出好幾道身影,皆是一襲黑衣蒙面人,他們剛解決完山裡埋伏的暗線便聞聲落在刑場,頓時場面更加混亂,四周落下的蒙面人數不勝數,每一個落地都跟現場的官兵搏鬥起來,一會兒後才沒有黑影再躥出,取而代之的是破空的箭矢,場面一下子倒戈了。
溫若谷被倆人架著時昏昏沉沉,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離開刑場被救走的,總之刑場一片混亂,嘈雜的呼叫聲慘叫聲不絕於耳,他最後的意識只是感覺到有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他沒有力氣抬眼去看就昏死過去了。
本該在刑場的秦修原此刻卻獨身站在城牆之上,長劍被他插在石隙間,他身著輕甲,在高處眺望不遠處安營紮寨的軍隊,狂風呼嘯颳起風沙,不知道是不是迷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有點乾澀微紅,但他依舊佇立在此,一點也沒有動過。
內憂外患,無力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