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吃飯
溫若谷緩緩睜開疲憊的雙眼,身上痛感依舊,這時眼眶闖入有一人身影,長髮挽起,臉頰乾淨,視線清晰後才發現是一名陌生女子,頭頂的房梁證明他正身處陌生的牢房。
“你醒了?”
女子衣著樸素乾淨,眉眼英氣逼人,正慢條斯理的整理手上的藥物。
溫若谷盯著她認真的側臉,眨了下眼。
“蘇昭?”
“?”
蘇昭詫異看向他,隨即左右張望了一番,見無人注意後默不作聲貼了過去小聲問:“你認識我?”
她皺起了眉頭,腦海中閃過許多人臉,卻無一張與他重合。
思來想去忽然見他撐著坐牢起來,蘇昭剛想扶他就瞧見他左眼下的那顆淚痣,當場“啊”出了聲。
她的聲音引起了一陣騷動,溫若谷這才發現別的牢房裡原來有人藏在陰翳之中,每一個人都目光呆滯,死氣沉沉,直到剛剛蘇昭發出聲音他們才投來視線,無一不是死寂。
蘇昭掃了一眼他們,往溫若谷身旁靠了靠,近距離盯著他的臉瞧了一會,似乎不敢確認。
“你是溫若谷?你還活著啊?”
“不過現在看起來也快死了。”
她檢查過他的傷,這人身上遍佈疤痕,新傷加舊傷,她光給他止血都花了不少時間,紗布都不夠用了。
“你怎麼在這?”她又問道,忽然她想起自己聽到官兵閒聊說是抓了個前朝皇子,看來指的就是溫若谷。
“哦,原來是你啊。”
溫若谷衝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你果然在這,不過你是怎麼被抓進來的?”
蘇昭聽到他這個問題後嘆了口氣,“我爹死後我就流浪了,行俠仗義然後被人查到身份,這不就被抓了。”
“但是這老東西真奇怪,抓了我也不殺我就給我關起來,我還覺得他挺好心。”她說著頓了一下,看向別的牢房裡病弱一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低聲道:“進來後我才發現這裡的可怕。”
“每天被關著做同樣的事情,說話就要被打,所以他們都不說話了……或許現在已經不會說話了。”
“但是我不一樣,我忍不了啊,所以我就自告奮勇幫獄兵照顧這些連話都不會說的人,他們跟活死人似的,連鞭子都抽不出聲,交給我來照顧獄兵也省心。”
她微微一笑,神清氣爽。
“他們不怕你逃出去嗎?”溫若谷問道。
她搖了搖頭,亮出了腳腕上的鐐銬。
“這不是鎖著嘛,跑不了的,我哪是這麼多人的對手?”
蘇昭神采奕奕,完全不似一個囚犯,不過她小時候就是這般豪爽有趣,彷彿沒有甚麼事情能讓她難過。
所以她能在在牢裡苦中作樂,想到跟獄兵打好關係。
溫若谷笑出了聲,“也是,你一直是這麼樂觀的人,從來沒有變過。”
“我覺得你倒是變了很多。”蘇昭有些語重心長,“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甚麼,但你能出現在這就說明外面大亂了。”
“溫小少爺,你能告訴我外面發生了甚麼嗎?”
蘇昭喊的是幼時別人喊他的稱呼,這個稱呼在這些年從未有人叫過,應該說這麼喊他的人全都不在了。
溫若谷收起了笑容,看著女子乾淨的臉問道:“蘇昭,你想出去嗎?”
蘇昭默不作聲看了他一會兒,幼時的同伴現在已經會隱藏自己的情緒,神態上他很平靜,看不出破綻。
“果然啊,你是來救我的。”她說道。
“我之前為了跟獄兵打好關係送了個玉佩,本來我藏著沒想用的,但是一看到這裡面的人……我覺得我有必要讓他們解脫。”
“只是我沒想到來的人是你。”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看向溫若谷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無奈。
“我聽獄兵說,明日就要處死你了,所以讓我來給你看看,別死在今晚。”
溫若谷“嗯”了一聲,道了句謝。
“究竟是發生了甚麼,能讓你變成這副死氣沉沉的德行?”蘇昭眉頭皺的更緊了,“以前的你從來不會隱藏自己的心思,也不會一聲不吭。”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等你出去後,可以繼續行俠仗義。”他的聲音很輕,或許是因為他很虛弱,連唇瓣都毫無血色,說出的話語卻在想辦法傳達力量。
“你一定能出去的。”
“……那你呢?”她問道。
“如你所見,我早該死了,能活到現在已經足夠了。”
“……你。”
蘇昭張了張口想說點甚麼反駁卻又不甚瞭解,神情複雜地盯著他憔悴疲憊的臉龐。
“那你此生已經沒有遺憾了嗎?”
“沒有了。”他笑著回答得很快,“我能做的已經足夠了。”
幫助許懷衣復國,將許式泱養大,然後送自己去死。
但那細長有力的手指伸了過來,揪起他的衣領,提至臉前強迫他與她對視,眼神一如當年那般兇狠,一字一頓道:“我不管你現在想的是甚麼體面的死法,你如果死了一定會有人傷心難過,我也不管這是不是你想看到的結果,你現在活著就給我記住!死了只是逃避所有的問題,你要透過這個方式逃避一切的話,我會在你死後挖了你的墳,讓你不得安息!”
“……”
溫若谷臉上難以控制浮現出錯愕的神情,愣了許久他才妥協一笑。
“好吧,如果我能活著出去的話,我會考慮你說的話。”
蘇昭這才將他鬆開,“這才對嘛,溫小少爺。”
她收拾好藥物後,又從獄兵手裡端來了飯菜,她跟每個獄兵關係都極好,主要是她會來事,會悉心照顧每一個犯人,給獄兵省了很多事。
“記得吃飯。”她囑咐道:“即便是斷頭飯也得吃飽才行。”
說完她便回到了牢籠外,守在外面的獄兵衝她點了下頭把門鎖上,然後從腰間取下鎖鏈拷上了她的雙手,但她依舊笑意盈盈,彷彿這不是手銬腳鐐,而是賜予她的珍貴銀鐲一般。
蘇昭離開後周圍又恢復了死寂,溫若谷盯著不遠處矮桌上的飯菜,回想剛才蘇昭的囑託,然後嘆了口氣艱難的撐著身子湊了過去,傷口拉扯疼痛難忍,他額角全是汗,顫抖著伸出滿是創傷的手抓起一個饅頭,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幹的掉渣,但依舊有一絲淡淡的清甜,是他喜歡的味道。
連斷頭飯都是他感興趣的味道,或許死亡也沒那麼糟糕。
他很清楚的是許懷衣不會救他,只是他在想,蘇昭說的很對,他不該逃避問題,有些事情總該面對的。
次日是秦修原親自將他押往刑場,一行囚車遊街示眾,溫若谷虛弱的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潮,身上的痛感劇烈,他一路上幾近昏迷又清醒,反反覆覆,好在是昨天被蘇昭治過,又進食過他才沒有昏死過去,清醒著到了刑場。
昔日的端莊在此刻已然消失不見,溫若谷臉上有幾道滲血的刀痕,嘴唇發白雙目凹陷,被人架著拖上來的時候牽扯全身的傷口更是讓他汗如雨下,他聽不清周圍嘈雜的聲響,似乎有人在宣讀判刑,雖然與他相關但他全然無法解析,只能靜靜的跪在鍘刀前。
此時的刑場圍滿了人,有看熱鬧的、有失去親人痛斥溫若谷的,應該也有許懷衣安插在其中的眼線,他不覺得許懷衣會來救自己。
事實確實如此,許懷衣在確定溫若谷活著出現在刑場上後便撤去了所有的眼線。
而他靜坐在城中某處,看向低頭立於自己面前的人。
“溫澤,你不想救溫若谷嗎?好歹你的姓也是他賜的。”
溫澤神情如常與他對視,“殿下需要我去救少爺嗎?”
“我這是在問你想不想,不是我想不想。”
溫澤點了下頭,“想,但我不能去。”
“為甚麼不能去?我可以讓你去,我也不是那麼無情的人,見不得主僕分離的。”
溫澤沒有說話,他雖然不善言辭,但不是沒有腦子。
溫若谷在被抓之前就已經交代過他要跟著許懷衣幹,也特地囑託過無論如何都不要來救自己,他雖參不透這些利害關係,但是他選擇聽溫若谷的話,只是這話不能說給許懷衣聽。
這位殿下顯然容不得二心,他要是這麼說了別說救不了溫若谷,連他自己也會搭進去。
想著他當場跪在了許懷衣面前,語氣認真道:“我不會去的,殿下可以放心。”
許懷衣覺得無趣,撩著自己耳邊的碎髮,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才讓他起身。
“那我給你安排另一個任務。”
“把許式泱從宮裡給我安全的帶出來。”他眯起眼睛笑著問:“你可以做到的吧?”
“是!”
話語剛落人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宛如一陣黑色的風,來去無蹤。
許懷衣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躍上窗,細長的手指抓著窗簷,一個探身從視窗跳了出去,一番飛簷走壁很快便來到了一座恢弘的建築前。
只見他負手而立,遠遠地就從大空地上緩慢走近,步調輕鬆,看的守門官兵不明所以。
“這人幹嘛來的?”
兩個官兵交換了一下眼神,拉出腰間大刀護住大門,來人右手輕輕一抬,瞬間有蒙面人從四面八方飛簷走壁而來,倆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抹了脖子拖走。
許懷衣暢通無阻成功拿下了司囚獄,不費吹灰之力。
這龍位上的老東西終究是不行了,連個看牢門的好吃懶做,被他順手路過抹了脖子,死在睡夢之中。
其餘的獄兵皆被跟來的蒙面人殺盡,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一股血腥味浸染了潮溼的牢籠。
他嫌棄地掏出手帕捂著鼻息,不緊不慢跨過屍體往裡走去。
四下無人,周圍的牢籠中隱隱有視線投射過來,但他並未停留。
蘇昭從剛才就聞到了血腥味,她同樣被關在牢籠深處,身旁是垂垂老矣的前朝太尉,他雖沒有別人那般麻木,但依舊目光呆滯,直到剛剛聽到異響才將目光轉至蘇昭。
“小昭,外面發生甚麼了?”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應該有人來救我們了。”
蘇昭抓著牢門探出頭去看就瞧見一人影子投射在拐角的牆面,那人身姿挺拔,拐過彎款款走來,一身白衣在暗黑的牢籠中顯得無比矚目,他優雅的用手帕捂著口鼻看不出面貌,但眉頭微微蹙著,顯然是個金貴少爺。
“這人誰啊?這麼裝!”
蘇昭沒忍住心裡話,來人一下子便循聲驚喜踏步而來,抬手接下蒙面人送來的鑰匙,親自將門開啟,握住了蘇昭的雙手。
“好久不見,小昭,你想我了嗎?”
“?”
蘇昭抽回手連連後退了幾步,這與生俱來的自戀和有病,是許懷衣!!!
許懷衣怎麼還活著?
她震驚得瞪大了眼睛,但想到溫若谷也活著,他沒死也不奇怪。
“許懷衣,怎麼是你啊?”
蘇昭平復好心情重新看向他,由著許懷衣上前一步給她開啟了手銬,接著他又單膝跪地握住她細瘦的腳腕替她開啟腳銬,然後起身衝她一笑。
“我們走吧!有甚麼事出去再說!”
說完他就要牽她的手,被蘇昭再次躲開了。
“等等!”
蘇昭的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太尉。
“那這裡的人呢?”
“嗯?”
許懷衣眼中滿是疑惑,對上她的視線後又一副忽然頓悟的樣子。
“放心放心,我會讓我的人帶他們出去的,他們以後就自由啦。”
但蘇昭的神情依舊不好,“那溫若谷呢?”
許懷衣臉上的笑容霎時消失了,他雙眼微微眯起,神情一改之前的親切,冷淡得彷彿不是很想聽到這個名字。
“你想救他?”他問道。
“不然呢?許懷衣,我不知道你搞了些甚麼,但是溫若谷他現在就在刑場,馬上就要被砍頭了,你作為他最好的兄弟你不去救他,這對嗎?”
“那是以前,小昭。”
他語氣平淡,神情有些不耐煩,“我們太久沒見了,你不清楚情況我不怪你。”
“但是溫若谷他不該活著。”
他的眼眸精緻好看,連染上寒霜時都覺得冷豔動人,只是此刻他的表情對於蘇昭來說像是地獄爬來的惡鬼,說著一些沒有人性的話。
“他該不該活不是你能定義的!”
蘇昭將他重重推開,繞開他頭也不回地往外疾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來甚麼,回頭指著他大喊:“許懷衣!你可是說了要讓這些人活著出去的,如果讓我發現他們有事,你看我怎麼弄死你!”
唉……
許懷衣知道自己攔不住她,目送著那道纖瘦的身影在轉角處消失,周圍的濃郁的臭味重新佔據鼻息,他皺眉再次捂住口鼻,微微側頭低聲吩咐道:“把人都放了吧。”
他可不想讓蘇昭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