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兇手是誰?
清晨一縷陽光灑在窗邊,微黃的光緩緩將窗邊人的臉龐照亮,髮絲間皆是金色,彷彿蒙著一層朦朧金雨,將溫若谷眼下的陰翳襯的更深,他在窗邊站了一夜。
枝頭響起清脆悅耳的鳥叫聲,隨著天越來越亮,人聲也逐漸興起,嘈雜但讓人聽著很安心。
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指尖輕敲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經涼透了,但他還是默不作聲抿了一口,然後看見昨晚的少女帶著許荔出門了,正從他不遠處的前方走過。
溫若谷瞧著那倆人走到一個粥鋪前坐下,許荔為少女端去一碗熱粥,少女接過嚐了一口後似是點頭說了甚麼,許荔便也坐在她身旁也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隨後便見倆人眉眼帶笑,看來她心情不算太糟。
溫若穀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他將杯中苦澀的茶水嚥下,回味甘甜,令他唇角微微勾起,連投去的視線都有了幾分情感。
許式泱從剛才就發覺有人在盯著她,無意間瞥見窗前那抹身影,對方視線其實一直都毫不避諱,直白的投射過來,她偏頭頃刻對上那雙平靜又柔和的眼睛,看見他眼下的陰翳,還有淚痣,頓時心間隱隱作痛,她率先移開了眼。
等到她再想去看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
許式泱心裡有了情緒,但她覺得自己不該再對溫若谷有甚麼好想法,便壓下心事,結果她剛收回視線就見許荔也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盯著自己。
她耳尖一紅,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你看我做甚麼?”
許荔搖頭笑了一下,“其實小姐你不知道你很可愛嗎?”
“……”許式泱皺眉,接著眉心就被許荔用手指貼著,揉開。
“許荔很喜歡小姐,小姐聰慧可愛,待人待物皆有自己的風格,我相信就算是我不在小姐旁邊,小姐也能照顧好自己。”
“所以小姐不必讓自己的步伐追趕上誰,小姐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節奏,你本該是無憂無慮的,保持天真爛漫就好了。”
許式泱沒想到許荔會突然跟她說這些話,直白露骨,一時間讓她不知道如何應對,只見她捂著漲紅的臉一言不發。
許荔笑容更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輕聲道:“不過慶幸的是小姐一直都很單純。”
單純的會對任何事情都感興趣,會因為不被正視而感到生氣難過,但這都是少女該有的煩惱,她覺得沒甚麼不好的。
“……你不要再說了。”少女的聲音微顫,艱難維持著平靜的神情,她攪動碗裡的鹹菜粥,緩緩撥出一口氣來。
“許荔,我們待會吃完出去轉轉。”
“小姐心情好點了嗎?”
許式泱點了點頭,衝她一笑,“好多了,所以為甚麼這粥是鹹的,我想吃甜的!”
“小姐,這個是沒有辦法的,望城所有的粥鋪的粥都是鹹口!”
在許荔的軟磨硬泡強迫下,許式泱好一會兒才將粥喝完,收拾了一下倆人挽著手離開了客棧。
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去哪,但對少女來說計劃甚麼的全然沒有必要,倆人一路逛去,路過飾品小攤就停下挑挑看看,聞到香味便探頭看去,即便是不餓也要嘗上一口,到後面倆人都有些吃不下了,扶腰靠在湖邊的亭子欄杆上,側眼瞧著秋荷冒頭,水面光彩璀璨,少許潔白的天鵝在水面浮著,尤為矚目。
忽然此時身旁響起人聲,許式泱聞聲看去,一位衣著顯貴的男人,手持一柄金絲摺扇遮住下半臉,眸子笑意盈盈,款款而來。
她當即起身行了個禮。
“二皇子。”
秦玉則訝異的“哦”了一聲,語調拉的很長,他笑著道:“免禮免禮,上一次見許小姐還是蒙著眼的狀態,還以為許小姐認不出我呢。”
許式泱搖頭,“我雖沒見過二皇子的長相,但摺扇的聲音我記得,還有就是二皇子不俗的打扮,都能認出來。”
秦玉則聽完朝她投去賞識的目光,接著“唰”的一收摺扇,輕輕拍著手心,眼神示意許式泱坐下,而他也坐在了對面,摸著下巴問道:“實不相瞞,我對許小姐印象不錯,所以你跟我那四弟進行到哪一步了?能跟我講講嗎?”
“?”許式泱露出疑惑的眼神,不解道:“二皇子說的是甚麼意思?”
只聽他“哎呀”一聲,復而將摺扇開啟,赫然“天道酬勤”四個大字展現,字形龍飛鳳舞,泛著金色紋理。
然後許式泱便看到他摺扇掩面,悄悄湊了一點過來,低聲道:“雖說跟許小姐聊閨閣之事有些失禮,但架不住我真的很好奇。”
“我家四弟從小體弱多病,是我們三個哥哥看著長大的,所以他的情事我們自當把關把關……”他眉眼帶笑,又道:“不過我覺得許小姐冰雪聰明,知書達理,也不是很擔心啦!”
“……”
許式泱沉默了好久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之前跟秦暮接觸沒想太多,但是細想一下秦暮好像確實對她有異樣的感情,看她的眼神有時候很溫柔,還很關心她……
這時許荔拉住她的手,衝她搖了搖頭。
許式泱並不明白她這是甚麼意思,出於禮貌還是先看向了秦玉則,剛想說些甚麼被突然跑來的秦暮打斷了,他正跟秦修原路過打算去官府處理事情,遠遠地看到秦玉則跟許式泱在一起,情急之下讓人停了馬車跑了過來。
他連氣都還沒喘勻先抬手讓許式泱免禮,才坐在秦玉則旁邊大口喘氣。
秦玉則笑著拍他的肩膀,“四弟你怎麼來了?莫不是許小姐身上牽了紅線吧?剛聊幾句就讓你發現了!”
許式泱訕笑,她瞧見秦暮耳尖漲紅看向了自己,眼中似有柔情萬種,只聽他靦腆一笑道:“你眼睛好啦?”
許式泱一愣,眨了眨眼展示眼睛無礙後點了下頭,“嗯,多虧了皇子的藥,好的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
話畢倆人都沒有說話,許式泱撓著頭悄悄地看向了許荔,許荔知道她家小姐現在很迷茫,她家小姐從小受到先生薰陶,對少女情事一竅不通,但是她家小姐又過分可愛,引人喜歡。
許荔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握緊她的手。
或許是因為這樣給許式泱帶去了安定,她又眨了下眼,看向秦暮問道:“皇子有甚麼事嗎?”
秦暮“啊”了一聲才想起來被他半路拋下的秦修原,而此時秦修原已經帶著幾個部下,穿一身輕甲,迎著光走了過來,劍眉星目,身姿偉岸,每一步都氣勢洶洶。
所有人見此起身行禮,只見他抬手一揮,許式泱才抬頭瞧了一眼這人,上次見秦修原她也是蒙著眼睛,當時只聽聲音就覺得此人嚴肅,現在看到真人更覺氣勢凌人。
秦修原深邃的眼眸掃視眾人,準確跟許式泱對上眼神後,似是想起來她是誰,但並沒有在意,反而將視線投向了秦暮,聲音低沉嚴肅道:“四弟,正事要緊,你如果不想辦我可以讓父皇收回成命。”
秦暮汗流浹背,連連道歉,“對不起大哥,我一時心急沒分清主次,還請大哥息怒。”
秦玉則本來是想著在一旁看戲,沒想到秦修原又將怒火引到他身上。
“二弟整日遊手好閒,不如就來幫我們辦事。”
秦玉則無語,但無法反駁。他家大哥就是這樣一板一眼,完全說不通!
秦修原最後將視線落在了許式泱身上,少女嬌小柔弱,眼神迷茫但神情平淡,就這麼靜靜地與他對上視線,四目相對,秦修原問道:“你一個人在這,沒跟在兄長旁邊嗎?”
許式泱笑了一下,姿態謙卑地答道:“兄長近來忙於正事無心管我,我就帶著丫鬟出來逛逛。”
“大皇子對我兄長很感興趣嗎?”她問道,“我兄長只賣茶,大皇子也喜歡茶?”
秦修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正當秦暮和秦玉則心驚膽戰要做點甚麼的時候,他只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帶著部下離開了,臨走前特地囑咐秦暮和秦玉則跟上一起。
他們倆人交換了個眼神,秦玉則摺扇一搖先行跟上跟秦修原勾肩搭背,而秦暮則看向了許式泱,關切問道:“我大哥沒嚇著你吧,他就是這樣,冷著臉很嚇人!”
許式泱搖了搖頭,“大皇子掌兵需要表現得嚴厲一些才能壓的住人,我倒覺得沒甚麼問題。”
不過秦修原能主動問她溫若谷的行蹤,恐怕先前見面溫若谷那主動一喊給他留下了印象,但是她隱隱覺得秦修原他們要去處理的事情會跟溫若谷有關係。
秦暮三人趕到官府,掀開內房門簾,一股腐朽惡臭撲面而來,三人依次進入房中,裡面只有仵作一人正在收針,桌案上躺著一具屍體。
秦暮瞧見那破碎髒亂的衣角時,瞳孔急劇縮小,錯愕悲慼的情緒夾雜著過往回憶湧上心頭,他掩唇落淚,牙關止不住打顫,想要上前一步卻被身旁同樣神色凝重的秦玉則攔住了。
“四弟,世事難料,切莫自責。”秦玉則在看到屍體的時候已然收起了那副浪蕩的模樣,想將啞然抽噎的秦暮請離,但秦暮不肯,推開他上前一步,跟秦修原並肩,瞪眼瞧著案上的屍體。
屍體心口中了數劍,是貫穿至死,身上有多處劍傷和撕咬痕跡,從受擊面判斷髮力者分為倆人——秦說是被倆人合夥殺死的。
仵作收拾好後,體貼的將白布蓋回秦說殘缺的臉龐。
“三皇子的死亡時間是三天前,身上有多處劍傷,看情況像是半個月前的傷,來源於慣用右手習武之人,而撕咬的傷口是新傷,判斷來源於野外豺狼。”
“近日天氣轉涼,屍體雖未完全腐壞,但也查不到太多線索……”
“你先下去吧。”秦修原神情同樣凝重,劍眉緊皺,表情比以往更加可怖。
“是。”
仵作聽命離開,只聞內房轟然響起一聲悶響,秦修原一拳砸在了牆上,頓時牆壁佈滿裂紋留下一灘血肉,而他一聲不吭,死死的盯著那隆起的白布,許久才出聲道:“四弟,你現在去給我查半個月前所有從景城來往過望城的人。”
秦說被找到的時候屍體被隨意棄置在望城不遠處的野外,從屍體的痕跡上來看,顯然是被人故意丟到顯眼的位置讓人發現的,而兇手尚未可知,但很顯然能看得出來,這人在挑釁蔑視皇家!
秦暮聞聲擦了把淚,停止了嗚咽,對案上的屍體重重一作揖,隨即憤恨甩袖離開。
在他走後,秦修原才看向默不作聲的秦玉則,問道:“二弟,你對此事怎麼看?”
秦玉則眸色很深,像是海中渦旋,深不見底,他敲打著手裡的摺扇,眯起了眼睛。
“大哥,雖然我覺得命運這種事情屬於話本子裡的情趣,但如今四弟在景城發現了前朝遺物,三弟又被人殺害……”
他看向了秦修原,臉色蒼白已然沒有了笑容。
“這是要反了。”
他說完,房內頓時空氣都凝固了,這是倆人心知肚明的答案,剛才因為秦暮在他們沒有明說,如今秦玉則親口說出這個事實,連他自己都脊背發涼。
“二弟。”
秦修原喊了他一聲,神情嚴肅認真,“那你覺得兇手會是誰?”
“……”秦玉則苦笑,沒有說話,只見秦修原目光如炬,他悄然掀開蓋住屍體的白布,從屍體緊攥的手掌裡抽出一截帶繡花的染血碎布,展開亮在倆人面前。
“這是兇手故意留下的……”秦玉則不像秦暮那般情緒激動,所以很早就看到了秦說手上的碎布,按理說屍體僵硬不可能被強塞,所以……秦說或許並不是半個月前死的,是近幾天才被殺死,帶著證據丟到了他們面前,秦說可能死之前還覺得自己拿到了證據……
秦修原將碎布扔給了他,低聲吩咐道:“這個交給你去查。”
這次秦玉則沒有理由拒絕,事關秦說和前朝的事情,他作為當朝皇子無法置身事外。
他轉身就要離開,忽然想起來了甚麼,頓步看著秦修原道:“大哥鮮少娛樂,不瞭解百姓們在聽甚麼玩甚麼,但我近期發現城中有不少風聲,說前朝皇子還活著,城裡死的人都是貪圖享樂的官兵或者富商,說這是前朝皇子來懲惡揚善了!”
秦玉則又露出苦笑,他連摺扇都收進了袖子裡。
“今年戰事頻繁收成不好,父皇減輕賦稅,開倉放糧接濟難民,如今民間卻在擁護所謂的前朝皇子,真是可笑。”
看著他這副心中有恨又難以疏解的模樣,秦修原緊皺的眉頭卻舒展開來,只聞他低聲道:“二弟,或許……是父皇太仁慈了。”仁慈的根本不適合當一個君王。
秦玉則愕然看向他,他左右張望顯得有些慌不擇路。
“大哥你……”
“二弟,你不會看不出來,父皇他納諫百官心懷天下,將前朝的遺老遺少全都關押起來,但事無鉅細,前段時間才抓到一個前朝官員的後人,父皇同樣沒有殺她,如今又有流落在外的皇子……以後會一直有人站出來的。”
“父皇的仁慈就是對他們的殘忍,沒有人會願意看到自己的親人被關押監禁,逐漸磨滅人性,淪為行屍走肉。”
“……”
秦玉則無法反駁,君於民之間本就該有階級之分,而他的父皇看不得民間疾苦,面對戰事一味的退讓,而當今世道仁慈只會變成殺害自己的利刃。
許久他才嘆了口氣說道:“大哥,事已至此,沒有轉圜的餘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看著手裡沾著濃厚血汙的碎布,眉頭緊鎖,“我先去查兇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