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作多情!
回去路上溫若谷沒有再抱著她,但還是攬著她的肩膀護著,沒讓她再被路人撞到。
“……先生在想甚麼?”
許式泱平復好心情後發問,擦肩而過的攤位傳來難以拒絕的香味,忽然身旁的人駐足停下,幾聲交談過後她手心便多了一個熱乎乎的紙袋,她拿著沉默了一會才摸索出這是個包子,低頭咬上一口,脆香的蓮藕帶著輕微的辣意傳遍口腔,是小時候很愛吃的口味。
“雖說是要接觸,但一味的湊上去容易適得其反。”
溫若谷的聲音從她頭頂響起,嗓音輕柔,依舊無法判斷出情緒。
“你可以適當放鬆些,不用著急。”
許式泱有些被他的溫柔體貼給忽悠到,眉頭緊鎖。
“我可以理解為先生你是在教我做事嗎?”
記憶中似乎也有這樣的情形,只是每次想起總是如同迷失在霧中,無法準確捕捉。
“嗯。”他沒有否認。
“但是我覺得先生行事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剛才路過的包子鋪有人在討論昨夜行兇殺人的事情。”她說著又咬了一口包子,側耳朝向溫若谷的方向,含糊不清的問道:“是先生作為嗎?”
“或許是。”
許式泱不理解他這意義不明的回答,剛走沒幾步又被拉著坐下,周圍疑似是茶攤,有不少人竊竊私語,而她手上又多了杯熱茶。
她道謝後,輕抿了一口緩解剛才包子的幹噎,趁著這個時候思忖過後,說道:“我明白了,近日我會待在客棧不出門的。”
她想,是不是溫若谷做的不重要,他回答的模稜兩可說明這事估計也在他預料之中,而他又不喜歡她跟秦暮此時有太多接觸,她最好的選擇無非就是以眼疾為由不出門。
雖不知為何,但眼下溫若谷尚可交流,許式泱也稍微收斂了嫌惡。
事實確實如她所想,秦暮再找上門來她以身體原因拒絕,但留在客棧的期間有官兵上門核查近期入城的資訊。
不知道溫若谷有沒有留下甚麼證據,但他整日氣定神閒地在窗邊飲茶作樂,許式泱覺得自己瞎操心也沒有用,乾脆就跟他坐一塊聊天。
還沒聊幾句門就被敲響,許式泱就聽見身側有起身時衣物摩擦的聲響,然後又聽到幾句交談聲,依稀聽到喊了幾個名字,她默不作聲乖乖等溫若谷去應對。
過了一會兒門口腳步匆匆,帶頭的官兵掃了倆人一眼,看到許式泱蒙著眼睛便沒有說甚麼轉頭離開了。
正好回來的許懷衣與官兵擦肩而過,上樓就見溫若谷剛要關門,遠遠的就喊了他一聲。
“溫若谷!”
溫若谷關門的手一頓,等許懷衣到他面前要說些甚麼的時候他才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開口道:“換個地方說吧。”
許懷衣一愣,從縫隙看到了蒙著眼睛的少女才反應過來,衝他露齒一笑,“好啊,溫先生。”
話畢他又探頭看向屋內的少女,見她一動不動沒反應,自覺無趣被溫若谷推走了。
聽到門關閉後,腳步聲也漸漸消逝,許式泱這才將自己臉上的布條揭下,露出一雙柔和的雙眼,只是此時眼中佈滿寒霜,猶如臘月嚴冬。
剛才的聲音毫無疑問她知道是誰,但是如果是溫澤的話為甚麼會喊溫若谷大名?
——她知道的溫澤並不是真正的溫澤,而自稱溫澤的這人,她在前幾天的晚上回來的時候碰到過。
假如說這人是受溫若谷的指使推她下樓,那他便有可能在晚上行兇,而這人又能直呼溫若谷大名,那地位必然與溫若谷不相上下,會是誰呢?
還有溫若谷他為甚麼要在晚上殺一個官兵?這對他有甚麼好處嗎?
許式泱思來想去越發覺得事情撲朔迷離,而造成她這麼困擾的倆人正在一家茶樓二樓落座。
溫若谷自然換個地方喝茶,不過這次有幾盤果子也被端來上來,他伸手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辛甜驟然充斥口腔。
對面的人開口問道:“怎麼?你不擔心暴露啊?”
他低頭抿了口茶水,看向遠處淡淡道:“事已至此,我又不能責怪殿下,不如放寬心些。”
“說的也是。”
許懷衣也拿起一塊綠豆糕咬在嘴裡,皺眉喝了口茶緩解口中甜蜜才說道:“我查到了點訊息。”
“殿下這幾日忙前忙後,晚上殺人白天調查玉佩,辛苦了。”
許懷衣白了他一眼,從懷裡翻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在桌上移到他面前,說道:“我前幾天晚上去當鋪查了一下,這個玉佩來自一個叫黃易雲的人,我最近一直在查這個人的資訊,還特地夜裡摸進了官府衙門才找到這人戶籍,望城本地人,去年入了軍籍,如今是個領隊,剛才客棧查你那個就是他了。”
溫若谷接過紙條沒有開啟,靜靜地看著許懷衣。
對方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最近望城來了很多逃過來的難民,我混進去打聽了一下發現官府會給他們發救濟糧,但是要用勞動力去換,有些人被喊去翻新宅院搬搬磚木甚麼的,有些人則是幫忙做飯,但是近期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有人失蹤,再找回來就是屍體了。”
“哦,原來不是殿下殺的。”
溫若谷瞭然,沒有理會許懷衣投來的無語視線,將手上的紙條緩緩開啟,上面寫著司囚獄三個字。
這時許懷衣開口說道:“我就殺過一個小賊兵,後面的事不是我乾的,而且我在翻進衙門的時候也翻到了點別的東西,就你紙上看到的這個地方,是用來關前朝遺老的,想必你應該看過囚車巡街了。”
溫若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當今的皇帝沒有趕盡殺絕,而是將前朝的人留下來貶入賤籍,終身囚禁在司囚獄,如果他沒逃出來或許也得落得這個下場。
“那殿下想我怎麼做?”許久他才開口道。
許懷衣雙手抱胸笑著挑了挑眉,“近期官府會查是誰謀劃了連續殺人事件,我對兇手是誰不感興趣,但是我覺得這是個機會。”
“你不覺得,現在的時機是天助我也嗎?”
溫若谷沒有否認。
確實,現在的望城因為難民多導致非常混亂,有人從中作梗殺幾個人也是可以預見的,官府為了終止混亂需要查清楚誰是兇手,拖出來斬首示眾安撫民心。
“我明白了。”
溫若穀神情淡淡地回答,接著他抬眼看向對面噙著笑的人,說道:“所以殿下要我親自去一趟司囚獄,以前朝皇子的身份。”
“我早就說知我莫過你。”
許懷衣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他將一整塊綠豆糕塞進嘴裡,討厭的甜味現在嘗也覺得美味可口,他忽然想起甚麼來,喝著茶問道:“溫澤呢?你沒帶在身邊?”
溫若谷搖頭,“溫澤先前受了傷,我讓他休養去了,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怎麼?殿下需要溫澤?”
“雖說你我透過璞市撈到不少錢,也籌備了不少人馬,但我終究是不放心將這些事交給別人來管,而我又不能讓泱兒代勞,有溫澤在我更放心些,他聽話。”
“既然殿下有需要,我會讓他來見殿下的。”
“好!等你訊息!”說完他扶著溫若谷肩膀起身,輕拍了幾下,在他耳旁輕聲道:“放心,我肯定會去救你的。”
“那就多謝殿下了。”
當晚溫澤就收到溫若谷的來信。
月色猙獰,昏暗不清,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在屋簷上穿梭,很快便輕輕落在了客棧窗前,沒驚動任何事物。
而溫若谷也早早地在房中等著,只聽見輕微敲打聲從窗外傳來,他沉下心開口:“屋內沒有旁人,進來吧。”
屆時窗戶才從外被推開,一道身影飛速沒入然後將窗戶關上,緊接著就半跪在了溫若谷面前。
“少爺。”
“起來吧。”溫若谷抿著茶水問道:“傷如何了?”
溫澤起身答道:“已無大礙。”
他看著溫若谷低頭把玩茶杯的神情有些晦暗,便問道:“少爺有甚麼吩咐?”
溫若谷“哦”了一聲,沒抬頭,低聲答道:“殿下要見你。”
溫澤愕然,不知所云。
溫若谷這才將視線挪過去,兒時陰差陽錯救下的孤兒如今已經跟著他躲躲藏藏十幾年了。
本來他在近幾年替溫澤找到了曾經的家人,讓溫澤早些離開他回歸家庭,只是溫澤雖不善言辭但性子倔,說甚麼都不肯走,如今好不容易來了望城找到一個機會讓溫澤去見家人,結果還是把他喊了回來。
他心情有些複雜,但平靜地發問:“你同家人相處的如何?”
溫澤答道:“不知道怎麼形容,覺得生疏。”
“久別重逢會有這種不適也是情理之中,需要時間磨合的。”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襟危坐,“我本不應該把你叫回來,但我想這應該讓你來做選擇。”
“如今你可以選擇跟著殿下,日後或許會平步青雲或許會劫難重重……”
“你也可以選擇回去陪家人,過安穩的生活,你本來也不該跟這些事情扯上關係。”
“平心而論,你想選哪個?”
溫澤很認真的聽完了他這番話,呆站著沉默了多久,溫若谷就等了他多久。
終於溫澤緩緩屈膝跪下,衝溫若谷磕了個頭。
“少爺幼時的幫助溫澤沒齒難忘,如果沒有少爺我活不到今日,所以平心而論我更想跟少爺一起,少爺說甚麼我就做甚麼。”
“……你不要試圖在兩個答案裡找第三條路,我這裡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溫若谷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這種選擇對事態發展沒有任何意義。
“那溫澤選殿下。”
“家人不要了嗎?”
他搖著頭,否認道:“並非如此,我只是覺得少爺於我而言既有救命又有養育之恩,而少爺想做的事無非是幫殿下,所以溫澤願意去幫殿下。”
“至於家人……他們很好,這段時間對我很熱情,只是我沒辦法接受他們的好意,可能是因為他們從未在我人生中出現過,我無法信任他們。”
“我無法心安理得接受他們的好意。”
溫澤的臉上少有的浮現出除冷漠之外的神情,失而復得的家人對他來說或許美好,但也意味著他經歷過的殘忍也是沒有家人參與的,他已經跟平穩的生活漸行漸遠了。
溫若谷蹙眉將他扶起,拍著他的肩膀嘆息道:“我覺得你還是挺能言善辯的。”
“既然如此,你便沒有了後悔的餘地。”
“溫澤從不後悔遇到少爺,也不後悔跟著少爺。”
他的聲音堅定不移,一絲不茍。
溫若谷將溫澤送走後立於窗前,許久過後的黑雲散開,清透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身後的燭火葳蕤,屆時有人輕輕敲門,他側頭去看時少女已經不請自來坐在了他身後的桌案前,正靜靜地盯著他。
溫若谷眨了下眼,將視線收回望向窗外。
“大夫說康復過後切忌過度用眼,你現在應該睡下養神。”
“不跟先生談談我是睡不著的!”少女目光炯炯,似是要把他身上看出幾個洞來才甘心。
她主動給自己倒了杯茶,囫圇吞棗似地一飲而盡,隨即將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嘭”的一聲悶響在屋內長久迴盪。
溫若谷扶額,站在窗邊沒動,月光與暖色燈火分割他的臉龐,只能看見他下顎線透骨,他一直看起來中氣不足,此時更甚。
許式泱漠然抿唇一笑,“先生之前說要讓我見一個人,是溫澤嗎?”
溫若谷沒有反應,她又問道:“先生不說話我可以理解為你預設了嗎?”
溫若谷卻搖了搖頭,他微微一笑道:“並非。”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但你清楚你無法從我這裡得到答案。”
他的聲音平靜又溫和,全然不像在說拒絕的話。
“我不會阻止你自己調查,但不代表我會告訴你,我希望你認清楚這一點。”
“……”許式泱越聽越覺得心裡來氣,她又一次在跟溫若谷對峙時被他冷硬不肯回復的態度刺激到心口疼,她難受得彎腰捂著胸口,差點沒氣急攻心噴出一口老血來。
許久她才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那個側對著自己的人,咬牙切齒道:“看來我依舊沒有跟先生談論的資格,我還以為近日相處是我錯怪先生了,果然,你還是沒變啊溫若谷,跟六年前一樣獨斷專行,一點也不肯聽我說話……”
溫若谷表現得不以為然,“確實,我沒有告訴你任何事情的義務,人並不是被提問就一定要回答。”
“你說的沒錯……是我自作多情,既然如此便不打擾先生了!”
說完她憤憤起身,捂著心口離開了這裡,她覺得傷心難過,覺得生氣,但她沒有任何辦法,她好似一個被溫若谷玩弄的跳樑小醜,自以為能更近他一步,現在卻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了解過溫若谷一般,一切都看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