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註定
馬車不急不緩,走了半月才到望城,一路上雖是順暢,但路邊乞憐的流民也不在少數,哀聲四起,許式泱不可忽視,但也無法插手。
她六年前走丟的時候才十一歲,懵懂無知釋放好意被人利用,從此胸口留了一道長疤,所以她深知自己無法改變她人命運,就連施捨也會被人心擴大發酵,最終演變成惡毒與仇恨。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一路不說話的“溫澤”突然問她不覺得百姓可憐嗎?
許式泱雖不解,但還是認真回答了。
“即便是再可憐也不是我可以插足的,我無法確定我的行為會給他們帶來甚麼,如果是收穫了感激那是好事,反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或許會萬劫不復。”
許懷衣聽完她的話神色沉重盯著失明的少女,很久很久他才笑出了聲,眼中流露出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陽光從側面分割他的臉,一明一暗。
果然啊,溫若谷將她養的很好!是一枚不折不扣完美無缺的棋子!
“許小姐真是非同一般啊!”
“過獎了。”
到了望城,一行人找了個客棧住下,安頓好後,三人在一家酒樓二樓落座。
許懷衣先行一步將椅子拉開,讓許荔扶許式泱坐下,少女落座衝許荔點頭,她便坐到了許式泱旁邊,倆人對面坐的是許懷衣,他瞧了一眼許荔沒有說甚麼,給許式泱點了她心心念唸的燒鵝。
許式泱倒不是想吃,主要是想發洩一下自己的慾望,儘管她不太清楚這藏在心裡的難受是怎麼來的。
許荔在一旁用筷子將鵝肉弄碎,小心翼翼的夾起餵給許式泱,失明的少女乖巧懂事,一直在吃,連話都變少了。
“許小姐眼睛還沒好嗎?”
對面的人倒是先開口了,許懷衣沒甚麼食慾,正靜悄悄地看著樓下人潮,一輛裝潢不俗的馬車緩緩停在對面樓下,他看到裡面下來一個人,一身華服氣質出眾,出場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許懷衣微微眯起眼睛收回視線,看向許荔說道:“我方才發現有道菜沒送上來,能麻煩你替我去問問上菜的小二嗎?”
許荔餵食的手一頓,視線在許式泱和許懷衣身上流轉,許式泱的聲音這時響起,少女面向她,輕聲道:“你去看看吧。”
許荔“嗯”了一聲,無奈被支走。
“我記得你說你叫溫澤。”許式泱轉過頭面朝對面坐著的人,微微歪了下頭,“我以前沒有見過你呢。”
許懷衣笑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見許小姐,如果不是因為溫先生,我真不一定能見到你。”
“很可惜,我現在看不見,真是失禮。”許式泱輕聲道,樓下忽然喧囂起來,人聲鼎沸,她起身走至二樓邊緣,側耳傾聽。
秦暮的身份在望城人盡皆知,從他下車開始就一直有人投來仰慕的視線,他早已習以為常,謙卑地跟身旁的人交談。
倆人剛在門口聊了沒幾句,遠處駛來一眾隊伍,一輛囚車關著幾個犯人,每個人都被鐵鏈鎖著,面板枯瘦黝黑,囚衣破碎骯髒,沾了不少泥土,而囚車後面跟著一群被戴上腳銬的犯人,男女老少皆有。
許式泱聽到馬蹄與車輪滾滾的聲音,然後是鐵鏈拖地的脆響,透過周圍人的議論大致上能理解樓下經過了一輛囚車。
樓下秦暮注視著囚車,旁側的人看他迷茫的模樣,摺扇一搖開口說:“四弟,你可認得這些犯人?”
秦暮搖了搖頭,“二哥知道?”
秦玉則道:“這是被貶去賤籍的前朝皇室。”
他收回視線看向自己單純的弟弟,有些語重心長的道:“你同父皇說的事,雖說只是懷疑,但看了這副場面,我覺得不無道理。”
“現在世道這麼亂,搞不好會有幾個前朝餘孽還活著作妖,四弟此次景城一行遇刺恐怕跟這脫不了干係,你查清此事可要多加小心!”
秦暮重重地點頭,“我急著回來稟報,也只有二哥願意信我!”
“父皇的脾氣你知道,也不是怪你的意思,但凡事確實要講究一個證據,你再努力努力,多查查!”
倆人聊著,目送囚車走遠,轉頭餘光瞥到不遠處樓上有道身影墜落,秦暮呼吸一滯未有片刻停頓飛身過去接住了直直墜下的人。
少女臉龐柔和,落下時秀髮飛揚,遮住眼睛的布條也隨風飄揚,在天上虛空飛舞后緩緩落下。他看到少女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在與那雙澄澈平靜的雙眼對上時,心間有甚麼東西被溫柔觸碰了一下。
倆人旋轉落下,他聽到少女的聲音響起。
“皇子?”
許久沒見天光的許式泱眼睛有些刺痛的眯起眼,她視線還很模糊,依稀能看清楚這人的輪廓,而自己正被他抱著落地,有些親密。
“許……”
秦暮還沒說話,許荔的喊聲從頭頂傳來,語氣有些著急,緊接著她便從樓下一躍而下,輕鬆落地撲向許式泱,將她搶了過來抱在懷裡泣不成聲。
“你別哭,我沒事。”許式泱揉了揉她的頭安撫道,待許荔將她放開後她向秦暮行禮道謝。
“謝謝皇子出手相助。”
秦暮剛要說沒事不用謝,秦玉則走上前來打量著許式泱主僕倆人,又發現自己弟弟這侷促的模樣,摸著下巴悟了。
他一甩摺扇“唰”的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將一條白布遞了過去,許式泱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隨即反應過來接過,也道了聲謝。
“姑娘你好,我是秦暮的二哥,秦玉則。”
許式泱眯眼瞧著這位手持摺扇的青年,很顯然他跟同為秦暮哥哥的秦說不是一個型別,秦說嚴肅認真,而他比較輕浮。
但她還沒說話,秦暮倒先開了口。
“二哥,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許式泱,我在景城認識的朋友。”
秦玉則更加確信自己的弟弟對這個少女有異樣的感情了,天生八卦的他此刻摺扇掩面,眼中抑制不住的試探,笑問:“景城嗎?那許姑娘怎麼來了望城?又怎麼從這樓上墜落?”
許式泱笑了笑,讓許荔準備好的新布條重新系上,答道:“如皇子所見,我患有眼疾,景城小地方治不好,特地來望城看看,剛才墜樓也是一時失足,驚擾了皇子真是抱歉。”
許式泱思考過後沒有將剛才溫澤推她下樓的事情說出來,呵……想必這也是溫若谷的打算吧?
如果秦暮出現在這個地方,那溫若谷要殺的人是誰?難道說他已經算到了這一步,所以會安排溫澤在她身邊趁機出手,只為了讓她跟秦暮接觸嗎?
真是用心良苦啊溫若谷。
許式泱心裡的不舒服越來越明顯了,她感到生氣但又找不到罪魁禍首,想草草地跟倆位皇子道別,但秦暮卻喊住了她,語氣焦急擔憂地說要帶她去看眼睛。
許式泱握住許荔剛想要抬起拒絕的手,儘管此時她心亂如麻,但她依舊平靜地道謝:“那就麻煩倆位皇子了。”
此時她無法退縮,她只能強行壓下心裡的情緒去應對。
秦暮直接帶她找了御醫,御醫說問題不大需要靜養,他才鬆了口氣,這一來一去已經到了晚上,秦暮將她送到客棧門口,瞧著少女柔和的眉毛,他心裡既驚喜又害怕。
許式泱出現在這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慶幸,景城他沒有道別匆匆離開只留了封信給她,沒想到能在望城再見到,說不定這就是上天的安排,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想著他伸出手拉住了少女的手腕,驚覺她沒有拒絕。夜晚的風吹拂他耳邊碎髮,少年輕輕問道:“你會在望城待多久?”
“不太清楚,我家先生有事還沒回來。”
“……溫先生也來了?”
秦暮差點把溫若谷給忘了,雖然他對溫若谷很是懷疑,但許式泱是無辜的,他得想個辦法讓許式泱擺脫溫若谷的控制!
“既然你眼睛還沒好,就先不急著離開,我正好帶你在望城到處玩一玩,你覺得如何?”
“皇子不會有事要忙嗎?”少女問道,聲音柔軟纖細,“而且我眼睛不太方便。”
“沒事,我會照顧你,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丫鬟帶上。”
“好吧,先謝過皇子了。”
許式泱沒再拒絕,她跟秦暮道別後由許荔扶著回了客棧,秦暮目送她離開,轉身上了馬車就看見自己的二哥摺扇掩面,只露出一雙探究的眼睛看著自己。
“說說吧!到哪一步了?”
秦暮吩咐馬伕啟程,訕笑坐下,“讓二哥見笑了,此事為時尚早,我正在努力。”
“那二哥只能祝你早日追到人家姑娘,到時候可要把你倆的故事說給我聽聽!”
“好!”
許荔帶著許式泱路過隔壁廂房時,眼前的門突然開啟,許懷衣神色冷漠從裡面走了出來,視線掃過倆人,沒有說話徑直繞開她們下樓。
而許荔瞧見屋內有一人背光而立,身姿挺拔負手而立,背上滲著幾滴血紅。
她剛想帶著許式泱離開,她家小姐卻敏銳的捕捉到了血腥味,正側頭面向敞開的廂房,聲音冷冷地問道:“是先生回來了嗎?”
屋內的人回過神來,緩緩轉身,佈滿陰翳的雙眼略顯疲憊,消瘦的臉上有一條細長的血紅。
溫若谷受了點傷,許式泱雖然看不見,但能聞到,她讓許荔先離開,摸索著進了廂房,然後轉身將門關上。
緊接著就被一隻手拉住了,唐突的接觸與熟悉的粗糙感令她心驚要躲,對方卻力道很大無法掙脫,將她帶著坐在桌前,又抓著她的手摸到一杯溫熱的茶,她剛才在外面吹風手是冰涼的,溫若谷的也是。
許式泱心口又開始難受了,她微微皺起了眉頭,但還是沒忘了自己的正事。
“先生,你中途離開去做了甚麼?”
溫若谷把玩著手裡的茶杯,瞧著少女的神情冷淡,不免勾唇一笑,“去辦了些事,不過稍有不慎受了點傷,可能要在望城多待一段時間了。”
許式泱心裡冷笑一聲,“我真沒想到先生還會有失手的時候,明明一切不都是在先生的預料之中嗎?”
設計將她介紹給秦暮,又設計將失明的她推下樓,他溫若谷即便是受傷,也是在博取她的同情吧!
溫若谷“唔”了一聲,剛才許懷衣過來說了推許式泱下樓的事情。
雖說這事全然是許懷衣一人做主,但畢竟是他先將許式泱丟給許懷衣的,倒也怪不得別人,只是他沒想到許式泱對事態的把握這麼準確,或許再給她點機會,她能挖掘到自己的身世。
想著他又笑了一下,低聲嘆息道:“一時大意,人無完人,總會有失算的時候。”
他離開後駕馬追上秦暮的車隊,與溫澤裡應外合滅了全隊的人,只是藏於馬車中的只有秦說一人。
秦說武力超群,溫澤力戰不敵,而他也深受重傷才勉強將其殺死,然後馬不停蹄將傳信的鴿子射殺,接著又跟溫澤駕馬趕了回來。
剛到沒幾刻鐘許懷衣便找上門來說他要一個人去查當鋪,聊了幾句才發現許懷衣公然將許式泱推下樓後跑了,他就想著許式泱必然會將這個責任推在他身上,果不其然,沒說幾句她就儼然一副要審判他的模樣。
但是那又如何?
溫若谷覺得無所謂。
許式泱語氣帶著他想象中那般憤懣,他啞然失笑,探身將少女眼前的布輕輕一扯,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少女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覺得眼前一亮,她緩緩睜眼瞧見一張掛彩的臉,正背對著燭火弓著身子面向自己,對方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眼下有陰翳,左眼下的淚痣顯得他更加虛弱。
“……”
近距離的對視讓她呼吸暫停了一下,很快她便意識到自己能看的很清楚,明明下午的時候眼睛還很模糊。
屆時眼前的人在她面前擺了擺手,確定她眼睛無誤後便收回視線,正襟危坐抿著茶水。
一時無言,許式泱強迫自己迅速整理好情緒繼續問道:“先生是不是跟皇室有仇?”
溫若谷端茶的手一頓,點了下頭,“猜的不錯。”
許式泱得到他這答覆後感覺心情才稍微好了一點,他開口了就說明她完全是有機會跟溫若谷正面交流的,以前他不願意說,興許是覺得自己是小孩吧。
“那我呢?”她話鋒一轉,鄭重其事。
溫若谷將她那股認真收在眼底,但視若無睹,繼續低頭瞧著手裡的青瓷茶杯,杯中還剩少許茶水,已經冷了,被他把玩時漂浮的茶葉盪漾。
由於背對著光,神情有些模糊不清,只聽到他語氣平淡的答道:“你這般聰慧,可以自己查,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身世。”
許式泱聽到這句話並沒有再生氣,她想溫若谷帶著她的目的已經很清楚了,因為她不是一個安分的人。
溫若谷之前六年的不聞不問令她無語絕望,現在想來他身上或許揹負著那時的她無法想象的東西,而如今她已經不是天真的少女,被人加害的經歷讓她心裡留下了仇恨,她看這個世界並不單純,反而有些厭惡。
“好,等我查清楚一切,你就能跟我好好談談了嗎?”她問道,態度不容忽視。
溫若谷這時才將視線移過去,神情淡淡,但也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正眼瞧著她道:“可以。”
說完他便不經意的勾唇一笑然後恢復正常,幅度很小以至於許式泱都沒有看清楚。
許懷衣離開客棧摸到了那家當鋪,夜裡街上很空曠,他很容易就避開巡查的官兵,從窗戶翻進了當鋪裡面,躡手躡腳在裡面翻了一遍才在抽屜裡找到一本老舊的簿冊,又摸出一支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乍現,他粗略翻看了一番,發現這玉佩是一個叫黃易雲的人當的,日期是三個月前,他又掃了幾眼,發現沒有異常後小心將東西物歸原地後輕手輕腳翻了出去。
外面很安靜,只有路過的官兵隊伍發出的聲音,他側身躲過,卻見剛剛路過的巡邏隊伍停在了不遠處,其中一人跟其他人說了些甚麼後捂著肚子跑開了。
許懷衣眉頭一皺,偷摸跟了過去,發現那人拐彎抹角的回到了剛才那間當鋪,跟他之前一樣從窗戶翻了進去,許久過後就見到那人探頭探腦爬了出來,早在一旁等待的許懷衣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走近抵在了那人後腰,低聲警告道:“不想死的話就別動別叫。”
那人頓時脊背發涼,舉起手來一動不敢動,許懷衣這才看到了他手上戴著好幾個戒指,金的銀的都有,兩隻手都抓滿了珠寶,其中就有許懷衣剛才故意留下的瓷白玉佩。
他本想留著等明天旁敲側擊問一下當鋪老闆,沒想到這就來了個賊給偷了。
他的神色冷漠,巷子斜過來的光將他整個人蓋住,只有眼底有光,他將這人手裡的珠寶連同玉佩搶過來一部分,問道:“你一身官服,怎麼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大人!大人饒命!我家老母近來患病沒有錢醫治,我又只是個小兵沒甚麼俸祿,一時衝動才做了賊人,大人不要殺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這人說著撲通跪下,哭的慘不忍睹。
許懷衣沒想到他能一股腦全給招了,想著這世道的人活的艱苦,而這人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還是個沒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害怕倒也正常。只是現在連官兵也沒錢治病,這朝廷是怎麼管的?
“你不是官兵嗎?為甚麼會沒錢給母親治病?”他問道。
這人瑟瑟發抖,但還是認真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已經三個月沒領多少俸祿了,我聽帶隊的大哥說上頭說收成不好,各地都沒錢,所以發的少。”
收成不好?
許懷衣覺得奇怪,雖然他遠在景城,但對望城的情況也不是全無瞭解,更何況他先前經營璞市也老實納稅打點,那可是一大筆錢,怎麼可能沒錢?
忽然他又想明白了,溫若谷一把燒掉的賬簿可記著不少達官顯貴跟璞市來往的證據,這群人就應該是見錢眼開所以剋扣了下面的俸祿!
他沉了沉心,將玉佩甩到那人眼前,問道:“你偷珠寶我可以理解,偷這看起來就不值錢的玉佩幹甚麼?”
“……這是我找人借的,最近不是缺錢嘛,偷偷當了換錢,但是又沒錢贖回來,所以……”
“所以你就偷回來了?”
許懷衣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這人在騙他,剛剛他翻過賬簿,這玉佩可是三個月前當的,怎麼會是最近?
“你可真是該死啊!”
說完他還沒等對方回話,捂住對方的嘴往脖子上一劃,見血封喉,這人身子一軟便倒在了地上,許懷衣將匕首上的血擦淨又抹除自己的痕跡,沒入黑暗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第二天秦暮毫無意外的在客棧門口守著,只是左等右等出來的倆人是一男一女。
許式泱依舊蒙著眼睛,因為溫若谷要求她要多休息,她也明白眼睛乃重要之物,不可隨意敷衍了事。
可沒想到溫若谷知道秦暮跟她的約定後,支開許荔親自要牽著她跟秦暮出門。
“……”
逛街時三人很是沉默,許式泱被那隻冰冷的手攥著走路,雖然說行動也不是很難,但她心裡總有股怪異感導致她時不時就能撞到路人,有的路人要發火一看她蒙著眼睛便語塞算了。
由於溫若谷插在兩個人中間,秦暮壓根就沒有機會跟許式泱說話,但見不得許式泱被撞來撞去,他就藉此走到了許式泱右側,咳嗽了幾聲提醒少女才開口:“溫先生怎麼有空出來玩,不是有事要忙嗎?”
溫若谷忽然改成左手扶著許式泱,右手攬著她的肩膀往懷裡扣著,答道:“皇子不也有空嗎?”
“……”
檀香躥入鼻息讓她難以忽視。
許式泱被抓住肩膀時只覺得心跳加快汗毛直豎,但依舊沒有掙扎反對。
這倆人私底下是仇敵,明面上還要和和氣氣的,真是無語,幸好她眼睛還蒙著不用面對這些事情,裝聾作啞就行。
不過她完全不知道溫若谷現在心裡打的甚麼算盤,明明許荔可以扶她的,而且有他在的話要如何接近秦暮呢?難道說他不想讓她查自己的身世嗎?
許式泱心又涼了下去,沒注意到倆人已經聊的天方夜譚起來了。
“溫先生臉上怎麼有傷?”
“來的路上被樹枝劃的,真是大意,讓皇子見笑了。”
“……那溫先生以後可要多小心了。”
“皇子也是,出門多小心。”
倆人談話間許式泱只覺得自己被攥的更緊,肩上的手彷彿要將她揉進身子裡,這強烈的關心讓她忍不住抽搐,終於忍不住推開他。
“我覺得我能自己走。”
秦暮一聽她這麼說眉頭緊鎖,似乎有甚麼想法在他心裡落定,少年的心事很容易被人捕捉。
但溫若谷彷彿沒聽見似的又將她扣回懷中,倆人身體側面緊貼著,令她不敢亂動。
“皇子喊我們出來到底是想看點甚麼?”他笑著問,感覺到少女身體緊繃便放鬆了力道讓她喘口氣。
秦暮回過神來,將倆人帶到一家酒樓,酒樓比許式泱之前去的氣派華貴,大堂裡有樂師奏曲,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時候尚早,不著急。”
他本想帶著許式泱去湖邊賞花聊天,怎能想到溫若谷在?
“原來如此。”
許式泱自始至終沒有機會說話,她覺得自己任何時候說話都會很奇怪,更何況溫若谷在上菜後還一直貼心地喂她吃東西,他對她的喜好一直很瞭解,她看不見夠不著因此吞服的動作遲緩,但他有耐心,從未催促過。
上一次溫若谷喂她吃飯還是六年前來著,回憶一下子湧上心頭,記得的與不記得的都有,一瞬間的刺激讓她忽然嗆到,剛想要掩唇咳嗽手上忽然多了一張手帕,同時又被一隻大手覆上捂住口鼻,肩膀也被輕輕地拍著。
手帕間有熟悉的氣味,刺激著她的神經,許式泱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去,耳尖早已變得通紅。
許久過後她才緩過來。少女鼻尖通紅,神色有些羞愧,抬起頭剛要說話手上多了一碗溫暖的清湯,那隻手扶著她的手,將碗簷送到她嘴邊,慢慢喝下,剛才火辣的喉嚨才緩過來不少。
溫若谷做完這些沒有說話,只是接過許式泱手裡的碗幫她放下,然後看向秦暮道:“讓皇子見笑了。”
秦暮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許式泱對溫若谷感到拘謹,但是她又沒有反抗,果然是無法反抗嗎?說來也是,她再怎麼樣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
只是少年的掩飾在溫若谷看來如同虛設,他收回視線看向旁側的少女,幾番猜測之下了解了現狀,心裡忍不住笑出聲,表面上還是淡淡的,從少女手裡接過沾染唇紅與汙漬的手帕,絲毫不介意似的對摺放進了懷裡。
本來又相對無言的狀況被突如其來的人打破,那人穿著一身兵甲,站姿挺拔,劍眉星目,腰間別著一把長劍,瞧見這邊動靜後帶著倆個同樣衣著的人走了過來。
秦暮瞧見那人趕忙起身行禮,畢恭畢敬道:“大哥。”
那人看向秦暮,問道:“你怎麼在這?”
“帶倆位客人參觀一下望城,大哥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見溫若谷站起來行了一禮,姿態從容不迫,嘴角帶笑。
“大皇子。”
秦修原的視線一下就被他吸引過去,他神情嚴峻,天生愛皺眉頭,上下掃過溫若谷,又看向了聽到聲音同樣起身行禮的矇眼少女,並未表態,而是將秦暮拉到一旁問道:“我聽老二說了你看上了一個有眼疾的姑娘,想必就是這位,那旁邊那人呢?他們倆甚麼關係?”
秦暮答道:“他們二人自景城相依為命長大,是兄妹。”
沒想到秦玉則這麼快就跟秦修原說了這件事,著實讓他有點羞愧難當!
“景城?”秦修原若有所思,“父皇讓你找證據,不是讓你來跟人家吃飯的,四弟你要多上心些!”
秦暮連連點頭不敢否認。
“那大哥是因何事而來?”
“昨晚有個新兵在這條街被人抹了脖子,我帶人來走訪一下街坊鄰居看看情況。”他說完拍著秦暮的肩膀,叮囑道:“最近城裡不太平,難民越來越多了,你多照顧點自己,別跟著二弟到處亂跑。”
“還有就是三弟甚麼時候回來沒跟你說嗎?”
“三哥嗎,按理說他昨日就該到了,或許是路上耽擱了吧,我之後找人去接應一下,大哥你先忙,我繼續待客……”
說完他要走,又被秦修原拉住了。
“你貴為皇子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份,做甚麼別人都在看著,你明白嗎?”
秦暮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哥。”
秦修原說完便帶著倆個部下大搖大擺的離開,一身軍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溫若谷瞧著他的背影,攥著許式泱的手不經意間揉搓了一下,少女身形一抖頓時抽回手,秦暮回來正好瞧見這一幕,他微微皺眉坐回倆人對面。
他張嘴還沒說甚麼,溫若谷倒是先開了口。
“剛才那位想必就是掌兵的大皇子吧,我等遠在景城也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氣宇軒昂。”
“溫先生真是耳觀八方,離這麼遠都能關注到望城的一動一靜。”秦暮盯著他道。
溫若穀神色淡淡並未有任何表情變化,他不動聲色重新將少女的手攥緊,說道:“我等茶商,總要對市場有些把握,不然如何能在這亂世牟利呢?”
許式泱只覺得今天的溫若谷太喜歡跟她接觸,不是拉手就是餵食,雖然對矇眼的她來說是很尋常的事情,但她心總是很慌亂。
溫若谷在故意戲弄她嗎?
她抬手捂住自己心口深呼吸起來,秦暮見此異狀走上前來,伸手要探向她的額頭。
“是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御醫?”
溫若谷卻沒讓他得逞,反將少女拉進懷裡打橫抱起。
眼前一片漆黑,許式泱只得無助地用手去抓著虛空,這一抓便是他的脖頸,身形僵硬著倚靠過去,聽到耳邊響起他的聲音,尤為清楚。
“小妹應當是累了,皇子無需擔心,今日恐怕不能再陪皇子游玩,失禮了。”
他把話說的太死,秦暮全然沒有反駁的餘地,任由溫若谷帶著人從他面前走過,然而擦肩而過之時少女微微側頭輕聲道:“感謝皇子招待,日後再約。”
秦暮一下子又對生活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