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錦鯉嗎?
三日後的夜晚,秦暮的馬車停在茶館門口時,溫若谷先許式泱出了門,據說是江玟找他有要事相談,路過只跟秦暮聊了幾句便匆匆離開。
許式泱出來時只看到漸行漸遠的馬車,緩緩消失在夜幕中。
“許式泱。”秦暮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向她招手。少年今天打扮相對保守,像個出遊的大戶人家公子,沒穿那招搖的華服。
“皇子近來傷勢如何?”許式泱平靜的由他伸出手來將自己拉上馬車,隨後正襟危坐。
“已無大礙,多虧了溫先生和我兄長的照顧,回頭記得替我向他道聲謝。”秦暮勾唇一笑,看向許式泱的眼神溫柔。
而她聽後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頭,“兄長果然可靠呢。”
溫若谷這幾天忙前忙後沒見著人原來是安排人照顧秦暮去了,他好像一點都不想讓她有機會拒絕秦暮。
許式泱微笑著,心底毫無笑意。
馬車在緩慢的行駛中穿過街道來到燈會,秦暮將她扶下馬車。
熱鬧的燈會,擁擠的人群,紅豔的燈籠映照在她眸子裡,六年前的記憶猶新。
溫若谷,你是故意將我舊傷撕開對嗎?
許式泱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泛冷,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依舊微笑跟秦暮同行,時不時跟他聊幾句。
溫柔的少年似乎對她特別感興趣,一會兒問她想出吃甚麼,一會又開始聊燈會有點冷,早知道就聽她的多穿點。
“皇子喜歡錦鯉嗎?”倆人行至一個擺明飾品的攤位前,許式泱一眼就挑中了那抹紅色,拿起來放眼前瞧著,燈光下少女微微一笑,偏頭看向秦暮,“以前我養了幾尾在院子的池塘裡,各個顏色都有,平時他們喜歡藏在假山下面,鮮少能看到,只有餵食的時候才會成群游出來。”
“那時候我才發現,他們生了不少小魚,小魚又生了新的小魚,我的小池子已經容不下他們了。”
“後來呢?給他們修繕了新的大的池子了嗎?”秦暮問道。
許式泱搖了搖頭,“後來我就上學堂去了,認識了新朋友,忘記了他們,我再想起來的時候池子裡的錦鯉只寥寥可數了。”
“我為此難過了很久。”她盯著手心的錦鯉掛墜,豔紅如血的錦鯉栩栩如生,她眼底有說不出的悲傷,“但是好在是那天曲叔跟我說外面正有燈會,問我要不要去看。”
恍惚間,記憶中的模樣若隱若現,曲管事眯起佈滿皺紋的老眼,牽著小小的許式泱,粗糙的大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又輕柔的摸著她的頭說:“小姐別哭,曲叔帶你去燈會放花燈好不好?”
“我上一次逛燈會就是那個時候,想想已經過去六年了……”她抬眼著看向秦暮,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好笑道:“不過沒想到這次能跟皇子同遊,也算是彌補我多年來沒逛燈會的遺憾了。”
秦暮沒有說話,他能從許式泱身上感受到少女獨有的那種憂傷,只是他上頭有三個哥哥,暫無小妹,他不知如何應對許式泱這番話,只能靜靜的聽她說著,然後替她買下這隻錦鯉。
許式泱眨著眼道了聲謝,將血紅的錦鯉掛在腰間,“不好意思,我觸景生情打擾到皇子你的雅興了。”
“我們去放花燈吧。”
說完她便往前走,人潮擁擠,秦暮見少女的秀髮從眼前揚起,淺色髮帶緩緩落下,他不自禁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倆人在人潮中停頓,許式泱倏然回頭與他對視。
他感覺到許式泱手心微涼。
“這裡人太多了,你拉著我走吧,我不識路可能會走丟。”
“……”許式泱盯著他真誠的雙眼,對方衝她微微一笑,沒有絲毫放開手的意思,她思索片刻,點了點頭,“也好。”
就這樣許式泱拉著秦暮的手,目不斜視的帶著他走走停停穿過人群,來到橋邊的小攤前。
小販正大聲吆喝著,許式泱拉著秦暮過去買了倆只花燈,在一旁寫上自己的祝願後,來到人來人往的池子邊等待了半天才將花燈推人池中,花燈循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同遠去,很快便分不清哪隻是自己的了。
“你剛才寫了甚麼願望?方便跟我說說嗎?”秦暮開口問她。
許式泱早已鬆開牽著他的手,正眺望著遠處湖面上的一片光彩,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頭看他,笑了一下,“問別人的時候也要把自己的願望作為交換。”
“我們去坐花船吧。”她輕聲道,“我們可以去花船上交換,那裡人少安靜。”
“好。”
湖水推著花船靠近岸邊,破碎的光暈盤旋在船的周圍,秦暮先走到了船邊,又朝身後的少女伸出手來,笑道:“我剛才摸你的手感覺有點冷,快些進來吧!”
許式泱聞言收回望向遠方的視線,回頭看向那個伸手等著自己的少年,花船的燈火藏在他背後,耀眼奪目,她伸出了手。
“夜晚天氣寒冷,皇子小心著涼。”
上船後許式泱就給秦暮倒了杯熱茶,同時她也給自己倒了杯,輕抿一口,茶葉苦澀清淡,毫無甘甜一說。
“我許的願無非是家人平安順遂,生活幸福長久。”
秦暮接過她的茶水,有點意外,“我以為你的願望會跟錦鯉有關呢。”
“唔……錦鯉終究是過去之物無法挽回,但是家人健在,生活長久,目光自然要放的遠些。”
“家人……指的是溫先生嗎?”秦暮盯著她問道。
許式泱笑了一下,沒有否認,“皇子有所不知,我跟兄長並非血親,我從有記憶開始就跟他同住一個屋簷下,長久的相處之下,不是家人甚似家人,不過我指的家人當然是茶館裡的大家了。”
並非血親嗎?
秦暮抿了口茶水,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嚥下,他垂著眸子看不出神情。
許式泱聽到他問:“那你是如何看待溫先生的?”
“皇子對我的家事很感興趣嗎?”許式泱臉上依舊掛著笑,一杯苦澀的茶被她喝的見底,她覺得不夠,左顧右盼起身拿了壺酒來。
秦暮自覺失言,從她手裡拿過酒先倒一杯仰頭飲盡,“給姑娘賠禮道歉。”
“皇子客氣了,這倒是沒甚麼好隱瞞的,景城的大夥都知道我跟兄長的關係。”許式泱也給自己倒了半杯,她酒量一般,喝酒只是小抿一口隨即皺起眉頭,茶和酒都不好喝。
“原來如此……”秦暮盯著她微醺泛紅的臉,撐著下巴,手指敲打著桌面,笑道:“我確實對你很感興趣,你願意跟我多聊聊嗎?”
“皇子想聊甚麼?”
“你覺得我如何?”
此時湖中心傳來琴音,婉轉動聽,傳入倆人耳中,許式泱撩起窗簾來吹了下冷風,臉沒那麼燙了。
“皇子器宇不凡,溫柔可親。”許式泱看向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那溫先生如何呢?”
“……哎。”許式泱倚在窗邊,微涼的風捲著湖水的味道撲面而來,這麼明晃晃的試探,人家皇子怎麼可能會輕信她呢?溫若谷你這算計真是不值一提……
“你喜歡溫先生?”
不喜歡。
許式泱嘴角的笑容一僵,隨即笑問:“皇子如何定義喜歡呢?”
“……”秦暮微微皺眉,“自然是滿心歡喜,想了解對方,想與那人親近……想”共白首。
他見許式泱搖了搖頭。
“我並不喜歡他。”
她不覺得這種事情適合跟秦暮交代,但平心而論,她不喜歡溫若谷,看到他心裡不會開心,只有難耐的心酸和苦澀。
而如今她心裡也多出幾分憎惡。
“我不喜歡他,跟他的關係也不好,大家都知道的,皇子可以不用再試探我。”許式泱平靜的嗓音又重複了一遍,“我記得皇子你還沒有說你許的願吧?”
秦暮暗自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賠禮的笑容來,起身又給她倒了杯酒,許式泱盯著那精緻瓷杯裡的液體,沒有拒絕一飲而盡。
花船隨著船伕的動作緩緩向岸邊停泊,好一會兒才見秦暮扶著許式泱下來,她有些醉意,恍惚間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來人是她的丫鬟許荔,從秦暮手裡接過癱軟的許式泱,將她扶上了身後的馬車,臨走前秦暮給她懷裡塞了一個木盒,說是給她的禮物,許式泱笑著收下,探出窗來衝他揮手告別。
馬車內,許荔皺眉替她揉著太陽xue,“小姐為何要喝那麼多?”
溫先生又為何要讓小姐去陪那皇子……?
許式泱捂著胸口反胃,緊皺的眉頭讓她看起來很痛苦,“放心吧,我沒事的,他沒對我做甚麼。”
她順勢倒下枕在許荔的腿上,這才感覺舒服一點,略帶醉意的聲調喃喃自語,“我只是好奇……”
“好奇甚麼?”
“好奇溫若谷想幹甚麼。”
許荔輕輕揉著她的頭,柔軟的髮絲穿過指尖,見腿上的人已經呼吸平穩睡去,許荔嘆了口氣。
她當初就是因為習武才被找來照顧許式泱,想來是六年前的事情,她剛來的時候見這位比自己小一歲的小姐,小小的一隻,臉上留著血痂,見到陌生的她時滿眼都是警惕和恐懼,她還以為會需要很多時間來磨合,然而,那孩子伸出小手試探性的拽著她的衣角,睜著圓圓的眼睛問她。
“你喜歡錦鯉嗎?”
次日江盼城果然來茶館蹭飯了,大搖大擺地坐在飯堂裡跟許式泱大眼瞪小眼。
江盼城左顧右盼,剛要開口,許式泱率先說話了,“你是說你爹昨晚根本就沒找我家溫先生?”
“當然,你說的時候我都奇怪,我爹窩在書房一整晚沒出門!”
“那真是有意思了。”
許式泱回想昨天看到溫若谷跟秦暮交代的情形,這不就是在秦暮眼皮子底下搞事,她現在越發覺得溫若谷會跟刺客扯上關係了,明明溫若谷不是那種救人於水火的性格,怎麼就給秦暮擋刀了,而且還刻意把她送到秦暮面前,是想諂媚,還是另有目的?
但秦暮也不是個蠢人,接下這麼明目張膽的試探,無非是沒把溫若谷放在心上,可是溫若谷真的會愚蠢到讓人一眼看穿嗎?
許式泱心裡越發不安,冥冥之中她覺得自己應該去一個地方,她問江盼城,“你知道怎麼混進璞市嗎?”
在宴會那晚她從江盼城口中得知,溫若谷院中那位紅衣曲娘來自“璞市”,是一個她先前從未聽說過的神秘場所,大抵是黑市吧?
江盼城不解,“你去璞市做甚麼?對裡面的奇物感興趣?我家裡就有幾樣,你想看可以去我家裡看。”
“我覺得我家溫先生可能昨晚去璞市了。”
“那又如何?溫先生本就有這個財力。”
“說的也是,但你別管那麼多,告訴我方法就行了。”許式泱心裡有了點懷疑,覺得不能把江盼城牽扯進來,找他要到辦法,倆天后的夜裡偷偷摸摸帶上許荔出門了。
混入璞市比她想象中簡單,只需要交錢就行,而今晚溫若谷沒有出門,不會跟她撞上。
許荔跟在許式泱後面,有些擔心地說:“小姐,你有甚麼要買的可以拜託曲管事幫忙,沒必要自己冒險。”
許式泱在璞市找了個角落坐下,這地方跟夜市差不太多,只有面積更加寬廣,且在地下,並且每個攤位的奇物都有人嚴加看守。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買東西。”
許式泱正盯著前方的人群,忽然有個人過來坐在了她們旁邊,抬眼便見少年微微一笑。
“又見面了,許式泱。”
“小姐!”許荔趕忙將她護在身後,許式泱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示意她退下,看向秦暮道:“想必皇子是為了刺客一事來的吧?”
“實不相瞞,我不完全是因為這事,不過我覺得我們不是敵人。”他笑容可掬,衝許式泱伸出手,“你知道的,我的願望可是天下太平,如今璞市傳出謀害皇子的風聲,我作為皇室且受害人有義務查清這裡的情況,你願不願意跟我聯手?”
他生怕自己的條件不夠誘人,挑眉道:“我可以告訴你溫先生昨晚都做了甚麼。”
許式泱脊背發涼,恐懼不安的心情被她以笑容隱藏在心底,她不顧許荔的阻止回握住秦暮的手,友好道:“我自然是不擔心溫若谷做了甚麼,我有我的目的,皇子不肯跟我說你的目的,我們就算是合作也不會順利。”
“好吧,我確實懷疑溫先生,他這誘餌太明顯了。”
許式泱聞言抽回了手,“我不覺得溫若谷是這種人,皇子怕是不瞭解他。”
“哦?那隻能讓我們一起查檢視才能證明誰對誰錯。”
秦暮依舊笑容可親,但許式泱並不打算把秦暮當個好對付的人,並且他的好意太過明顯,無論是真是假她都不能當真。
畢竟她已經被人揹叛過好幾次了。
“容我先問,你們打算怎麼查?”秦暮很好奇自己不出現的話,這倆位柔弱的少女要如何這這偌大的璞市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許式泱抿著唇,“我打算找機會查一查這裡的帳簿。”
“哦?”秦暮捏著下巴打量著許式泱,目光最終落在許荔身上,“依我之見,此舉甚好,不過倆位姑娘可曾瞭解此地構造?輪班守衛安排?以及武力如何?”
“不清楚,所以今天只是來探探底。”她找江盼城借了點錢,“我找人問了這邊的規定,如果能買下一件物品,那這件物品就能記錄買家,而且會需要她們的簽字畫押,除非物品有瑕疵否則不換不退,屆時璞市這邊會把留底收入庫中,這時候偷偷跟去瞧瞧就能知道放帳簿的位置。”
“皇子有何高見?”她狐疑看向秦暮,他一直在盯著自己笑,難道她說的不對嗎?
“我越來越欣賞你了,許式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