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來不是兄妹
空曠的院中水聲喧譁,七月枯黃的葉落到下方池中,驚擾池魚,盪開波紋,扭曲了水中倒映著的面容。
許式泱想著這倆日發生的事情,只覺恍如隔世。她移開視線望向頭頂天空,天氣已然轉涼,晝短夜長,可頭頂的太陽依舊在炙烤著,令她頭暈目眩。
“許式泱!”
身後傳來熟悉的喊叫,許式泱回首便見江盼城火急火燎跑了過來,頂著滿頭大汗在她身側喘著粗氣。
“事情我都聽曲管事說了——”江盼城氣都沒喘勻就伸手抓住許式泱的手腕,將她強拽離了石凳。
“我們逃吧!”
他似乎有備而來,腰間揣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荷包,掂量出銀子碎響,江盼城用遠比她想象中認真的神情勸道:“管溫先生說甚麼做甚麼!要陪那望城皇子讓他自己去!”
就在昨日,六年來不曾相見的兄長忽然主動提出要與她見面。
許式泱一開始還當曲管事故意說些笑話戲弄她,畢竟再過些時日便是她的生辰。
但曲管事卻搖搖頭表情也很惘然,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小姐,先生他找你。”
許式泱“啊”了一聲沒有說話,出於對曲管事的信任讓她沒有立刻拒絕,隨著他繞著長廊往院子裡走去。
長廊盡頭的院子是拱形,像是某個分割領地的標記,曲管事將許式泱帶到門口就止步了,微微低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式泱沒多問他這不同往常的恭敬是為何,垂下的手臂拉緊衣袖,穿過拱門踏進了院子。
忽然她一頓,回頭衝還在那的曲管事眨了下眼。
“小姐,還是先生重要些……”曲管事知道她磨蹭不想去,但這次確實是先生六年來第一次指明讓許式泱進院子,他也不清楚緣由。
“好吧。”許式泱明確自己沒有拒絕餘地,說完就沒再停頓,一路沿著地上的石子來到了竹林深處的一座屋前。
光透過碧綠的葉片在牆上留下破碎的光,風間有竹葉和泥土的清香,是兒時的記憶。
她其實快忘了的,她以前很喜歡來這找先生玩。
忽然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將許式泱思緒拉回,她鬆了口氣,推開眼前的木門,伴隨著吱呀聲,她也發現了發出這聲響的原因。
先生做的陶瓷被他隨意的堆放在牆邊,而剛才的聲音來自於碎成倆截的勺,碎片在不遠處躺著。
……他應該是對自己的作品不滿意吧?
許式泱盯著眼前的平常小屋,繞過地上碎裂的瓷片往裡走,她腳還沒踏上門口階梯,忽然一股檀香撲鼻而來,一時間有一種誤入滿是迷霧的樹林的錯覺,既平靜又不知所措。
“先生,我來了。”許式泱沒看到院裡有人,又不想進屋,只能遠遠喊上一聲。
屋內很安靜,無人回應,周圍只聽得見風吹竹葉的雜音,吵的她心煩意亂。
她記得這竹林是溫若谷種下的——如果有機會她想喊人把這些竹子砍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亂,竹葉聲越來越響,愈演愈烈,她實在忍不了才抬頭瞪去。
一抹白色闖入許式泱的眼簾,她只覺竹葉清香掠過,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已經站著一人,而她倉促與來人對視,古井無波的眼神告訴她這就是找她來的人——溫若谷。
對方手裡拿著一隻破損的風箏,他緊抿著唇,抬手示意許式泱來到簷下,一張小桌正立於正中間,桌上架著燒茶的爐子,溫若谷緩緩坐下,用熱水沖洗倆個茶杯,熟練地將茶葉均勻倒出些許在杯裡,全程看不出情緒。
許式泱老實的跪坐在對面,同樣也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人,記憶中他的模樣逐漸清晰,與現在漸漸重合,不同的是現在的溫若谷氣質上會比六年前更沉穩。
回想起來,這是同住一個屋簷下,她六年來第一次見溫若谷,跟溫若谷說話,不過溫若谷暫時還沒說話就是了。
她想著視線又落在被溫若谷隨手放在一旁的風箏上,這是她昨日不小心放飛的,風大颳走了她本沒想著能找,覺得既然要丟也留不住,只是沒想到風給它刮到溫若谷這來了。
所以溫若谷剛才是去飛身上去取風箏去了吧,怪不得半天沒見人。
此時一杯熱茶被緩慢推到她面前,許式泱盯著那乾淨骨感的指節,禮貌接過抿了一口。
“今夜望月樓設有宴席,是江玟做局,為迎接望城來的皇子,需要你陪我一同去。”
“……”
茶的苦澀在她口中蔓延開來,她的眉頭隨之皺起。
許式泱看著破洞的風箏,又抬眼瞧著眼前平靜的人,張口想質問幾句,卻被那雙眼睛都壓下。
時過境遷,她沒有多問的立場,便低頭又抿了口茶,茶葉的苦澀在口中久久回味。
許久她才徐徐吐口熱氣“哦”了一聲,將他泡的茶水飲盡離開了。
身後人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說一句慢走甚麼的,直到許式泱離開也沒有收到過任何回應,她已經習慣了。
許式泱本以為六年過去,溫若谷主動找她會是解釋六年前為何將她遺棄街頭,她原以為這會是破冰的契機,不曾想在她滿心期待與這位兄長和好如初的時候,宴會上來了刺客刺殺皇子。
來的皇子她聽說是三皇子秦說與四皇子秦暮,刺客直指秦說要害而來,秦暮為救兄長替他擋刀只受了些傷,因為溫若谷出手制敵。
但溫若谷左臂也被刺客割傷,許式泱便藉著這個由頭接下曲管事強塞給她的金瘡藥主動去了溫若谷的院子,但走近她便聽到一陣悅耳琵琶聲,在寂夜中與樹葉沙沙聲和鳴。
受了傷也要聽曲作樂嗎溫若谷?
許式泱不知道自己該用甚麼心情去判斷溫若谷這個人,其實記憶中的他是位良善可靠的兄長,在她還會因為失去何物大哭的時候,他會用寬闊的懷抱擁著她、輕聲細語哄著她。
記憶中他身上的檀香與院中的氣息重疊,恍若那些時日就在眼前,六年的冷戰也像錯覺,在許式泱回過神時已經情不自禁摸到了溫若谷窗邊。
“溫澤……”
熟悉的聲音從房中傳來,念著不曾聽過的名字,但“溫”這個姓值得她駐足細聽。
可當她透過窗戶縫隙去看屋內情況時,溫若谷平靜地抿著茶水,在許式泱到的時候便抬手示意不遠處的曲娘停手,琵琶聲倏然停下。
溫若谷頭都沒偏一下,似乎當她不存在,對著那曲娘輕聲道:“今夜辛苦了,去找曲管事領賞吧。”
許式泱心裡有些不悅,但他六年來的第一次主動讓她產生了希冀。
在宴席上她多喝了幾杯,酒意上頭後她隨口胡謅了個理由去給他上藥,應是她太期待跟他和好了,因此抹藥、包紮的動作相當輕柔,引得溫若谷將驚詫目光放在她身上。
許式泱順勢問道:“溫澤是誰?”
但溫若谷並未答覆,而是看向虛掩著的窗,平靜說道:“明日早些時候,同我去看望秦暮。”
“……我為甚麼要去?這跟我有甚麼關係?”許式泱恐懼地看著他的眼睛,“你不跟我說明白我是不會聽你的了!”
唉……
許式泱恍惚之間聽到他嘆了口氣,但眨眼間又彷彿是錯覺,因為溫若谷還是神情自若的與她對視,並且平靜地說:“有一個人,我想讓你見見。”
“……”
溫若谷說著又將目光往窗戶看去,“現在不能告訴你是誰,不過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我不在乎這些。”少女失口否認,語氣明顯帶著情緒。
她雙手抓著溫若谷的肩膀,居高臨下想以壓倒的形式強迫他跟自己對視。
“我只需要你告訴我,六年前花燈節那天你在想甚麼?”
溫若谷被她欺壓上身,撞上堅硬的靠背,雙手抓著扶手緩緩收緊用力,手臂的傷口撕裂滲出血液,慢慢在他衣服上留下更多血跡,而他的黑色外衣卻在推搡過程中滑落,露出裡衣上幾點紅色,許式泱手有些顫抖。
“你為甚麼要鬆開我的手?”她還在發問,而溫若谷只輕鬆地將她鉗在自己肩頭的手掰開,額角因疼痛泌出細汗,神情依舊平靜。
“這並不重要,你現在還活著已經足夠了。”
跟六年前一樣的說法,活著就好……活著就沒有問題。
所以許式泱才六年來不願意跟他碰面,一聽他這種說辭她就痛苦不堪,痛苦到夜晚會因為夢到胸口流血,被人丟棄在山林裡而嚇醒,每次醒來她都很恍惚,她真的還活著嗎?
許式泱對自己那些幻想感到可笑,心底不僅酸澀難耐,還有一股特別強烈的情緒在生根發芽。
烈日將她曬得頭暈,理智也被她拋之腦後,許式泱淡笑著撥開了江盼城的手,衝他搖搖頭。
“江盼城,既來之則安之,只是照顧受傷的皇子罷了,你為甚麼覺得溫若谷是把我賣了呢?”
他可是許式泱多年的童年玩伴,哪能不清楚她這副模樣代表著甚麼。
“……你真要跟那皇子約會啊?”
江盼城怕自己說的話太糙引得許式泱不快,但少女似乎不在意這些,還是輕輕笑著。
“江盼城,我等平民能接觸皇子實屬三生有幸,我家先生特意為我指了一條明路,我為甚麼要拒絕?我謝他還來不及呢!”
“……”
江盼城啞口無言,他隱約覺得事態不是想象中那般,許式泱的笑眼之中翻湧著的情緒很詭異,不像是被兄長指明路的感謝,反而是被背叛的憎惡。
這倆人的關係……
江盼城看不透,但還是不想讓自己的好朋友去做違心事,許式泱是絕對不想對誰諂媚的性子啊。
“這樣吧,我跟你一起去找溫先生談談,你們是兄妹,做哥哥的怎麼會真的狠心讓妹妹陪笑?更何況溫先生也不缺錢不是嗎?”
許式泱彷彿聽到了甚麼笑話眯眼笑著。
“你說的不對江盼城,溫若谷他姓‘溫’,我姓‘許’,我們從來不是兄妹。”
或許在昨夜之前,許式泱覺得兄妹未嘗不可,但如今她不會這麼想了,她跟溫若谷是仇人。
“或許溫若谷他不缺錢,可為商者自當貪得無厭,他缺少的是在官場的人脈啊江盼城……算了,跟你說這些你也聽不懂。”
江盼城確實聽不進這些拐彎抹角的事情,許式泱也沒有跟他多聊的意思。
“不過還是多謝你了江盼城,改日來我家用膳,我們一起放風箏。”
傍晚時分許式泱讓丫鬟許荔打來熱水沐浴,試圖洗淨滿身疲憊,但衣衫褪盡,她低頭就能看見自己胸口從左心口划向右邊肋骨的疤,醜陋的痕跡,像地府惡鬼的咧嘴譏笑,提醒她六年前夜晚的黑暗、血液從傷口淌出的火辣痛感,還有她的無助。
洗漱完後她穿戴整齊便想開窗將屋內熱氣散出去,卻不料推門時發現屋外有人在靜候著她,面容沉靜,目光直視前方,直到看見她時才眨了下眼像是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
許式泱驚訝溫若谷會出現在此,但回想著他之前的冷漠,冷笑出聲。
“先生還想安排我去做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