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小姐第七十二章 我們分手吧
原來這根梵克雅寶是假的。
原來, 她還生活在貧窮中。
灰敗的汪春有喘著粗氣,她像一頭噴氣的母牛,出氣多, 進氣少。
似乎有某種東西讓她恍惚,暈眩。
她滯澀地伸出手指,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鏈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渾身激奮,那四葉草紅玉髓摸上去竟然帶著溫度。
紅透透的, 現在看上去真像血了。
可人血這麼便宜,梵克雅寶的一根鏈子這麼昂貴。
居然是假的。這根假鏈子緊緊地絞著手臂, 在肌膚上烙下鎖鏈的痕跡。
說起來, 這鏈子和孟澤葵還有點關係。
那天, 孟澤葵帶著她媽媽去男生宿舍要手鍊的時候, 她和翟詩瑤剛好從外面回來, 撞見了,也跟了過去。
在此之前,她對梵克雅寶這個牌子並沒有甚麼太多的概念,在她眼裡只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四葉草手鍊,甚至因為大街上戴的人太多, 而覺得有點俗氣。
可是丁曼和孟澤葵爭了起來, 只是因為一條梵克雅寶的手鍊。
爭, 那就說明是個好東西。
她也想要。
那天, 她的目光著魔似地全在那根鏈子上。
事後,她就跟男朋友提要求,說自己想要一條梵克雅寶的手鍊。
當男朋友給她的時候, 汪春有真的好開心,不亞於當年知道自己的高考分數。
而且還是五花,比童樂給丁曼買的貴多了。
她覺得自己的男朋友像阿拉丁神燈, 許了願望就能實現,
這就是愛情嗎?
男人可以給女人買東西,她從未擁有過的東西,那這個愛情也挺好的嘛。
她甚至因為男朋友阿拉丁神燈的行為,而覺得他的大肚腩都有幾分可愛了。
她還是有點喜歡這個男朋友的。
沒想到竟然是假的。
她還引以為豪地戴了好幾個月,翟詩瑤就這樣笑話了好幾個月。
她好像個小丑哦。
可是留學怎麼辦呢?
也是假的。
那她的人生怎麼辦?
她把所有身家都壓在了出國留學上。如果是假的,她怎麼辦呢?
她才和媽媽說了自己會出國留學,會出人頭地,會有很多很多錢……
都是假的……
那甚麼是真的呢?
她給翟詩瑤當狗是真;她的子宮受傷是真;她被翟詩瑤作弄嘲諷也是真!
她以為討好翟詩瑤能換來甚麼。
到頭來,萬般皆空。
就連她強壯的力量也在日漸瘦弱的身體中消失,連有力的反擊都做不到,只能挨翟詩瑤的打。
夢幻泡沫似乎快要破裂了。
泡沫裡的珠寶、華服、豪車,別墅…
….也隨之煙消雲散。
虛弱的汪春有如落葉般渾身顫抖,目光呆滯地笑了笑。
好可笑,她自己都想笑。
在她快要被慾望之海淹沒的時候,翟詩瑤用力按浸她的腦袋,送了她一程。
海水腐蝕著她的成績,品行,人格,一切……她即將成為一塊腐肉,散發著惡臭的腐肉。
誰能料到當初意氣風發考上名校的她,人生竟然陡然轉折,變成了這樣。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眶。世界開始搖晃,天花板壓下來,空氣變得稀薄。
汪春有好想嘔吐,可她快要淹死了。
一股洶湧的悲壯湧上心頭,她不甘地扯著腕子上的手鍊。
怎麼會這樣呢?
怎麼會!
汪春有痛苦地哭著,喉嚨鼻腔全是血腥味,而眼前的人依舊像個演講家,忘情又激昂地羞辱著她。
“你還不知道吧,她男朋友又胖又醜,介紹給她,也是因為好玩啊!”
“…….你信不信?不論我怎麼欺負汪春有,自有窮人替我辯經,哈哈哈。”
那顆痦子,眉頭上黑色長毛的痦子,有小拇指蓋那樣大。
那麼醜,那麼噁心,像是男人的那東西,不忍直視。
它隨著翟詩瑤興奮地抖動。
汪春有想到了自己並不美妙的第一次,想到了自己潰爛發臭的人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割了它!割了它就行了!
手鍊忽然斷裂,汪春有猛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帶著割捨一切的決心,
朝翟詩瑤臉上劃去。
熱血噴濺到孟澤葵臉上,又腥又稠。
她驚悚地愣住,瞳孔變大。
屬於翟詩瑤的尖叫聲劃破安靜的校園。
*
後來,這混亂的一幕總出現在孟澤葵的人生裡。
她總是記不得事情是如何演變成這樣一個結果,她也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從犯罪現場走到了寢室樓下。
她茫然失神地站在那兒,警車和救護車的指示燈鳴笛尖銳,人聲鼎沸。
孟澤葵有那麼一瞬間抽離了自己,觀察著被警戒線擋在前面的學生。
他們的面目模糊,目光凝視,他們站在冷風裡,也在看著她,指指點點。
孟澤葵下意識地低下頭,原來白色毛衣上都是血。
她開始恐慌,腦袋卻一片空白,腳像是踩在起伏跌宕的波浪上。
她又抬起頭,在一張張虛實交疊的面孔上搜尋。
“你沒事吧?”虛晃的童樂焦急地走上來。
孟澤葵無神的目光穿越重重人海,此刻聚焦在不遠處的沈雲程身上。
一切都安靜停止了,唯獨心跳聲咚咚地響著。
他有一雙自帶憂鬱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往下一個指甲長的面膛上是一粒黑色的小痣,抿著唇。
光影從他臉上掠過。
腦海中擱淺的記憶強勢回歸。
某年某月的某個下午,她好像也這樣在人群中找過他。
站在女寢五樓的視窗,將手機調靜音,故意不回他訊息。
氣他,惹毛他,看他在樓下乾著急。
白色襯衫黑褲子,半黃半綠的落葉飄到他身上。
孟澤葵一抬頭,是那棵即將在冷冬含苞的玉蘭樹。
那時候,沈雲程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她不要離開他。
即使分開這麼點時間也不行嗎?
“捏著這個,孟澤葵……拿著….你在聽嗎?”
孟澤葵下意識瞥向身邊說話的人,童樂正往她身上蓋著毯子,讓她捏住兩端。
不遠處的沈雲程垂下眼眸,走出了人群。
孟澤葵再回望,已經找不到他了。
天色陰沉。
北風從半開的玻璃門,安靜地飛進來,靜悄悄地飛進毛衣的肌膚裡,飛進沸騰的鮮紅的血液裡。
杭城越來越冷了。
會下雪嗎?
孟澤葵打了個冷顫。
空洞洞的心臟像是經歷了無數場山呼海嘯,在吹亂的長髮中,彷徨失措地落下淚。
*
當天,這次惡性事件就上了熱搜。
也許是涉及到了Z大這樣的名校,或者有人在背後操縱,很快爆了各大網路平臺,成為網友追逐的流量熱點。
從“兇手是個虛榮拜金女,還不上受害者的錢就打算殺了受害者”到“受害者花錢操縱名校學位,教育公平從何而言”,每天都有不同的相關熱搜,甚囂塵上。
當然,就像每條熱搜的討論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散,Z大的這次惡性事件也是如此,從熱鬧非凡,又漸漸歸於平靜。
但學校對汪春有的處罰決議並沒有消失,連續大半個月,孟澤葵一直在忙這件事。
下雨的一月十日晚上,有些疲憊的她敲開了沈雲程的房門。
來開門的竟然是個陌生男人,孟澤葵為之一愣。
原來她不在的這兩個多月裡,已經變化如此大了嗎?
心臟彷彿被輕輕揪了一把。
那男人相當青澀,見到憔悴的孟澤葵也有點愣住,他還以為是外賣員呢。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屋裡傳來個女聲,“蘇勉,誰啊?”
“不知道啊。”
孟澤葵往屋裡瞟了一眼,越過面前的人,昂著下巴,就自顧自地走了進去。
彷彿回到了自己的家。
“誒?你誰啊?是不是找錯地方了?”蘇勉覺得莫名其妙。
然而孟澤葵就是甚麼也不解釋,她也累得不想解釋。進去後,站在玄關處,盯著背對著她的沈雲程。
他瘦瘦高高的,肩背寬闊挺拔,微長的黑髮耷在米色立領毛衣的領口。
他似有所感地回頭,見到孟澤葵的剎那,黑眸一瞬也不瞬。
神情確是很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目光才滑向蘇勉,“讓她進來吧。”
“哦。”蘇勉又莫名其妙地關上門,然後回到自己女朋友身邊。
他和他女朋友今天是來接四條小狗回自己住處的,學長最近很忙,他和女朋友又都很喜歡小狗,所以接回去替他養一段時間。
此刻房間裡四條毛茸茸的小狗哼哼叫,他心都要化了。
可是……為甚麼自從這個女人進來後,他就覺得怪怪的。
學長依舊不緊不慢地和他們交代照顧狗狗們的注意事項,對身後的女人很冷淡,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好像這個房子裡只有他們三個。
可是,既然如此冷淡,又為甚麼要讓她進來呢?
而那個女人也不在乎他們,進來後不僅一句話沒說,而且似乎還把這當成自己家,如入無人之境。
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弄出的動靜有些大,蘇勉和女朋友實在是好奇地看了幾眼。
孟澤葵想要道歉,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有點累,累得連道歉都不想開口說。
沈雲程始終表現得很平靜,還笑著問蘇勉他們那邊有沒有遛狗時候的水杯。
他的聲音清潤溫柔,孟澤葵聽著又有種重落正軌的感覺。
他也很認真,即使她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都沒有看過來。
她坐在那裡,摸著身上略微發潮的外套,安靜地聽他說話。
平整的外套上有個小小的突起,她有點不舒服。
原來沈雲程要把四條小狗託付出去。
小狗們的爪子在地板上噠噠噠,似乎蓄勢待發。
孟澤葵不知怎麼,連嘬兩聲,聽到訊號的小狗們按耐不住,由番薯幹領軍,突出重圍。
蘇勉在那兒著急地攔,著急地喊,“小狗不能亂跑,你們要去哪兒?”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小狗們一個個地跳到沙發上,跳到孟澤葵懷裡。
作為始作俑者的孟澤葵只是側著臉,揉著番薯乾的腦袋,臉頰肉,並沒有感到抱歉的意思。
沈雲程站在那兒,還是背對著她。
只有嘬嘬這個養不熟的,不愛湊熱鬧,像個老奶奶似的,見到自己的一雙子女都在孟澤葵身邊,才不情不願,“顫顫巍巍”地走過去。
“這……”說好的今晚把小狗們帶走呢?蘇勉沒招了。
沈雲程斂眉,溫柔抱歉說:“不好意思,今天有點晚了,我明天再把小狗給你們送過去,可以嗎?”
“可以可以。正好,我們社團還有點事。”蘇勉女朋友很有眼力見地拉上男朋友,往外走,“剛才都不知道怎麼和你說呢,沈學長,我們就先走了。”
門應聲而落。
沈雲程的目光從房門移到沙發上。
這才正眼看向她,牽動唇角,平靜地問:“怎麼過來了?大小姐。”
“有點累,想睡會兒。”逆著光的孟澤葵開口。
然後在沈雲程的視線裡,孟澤葵理直氣壯地抱著狗狗,從坐著的姿勢慢慢滑成躺。
沈雲程望著那空落落的沙發背,好半天。
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變得清晰,漸漸長而緩。
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關了燈,回了自己的房間。
*
孟澤葵是被冷醒的。
腦袋暈暈沉沉,還沒有睜開眼睛的那一會兒,想著自己在哪兒。
等看清天花板,才意識到是在沈雲程這兒。
身上很輕,大概是沙發太擠,狗狗們不知道甚麼時候爬下去了。
她摸出手機一看,還是晚上10點多。
身上的寒冷提醒著孟澤葵,她忽然鼻頭髮酸,有點委屈。
沈雲程為甚麼不幫她蓋被子?
她喊來番薯幹,抱著取暖,眼角有些溼潤。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的沈雲程彷彿被取走了靜音罩子,外面的各種聲音傳入他耳裡:走動,推拉移門,開關冰箱,水流,吹風機……
整個安靜的屋子活了起來。
他坐在地板上,目光交匯於房門與地板的那條縫隙,直到那條縫隙瞬間亮起。
回到房間後的沈雲程換了更舒適的T恤長褲,卻根本無法入睡,也寫不了論文。他的腦袋想個不停,一直想要逃離他的孟澤葵為甚麼又會回來。
她不是已經有童樂了嗎?
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開啟。
這成了孟澤葵的習慣使然。
走廊上一左一右兩個房間,沈雲程左,孟澤葵右,但她的腳尖總是不知不覺朝向左邊。
第一次做/愛後,孟澤葵就喜歡睡沈雲程的房間。
他的房間小小的,床也小小的,兩人經常疊在一起,聽他喘氣聲,從床上到地板。
風總是捲起沈雲程桌上厚厚的舊紙張,嘩啦啦,嘩啦啦……
對於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沈雲程還是驟然抓緊五指。他緩緩掀起眼皮,就那樣看著她。
些許無辜,些許疑惑,彷彿她不應該打擾他的世界。
孟澤葵站在門口,理直氣壯地質問:“為甚麼不給我蓋被子?”
“不知道我會冷嗎?”她把門關上,進來就脫毛衣,褲子。
背上的直長髮在她彎腰的時候散開。
黑亮的頭髮,白皙的背。
只剩下內衣褲。
沈雲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淡聲說:“冷的話睡到床上,蓋被子……”
“你抱著我好嗎?”
他的心臟抽了一下。
還沒說話,孟澤葵已經光著腿站在他眼前,身上披著他放在床上的乾淨襯衫,隨便扣了幾粒釦子。
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然後分/開腿,直接坐到他身上,抱住他。
乾淨的肥皂香,陽光的甜橙香氣。
沈雲程微微抗拒。
但她好像知道他喜歡甚麼樣的擁抱,兩手探進他的T恤裡,撫摸,揉捏薄薄的背,將他的肥皂香氣攪得很熱。
然後緊緊地,用力地抱著他,把沈雲程的抗拒也融進這擁抱裡。
小狗表達舒服的方式,通常是長長嘆一口氣。
沈雲程也是如此,但他自己並沒有注意到,在那一刻只是在想:還要計較嗎?她都抱你了,用你喜歡的方式……
孟澤葵不依不撓,“為甚麼不給我蓋被子。”
因為故意不想給你蓋,我們甚麼關係呢?
沈雲程這樣想,嘴上卻說:“小狗們不喜歡太熱,客廳我沒有開地暖。”
“我還是有點冷,沈雲程。”
“我想要你的體溫。”
孟澤葵並沒有徵詢的意思,直接把他身上的T恤脫了。
他的唇角自然上翹,眼睛溼亮,就像他每次用力後的深喘一樣。
孟澤葵吻上去。
沈雲程仰起臉,露出鋒利的下頜角,方便她親自己的眼睛。
一隻手在上面,解開她身上的襯衫釦子。
另一隻手撥開//縫,探進去。
兩人的呼吸都有點亂了。
孟澤葵緊緊依在他臉側,感受飽滿/草。莓//尖上的摩動帶來的癢意而閉上眼睛,鼻尖不自覺哼哼。
她的手也沒停。
直到腦內咔嚓一聲,到點了,兩人雙雙哈出氣。
僵住了。
過了會兒孟澤葵的腦袋才滑落到他肩膀上,沈雲程壓拉下的褲頭又彈回去。
他撫摸著她的後背連同長髮,手有點酸。
之後便是沉默的溫存。
孟澤葵嗅到手上更加濃郁的肥皂香。
還帶有他身體的溫度。
她忽然說:“我收到哈佛大學的offer了。”
沈雲程頓住。
“後天的飛機。”
“所以….”沈雲程彷彿感受到甚麼碎裂的痕跡。
在他們彼此溫存的時候,他以為孟澤葵選擇回到他身邊,不再離開他。
原來不是這樣嗎?
耳朵嗡嗡作響,他聲音顫抖著問,“你過來是……?”
“你應該有聽說汪春有的事吧?她被學校開除了。”
似乎無論她怎麼挽救,都不能讓學校撤銷這個決議。
她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正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下一陣,停一陣的。
孟澤葵往校外走,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走到了沈雲程樓下。
翟詩瑤的臉被劃傷,她那邊自然希望處罰怎麼嚴格,就怎麼來。
賠錢,坐牢,開除學籍,就連在網路上也要把汪春有的名聲搞臭,甚麼都是頂格判。
孟澤葵能接受賠錢,判刑,但是希望學校能網開一面,還有半年就要畢業了,學位證書希望可以保留。
一個學生讀十幾年書,不就是為了張大學的文憑?
……還有半年,只剩下半年,唾手可得…….
但學校依然堅持嚴肅處理。
她的父母,她的朋友都覺得她在這件事上已經仁至義盡,應該放手。
常琅甚至覺得她有點魔怔,給她訂了機票,讓她早點去國外過渡一下。
而且他們並不覺得學校這樣處理有甚麼問題,汪春有作為兇手,拿不到畢業證書也算是一種應有的懲罰。
成年人了,她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可是孟澤葵總是想起半年前,她和汪春有去鄉下調研,她因為不熟悉農村生活,常常到了中午也吃不上飯,餓得她肚子咕咕叫,汪春有會把自己準備的食物分給她。
她還會燒菜。有時候興致來了,就給組員們燒幾個清爽的素菜。
那時候,鎮上能給他們供應晚飯的只有一家小餐館,老闆不管燒葷菜還是素菜,總是放很多很多致死量的油,跟不要錢一樣。
天知道,吃了好長時間油嗒嗒的飯菜後,能吃上一口清爽的小素菜有多美味。
組裡的調查日記,由她和汪春有一人寫一篇。
有時候寫得快了,她們就去附近的實驗田逛逛,看看農學的學長半夜裡是怎麼苦命地挖溝渠,給稻子灌溉。
那樣悶熱的夏天的夜晚,會在晚上的某一刻,突然施展魔法,由一陣風帶來涼爽。
她們走在水泥地上,少年意氣地聊著理想,聊著未來的事業。時不時飛過幾顆螢火蟲,耳邊是汪春有哼唱的小調子。
手電筒的光亮將她們的影子無限放大。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就成了應有的懲罰?
孟澤葵的目光漸漸投注到沈雲程臉上,似乎是要從他臉上看出同盟者的意思。
然而那是一雙稍顯冷漠與鈍痛的眼睛,泛著水光。
他為甚麼要這麼看著她?
孟澤葵心底升起一股恐慌,“你也覺得…汪春有…活該嗎?”
沈雲程直視她的眼睛,平靜地說:“我就是汪春有。”
他們有甚麼區別嗎?
孟澤葵眼底發潮,眼前的男人在她騰起的水霧中垂下眼眸,長睫濡溼,避開她的視線。
“不准你這麼說!”孟澤葵一開嗓,聲音已帶著哭腔,但仍然維持著驕傲。
她抱住沈雲程,胡亂地吻他的臉。
“不准你這麼說,你不是她。”她半是哄,半是生氣,漸漸地就變成了呢喃的魔咒。
可除了這句,孟澤葵再也沒有說別的。
沈雲程推開她。
孟澤葵就把他壓撞在牆上。
他的褲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她扯掉。
兩人都有點較勁,滾到地板上,撞到床沿,碰到了書桌,書桌有帶動了紗簾,筆記本滑落,毫無章法,毫無溫柔。
硌得孟澤葵膝蓋,肩胛骨,後背……哪哪都疼。
疼得孟澤葵眼角溢位淚。
可是沈雲程沒有吻她的嘴唇。
他吻她的臉頰,耳朵,脖子,洶,他吻她的所有,就是不吻她的嘴唇。
可是…愛一個人,怎麼會不吻她的嘴唇呢……
孟澤葵躺在地板上,流著淚,哽咽著命令,“吻我的嘴唇,就現在!沈雲程!”
“好霸道的人啊。”男人的聲音又輕又怨,“都這樣了,大小姐還是想要我的愛嗎?”
那微末的,拿不出手的愛。
沈雲程的心口像是被插上了把利劍,狹長溼潤的眼,流瀉出靡麗的豔色。
她明明已經選擇逃離自己,為甚麼又要這樣肆無忌憚地闖進他的屋子,隨便翻亂他的東西,還有….他這個人…
好像她是這家主人。
可她此刻的手指上卻沒有那枚黃金戒指,他摸了又摸,那枚他曾經說一定會結婚的戒指。
粗喘的呼吸帶起心臟薄韌傷口的拉扯,沈雲程聲音沙啞,嘶痛,“我討厭你這樣有恃無恐!”
他的一粒淚滴落在孟澤葵臉上,又從她眼角滑落。
孟澤葵仍然梗著脖子:“吻我!”
沈雲程深深看著她,用力撞上去,“把舌頭伸出來。”
搖晃的孟澤葵依言照做。
沈雲程低下頭顱。
兩人唇舌交纏,扯攪,津液塗滿對方的唇瓣,又互相吞嚥。
他們很暴力。他們不需要溫柔。只有疼痛和激烈撞擊才能讓他們擁有彼此。
才能讓他們覺得,他們又在一起,沒有離開。
狹小的房間裡充滿不間斷的粗重呼吸,起伏的柔白,就連淚水也融在一起。
孟澤葵閉上眼睛,抱住沈雲程,腦海裡浮起很多人,很多事情。
她想起自己富太太的媽媽,想起媽媽一輩子都用不完的華服首飾,金銀珠寶。
也想起自己簡樸的大姨,她有熱愛的事業,但大多數時候都在精打細算。
她媽媽總是對她說,看你大姨,年輕時候沒有抓住那個有錢男人,嫁給你姨夫這種窮的,現在只能這樣,多失敗啊。
“所以,孟澤葵,你真的在和窮鬼交往嗎?”那天聚會上,翟詩瑤和其它女生用審判式地目光盯著她。
她們的目光,讓孟澤葵讀懂了一件事:和窮男人結婚生子是一件人生很失敗的事。
她要承認自己的人生很失敗嗎?
她那麼驕傲。
可她的驕傲在那些目光中,漸漸變得虛張聲勢。
前幾天,她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這個律師是孟澤葵替汪春有請的。
汪春有讓律師轉達她的意思:她願意接受一切懲罰。如果孟澤葵想要補償,請帶走她的母親,讓她母親遠離她。
無力感讓孟澤葵手腳發軟,同時覺得自己很沒用,沒有妥善解決事情的能力。
讓所有的一切都滑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當時她沒有因為一時之氣,和翟詩瑤爭論起來,事情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所以,她要承認自己的人生是失敗的嗎?
她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厲害,是不是?
最後畫面定格在沈雲程那雙難過的黑眸裡。
他沉默地望著她。
她無法忽視被他注視時,心臟鈍痛的感覺。
如同她無法忽視自己對他的喜歡。
懷裡的男人將她高高拋起,孟澤葵淚流滿面,咬住男人繃緊的肩膀,不動,等待高漲的,讓人腳趾蜷縮繃緊的潮水退去。
無數的人,無數的事情如同驟燃的星火劃過她眼前。
她和沈雲程茍延殘喘地停下來休息。
呼吸漸漸平靜,雨聲漫進耳朵,漸漸帶走身上的熱度。
窗外明亮的燈光,折射進屋內,如同波浪倒映在白牆上。
孟澤葵腦袋昏沉,津液乾燥在唇瓣上,舔了舔。
她有話想對沈雲程說……喉嚨裡似乎住著個垂死的人,只能發出她意想中嚯…嚯…的含混聲音,但別人根本聽不見….她張開嘴…她想說……我愛你……
“孟澤葵。”她忽然被人喊住,沈雲程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放得很輕,“我們分手吧。”
孟澤葵視線移到他的唇瓣上,似乎想要辨別他在說甚麼。
住在她喉嚨裡遲緩的人,發出音節,“啊?”
“我們分手吧,我不愛你。”
一巴掌用力地甩在沈雲程臉上。
當晚,孟澤葵就離開了房子。
沈雲程睜眼到天明。
他似乎在等待著她的某種離開。